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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话。但这个夜晚,她的话匣打开了,她仿佛一直在自我倾诉,不管我是否能理会她的意思。
第二天我们正在阅览室开会时,师母和导师的跟班医生在大院里吵起来了。隔着玻璃,你可以听到缪芊那又尖又亮的喊叫。发言的人有时得停下来,等待聒噪声低落下去。这时候坐在一旁的导师就打手势要求他继续讲……会议的最后两天,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冒出来了。人们都知道常老要为这本书作序的。但是常老突然变卦,拒绝写序和题写书名。这使得会议的风向转弯了,一些人开始指责书稿的许多缺陷:旧的体系没能破除,新的体系更没能建成,整本书显得鸡零狗碎不伦不类。更多的人暂时保持沉默,静观事态的发展。体会了一天,人们或者去溜冰,或者到附近的兵营里慰问驻军,向他们捐赠书刊。复会时,指责导师的人数渐增。这时,常老拒绝写序的消息已从出版社编辑那里得到证实。编辑也为此事发愁,她对导师说:“你怎么搞的,哪里得罪了糟老头子,惹他不顺心?”导师嘿嘿地干笑着,挠着耳朵,没回答编辑的问话。后来,编辑说:“这本书我要定了,然而你得修改。要是依常老的意思,书得从出版计划里抹掉。”那天下午,导师回到十三号楼时,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像一只泄气的皮球。他刚落座,常娥就敲门进来了。“吴先生你找我?”常娥问导师。导师说:“我的著作被他们批得体无完肤。”常娥说:“你已经给我说过了,是不是他们又得寸进尺?”导师热情地请常娥坐到自己身边,导师没有再提书稿的事,仿佛还有更要紧的事值得他们三人一起谈论。常娥以为那件事一定很让她感到意外,而且还与她有关。但那件事又仿佛没有能直接地进入他们的话题。
缪芊拿着一本杂志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时常瞥上常娥一眼,然后又心不在焉地翻杂志。“你也是医生吧?我记得你从前带着医学院的校徽,那时候你还是个黄毛丫头,现在已是大龄姑娘了。”缪芊说。“以前是医生。”常娥说。“因为常老的病,常娥已经辞职三年。”导师插话道。“常姑娘,吴教授的病你可能很懂,比这里的医生都要懂。”缪芊看着导师,问常娥。“我不属于这里的编制,所以没参加会诊。”常娥说。“那你暂时还没有我懂得多,”缪芊说,“你要是懂了,就会知道他病得不轻,他的心事也太多,无法安心静养。你以前学到的书本知识遇到真正的病人就不管用了。”导师没有参加她们的交谈。他仿佛情愿自己受到冷落,仿佛他的病给这两位女人提供了单独交谈的机遇,而他本人却与此无关,游离于谈话中心之外。他坐在书桌旁,离她们很近又很遥远,但他显然又被她们的交谈所吸引。
他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稿纸凑近台灯照看着,纸在他手中战栗个不停,常娥突然瞥见他的额头冒着虚汗,他的嘴角嚅动,仿佛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常老对我很好待我如初,是他让我来的,我来了,他已经残废了,我的丈夫也突然患上了大病……”常娥对她的话难以承受。她感到心被缪芊刺痛。她又看了一眼导师,接着就起身告辞,她拎起外套要走时,还是忍不住地说:“要让我说,有病的不是他,他比谁都健康。”“真是这样吗?”缪芊问导师。“你太过分了,缪芊。”导师高声嚷道。常娥听见导师训斥她,心里突然感到畅快。 缪芊要和导师离婚的消息是在会议结束之后传开的。没有来得及走掉的人获悉这个消息都难免对缪芊的行为感到愤懑,也对导师的遭遇平添了许多怜悯:“这一下子,重病的吴之刚算是完蛋了。”导师到墓园那边的道路上送走了最后一批学者。他已充分领受了人们的同情和安慰,所以在路上他缄口不提他那倒霉的婚事,只是向朋友们表示他要在这里继续住下去,直到把书稿修改得称心如意。又过了几天,这里下了一场大雪。雪花飘飞,槭树、无花果树、棕榈树,到处都是雪压枝头,银装素裹的疗养院一时间更显得洁净诱人。其实这正是冬天里常见的景象。缪芊和吴童就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离开疗养院的。走之前的几天,缪芊和导师已经分居,但那天导师还是把她送出很远,他脖子上架着吴童,逗着吴童说:“你想有个新爸爸还是想有个新妈妈?”吴童说他只要旧的不要新的……导师再回到疗养院时,眼睛红肿得像两只小蜜桃。
导师死了不想连累她 (1)
8
导师很快就投入了修改书稿的繁琐事务里,我也暂时留下来帮他整理。这时候我才发现审稿会最后一天总结出的许多条修改意见都是无稽之谈。如果照那些意见修改,这本书反倒会显得不伦不类。我劝导师把那些意见扔到一边,只在文字上稍加润色即可。“当然得照常老的意思改动,否则他会生气的。”导师说。
“常老对书稿有什么看法?”我问导师。“不知道,”导师说,“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看法。”导师神情沮丧,他佝偻着背坐在扶手椅里,双手无力地垂挂在身边。“只有一个人能帮我,就是他的女儿常娥。”导师说。一提到常娥,他就显得轻松多了。他甚至有点兴奋。我将窗帘拉开时,他也没有拦我,平时这可是他最忌讳的事。阳光透过没有糊严的窗玻璃照射进来。导师走到窗前,凝望着窗外晨曦中的道路。过了一会儿,我们都看见常娥推着轮椅在窗下走过。导师凝视着她的背影,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常娥和轮椅一起消失在树木遮蔽的小径之中时,导师才回到他的书桌前,把额头抵在书稿的扉页上,低声地笑起来,然后就穿起外套,急着要去见常娥。我们是在墓园的花畦里找到常娥的。晨曦照耀着墓园的碑顶和覆盖着白雪的圆形墓堆。常娥拎着盛满积雪的水桶站在花畦当中的砖路上,她穿着红色的雪靴,上面沾着雪。
看到我们从那道窄门进来,她举起舀雪的勺子跟我们打招呼。“常老呢?”导师问常娥。常娥朝一个高大的墓碑指了指。我们绕过积雪簇拥的墓碑,看到了轮椅上的老人。他闭着眼睛,显然对我们的到来毫无所知。他的膝盖上摊着一条印着方格的毛毯,厚实的黑色围巾缠绕在他的脖子上,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那是一张有些浮肿的脸。导师轻轻唤他一声:“常老。”他的眼睛仍然紧闭着,仿佛不屑于搭理导师。
导师拉着我走到墓碑的另一边,对我解释说:“他成了聋子,已听不见世上的任何声音。”但他仍然压低了嗓门,仿佛担心常老会听见他的话音。或者说,导师这样做,带着不由自主的成分。我听见常老的轮椅发出一种声响,那是轮椅碾过雪地时发出的吱吱声。导师立即朝那边张望,但轮椅并没有出现,它仍在墓碑那边。常娥高声对导师说:“如果不下雪,他每天都要来这里打个盹,像是对此上了瘾。”“老年人嘛,都会有些怪癖,或者说,他返老还童了,像个孩子。”导师附和着常娥说。“你是找我还是找他?”常娥从花畦里跳出来,有些调皮地问导师。“找你,当然是找你。”导师说着,接过了常娥手里的小木桶。“有什么事?”常娥问。“也没什么具体的事。我看见你来这里,就跟来了;再说,我的这位学生还没有就近见过常老,他想见常老一面。就这些。这花长得好啊!”导师说。“现在还看不出来是好是坏,要到春天,它们长出叶子时才能知道。”常娥突然警觉地问导师,“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是吗?”导师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我见到……我一来到墓园就有点紧张。”导师更加不自然起来,说话有些吞吞吐吐的。“那我们还是回到房间说话吧,外面的气温太低。”常娥拎着水桶往轮椅那边走时,回头望了导师一眼,她好像也有点紧张不安。用铰链做成的桶襻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
她还没有走到轮椅旁边,常老就自己转动轮椅出现在墓碑的一侧,他的眼睛漠然地扫过我们每一个人。他的轮椅转动到导师和常娥之间,停顿了几分钟,然后他盯着导师,拍了拍轮椅的扶手,脸上突然绽开了笑容。但他始终没说一句话。导师去推轮椅时,常老举手将他挡开了。常老用食指朝我这边戳了一下,我正在发愣,常娥对我说:“他让你去推。”我迟疑了一下,然后赶快往前走了几步,站到轮椅的后面。我推着轮椅在前边走,常娥和导师走在后面悄声交谈。我听见常娥在说她的父亲:“他常在我面前念叨缪芊。”“是这样吗?”导师问道。但我听他的语气,他好像不是在发问,而仅仅是在附和常娥。有时他还会不自然地发出笑声,或者轻咳两下。每到这时,常娥就会把话停下来,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接上原来的话茬儿。“没有人给他唱戏了,他就感到别扭,其实他是聋子,一句也听不见。”常娥说。“噢噢,”导师说,“你别提她了,她正在办理离婚手续。”“是她先提出离婚的?”“是啊。她一提出,我就同意了。”“没有和好的余地了?”常娥怯怯地问导师。“我不想连累她,现在我只想静下心来修改书稿。”导师说。“肝病,一半靠治疗,一半靠静养,我也是医生,或许我能帮你,实际上我看你的身体不像是有大病。”“只有你才会这样宽慰我……”导师的嗓音显得很伤感。常娥一时没有说话。后来,她发出轻微的叹息声。
那时,我觉得导师在离婚问题上的说法与缪芊说的有误,我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导师一眼。导师对我说:“细心推着轮椅,别东张西望的。”常娥朝我浅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她的脸色绯红。她往前走了几步,替下了我,由她自己推着轮椅。从侧面看去,我可以看到她脸上闪现着悲愤和坚毅的神色。一直走到门口的石阶前,她和导师都没有再说话。把常老往石阶上抬时,她坚持不让导师动手。最后,由我和她把常老搬进了大院。“你还是节省点力气吧。”她对导师说。导师搓着手站在一边,显得不知所措。那天导师和常老的谈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常老事先已经准备了许多张写满问话的纸条。他把纸条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来,面带微笑地递给导师。导师突然紧张不安起来,求援似的望着常娥。常老又把纸条索回。他犹豫了一会儿,把纸条递给我。纸条上面写着:你跟缪芊离婚啦?另一张上面写着:我早就知道缪芊跟人私通。我看着这些纸条,一时间目瞪口呆。导师还稳坐在常老师面前的沙发上,手里拿着装在牛皮纸袋里的书稿。他的面上呈现着某种莫名其妙的表情:又像是兴奋,又像是沮丧,还像是在跟自己怄气……但他坐在那里没敢动弹。常老嘴里突然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仿佛是在嗥叫。那种声音刺耳而又低沉,音节之间有一种特殊的节奏,组成了某种怪诞的秩序,它能够刺透你的耳膜,却又让你无法辨清他究竟要表达什么意思。他一会儿面向常娥,一会儿又面向导师。
而且这种嗥叫显然给他带来了某种愉快,他的手指飞快地捻动着上衣的一只扣子,同时,脸上始终带着漠然的笑意。那只扣子被他揪下来之后,他突然住口了。然后,他伸手向导师索要他刚才发下去的空白纸条,仿佛那是一张答卷。导师问常娥:“他刚才都咕哝了些什么?”常娥说:“你真想知道?”她说话时眼里已噙着泪。导师使劲儿点点头。常娥朝我瞟了一眼,然后才说:“他的意思是说有人偷看他洗澡了。他……”“还有呢?”导师急切地打断常娥的话。“他说是参加审稿会的人对他讲,缪芊和别人……”常娥没有把话说完,眼泪就流出来了。导师在那张纸条上写了四个字:你说得对。他把纸条递给常老,常老看过之后,立即拍着轮椅的扶手笑个不停。没等他笑完,导师就拎着装满稿件的纸袋甩门而去,走到楼下的庭院时,我们回头看见了站在楼道口的常娥。她脚步不稳地走向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无花果树,抱着树干哭了起来,那是一种抑制不住的号啕大哭。导师的眼角也潮润了。他把书稿递给我,示意我走开。当他向无花果树走近时,我看见他的身影摇晃个不停。
导师死了不想连累她 (2)
9
从那天起,常娥经常到十三号楼来。有时候,她一谈起自己的父亲,泪水就像脱了线的珍珠直往下掉。导师坐在那里唏嘘不已,常常拉住常娥的手,耐心地安慰她。每当这时候,我就连忙走开。就在那段时间,我感到他们的关系已经非同一般。有时候常娥在这里呆上很久,帮导师查对资料,或者跟我们一起就餐。
有时候常娥也会突然提起缪芊,问及缪芊的近况。这时,导师就会放下正在修改誊抄的书稿,对常娥说:“我们不妨订个协议:你不谈缪芊,我也不谈常老。”“那我们谈什么?”常娥调皮地问。“除了那些事,我们什么都可以谈,我们两个人之间还有更多的话题,”导师兴致勃勃地说,“譬如这部书稿,我要从头再写一遍,原来的框架也要变动一下,一些地方要重写。送到出版社,他们不但挑不出毛病,而且还要对我和你脱帽致敬,”他对常娥说,“因为这里面也有你的一份心血。”导师说得很真诚。常娥凝视着书稿,抿着嘴笑了。然后,她就起身给导师准备晚餐。导师每次从诊所回来,总是显得心神不定。常娥忧虑地望着他,担心他真的会从此病倒。她想尽办法将导师引到户外散步,使他忘掉眼前的痛苦。有时候他们会在外边呆很长时间。有一天,导师回来时天已经快亮了,我又看到了他湿淋淋的样子。他显得疲惫不堪,躺下就睡着了。
第二天的午后,常老的护士来找苏菲,两个姑娘在门口嘀咕个不停。那个护士走后,苏菲显得非常兴奋。她望着我,然后又神色诡秘地望着蜷缩在床上的导师。常娥来的时候,苏菲又用将信将疑的目光望着她……我后来才知道导师和常娥在夜里常去的地方就是教堂二楼的浴室。这些事我是后来听常娥讲述的。直到那时我才明白常老曾经说过的有人偷看他洗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常老泡在教堂二楼镶着白瓷片的浴池里,他那两截糟木头似的双腿漂浮在水面上,连同他那像阑尾一样的生殖器。每一次他都尽力逃脱女人的手指溜到浴池的中心,如果你就此走开,他保证能被水淹死。这迫使常娥下到池子里。这种父女同浴让女儿为难羞辱的情景显然使他上了瘾,每周都要重演几次。他欢乐地扑腾着水,突然他的上身沉下去了,下身却又浮在水面上。她打捞着他,他却鱼一样滑溜地从她手缝溜走。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她突然发现父亲的下身漂浮在那里不动了。常娥惊叫着跳出浴池,她没有跑下楼,而是沿着一道室内楼梯跑到教堂的圆顶上,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受到的羞辱和恐惧,但她无法抑制的尖叫声仍然响亮地传遍了疗养院。尖叫是这里的许多病人经常采用的发声方式,所以她的尖叫没能引起别人的注意,倒是引起了导师的关注。那天,他可能正和缪芊怄气,深夜里仍在大院里徘徊……当导师赶到教堂二楼时,他最初看到的就是常娥最后看到的情景:常同升仍然一动不动地漂在水面上。导师下池打捞他时,他的上身又突然浮出水面,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神情,在迷蒙的水汽中,导师将常老抱上了池沿。导师看到有人从幽暗的楼梯上走下来,待她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惊魂未定的常娥。在楼梯的尽头,一道窄门敞开着,那里有一团模糊的亮光映照进来。导师朝那里望着,常娥说:“别看了,那是外面的雪光,和我一起把他抱上楼吧。”……从那时起,每次常老要洗澡时,导师就呆在那条通往圆顶的楼梯上。有时,他得像第一次那样,跳进池里把常同升打捞上来,他吩咐常娥将灯熄掉,这样可以避免常老发现他。
但他还是被常老发觉了。10
旧的墓园旁边的那个开阔地带,一旦被铁蒺藜做成的篱笆圈起来,就形成了一个新的墓园。只要往里面移栽些雪松或者最常见的冬青,增添几个圆形的墓堆,它就与旧的墓园没什么两样了。没有人在这里埋葬之前,它永远只像个新设的园林。还有许多可有可无的工作要做:培植花草,铺设砖路,或者在它的四周清理出一条环形的道路。这些差事已经用不着再麻烦附近的驻军了,疗养院的病人们乐意把差事揽过来,这样既可以锻炼身体,又可以享受工作的乐趣,所以这里经常笑语喧天。常同升教授最喜欢到那里去。他虽然从不走下轮椅,但是他的出现具有特殊的效果:病人们因为他的到来而受到鼓舞,干得更欢。导师有时候也会参加这里的义务劳动。他和常娥就在常老的轮椅周围铺设砖路。这活儿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