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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女人不需要处心积虑地去占有差异性,她们就是差异性本身,成为芭比不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她们的兴趣集中在变化,标准身材只是小女孩才玩耍的幼稚把戏,因为标准身材不是目的本身,而只有让标准身材进入流通领域(比如选美)——美丽而又自持的女人是少见的,变成硬通货币的时候,标准身材能够带来生活的变化,变化成了目的,而这是一个无法终结的目的,当变化发生的时候,现实就会被新一轮的变化渴求所覆盖。如果把女人当成现成的产品,就是非女人的存在,因为世界上根本没有一个可以定义为女人的概念,或者说,女人永远是那个在永远在生产线上的女人,非成品但似乎又接近了成品,在成品与非成品之间游荡的幽灵,她们是概念和秩序的敌人。消费社会的运转机制,永远气喘絮絮地想寻找女人的脚步,然而幽灵们是无迹可寻的。如果非要在文化上区分,女人是天生的后现代,如果非上在意识形态上划分,女人是天生的激进的自由左派。撒切尔夫人和莱斯国务卿,实际上已经成为了有异装癖的男人,而无法完全进入男性政治系统的台湾女名人陈文茜,被她自身的离心力,甩出了这个系统。在脱口秀节目中,电视观众消费的,以为是她的观念,尽管陈文茜说:观众想看什么,想看陈文茜这个星期有什么想法,如果她真正的非常有想法,她应该是台湾的女总统。我们消费的不是陈文茜的观念,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观念,她是独派还是统派,你根本就弄不清楚,我们消费的就是这个弄不清楚,不是吗?作为一个女性观众,我注意到的,只是这个女人很时尚,她的皮草披肩和衣服搭配不当。我喜欢的是,一个女人50岁了,还可以这样张牙舞爪,还可以制造不安。
只有在让渡躯壳的前提下,女幽灵才得以在消费社会里自由出没。但这个让渡的被滥用的躯壳,显然已经不能满足歇斯底里的消费社会,只有更强烈的肉体刻写,比如变性,才能让消费者获取短暂的现实感。显然,女人变手机的俗套广告已经落伍了,你要展现这个躯壳的制造痕迹,比如选美现场的直播,直播仅仅是痕迹,并且是有选择性的痕迹,因为观看,正如男性中心主义者都以为,女性作者的“身体写作”就是脱衣服,脱衣服是为了迎合观看一样,看到的是什么,女幽灵显形了,她留下一个塑料躯壳,然后周游世界去了。这已经被大打折扣的观看主动权,在消费社会受到更加彻底的戏弄。他们越是想把握什么,就越是失去得更多,贪婪本身,是一个耗散型的结构,除了口干舌躁之外,你什么也没有获得。
在产品所经历生产、流通、分配和消费的各个环节,都围绕符号(交换价值)而进行。消费已经和具体的实际的需求没有多大关系,“玫瑰就是玫瑰”的元语言已经不复存在,玫瑰是品味,玫瑰是爱情,玫瑰是空气清新剂……反正除了玫瑰不是玫瑰,玫瑰可以是任何东西。玫瑰之谜,正如“女人之谜”一样,女人像一枚图章,可以戳印在任何一个地方,除了女人不是女人,女人可以是母亲、妻子、女儿、姐妹、情人、圣母、荡妇、大自然、炊烟、灯火、阵地、城池、安慰、负担……你看,一个总体性的女人概念,像一座应有尽有的巨型商场。在巨型商场的消费经验表明,挑选的无限恰恰带来了挑选的焦虑,商品的的丰富,恰恰让某种匮乏得以显形,这匮乏是什么呢,是绝对的占有和绝对丧失之间的拉锯战,商品在物质欲望的现场逃窜、繁衍和游移不定,比如当你拥有了平面电视,液晶电视的出笼,又刺激你新的占有欲望,而欲望正如食欲一样,食欲显示了饥饿,饥饿显示了胃空间的空,而空,或着空无,显示了我们的欲望。
《持不同性见者》 我们的身体 我们的痛消费社会的女幽灵(2)
消费方式及其衍生出的消费文化,比如时尚,作为消费文化的关键词,是消费社会的女幽灵,扔给我们的短暂一瞥。时尚是一个阴性的词汇,你看时尚界人士,那些男性设计师,大多数都女里女气的。时尚和变化相关,当满街都是玉腿林立的超短裙,比如雅典奥运会张导演的8分钟短裙秀,就已经非常的不时尚,非常的不现代了。所以,消费社会的叙事语法,也呈现为阴性,是的,这阴性非常的负面,她们肤浅、心不在焉、摇摆、古怪、难以捉摸,所以后现代文化批评家鲍德里亚尔才说,这是一个变性人的时代,与差别有关的冲突都会在两性的外在差异消失之后,长久地存在下去。
变性人成为卫生棉代言人,这真是一个时代的讯号,也是女权主义的抵抗策略更加隐秘,并且也更加有效的时代。所谓“男色时代”,只不过是时尚杂志的符号仓库中,一个并不新鲜的存货。鲍德里亚尔说,女人贪婪地看着男人,并非为了诱惑,她们是在斜视,一种道德和文化价值的斜视,所以,男人们,要谨慎,更谨慎些,当脱衣秀在你面前展开的时候,你一不小心,就成了门缝里的扁平剪影。女人解放,比如激进女权影片中,那些雄壮的主动劈开的双腿,并不是简单地从被诱惑者到诱惑者的机械转换。这虚晃的一招,只是为了鼓励面前那位——此时此刻的体力劳动者,劈开的大腿向他传达的仅仅是怜悯。
时尚是什么,时尚就是我们所说的“作女”,看上去的迎合本身,就是反手倒戈的回马枪,记得台湾歌星蔡依林有首歌叫《爱情七十二变》,嬗变是终于被80后琢磨透了的爱情真谛,当然,我们得慎用真谛这个词,才是真谛的真谛。中流砥柱依然是男人的事业,就让他们继续中流砥柱下去吧。你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句名言暗示给我们的是真正的变动差异,正如你不可能两次遭遇同一个女人一样。围困砥柱们的阴性河流,奔腾不息,作女就是奔腾不息,当我们以为现代女人身体写作就放荡了,但这个女人摇身一变,又说我是“熊猫”,一年只做两次爱(见棉棉的小说《熊猫》);当我们以为女人收敛了,她又说,把那“性急”的男人踢下床(见于女性时尚杂志的封面策划);当我们以为女人职业化了,她又说,企业就是我的孩子(据报道,珠三角的很多小企业主大多是女性);当我们以为女人回归母性了,她会用进口奶粉代替母乳(当代的年轻妈妈已经形成的共识)……天然的女权主义,从来没有想和男人作对,她们自己和自己作对,她们自相矛盾,自己诱惑自己,前言不搭后语,她们把这个关于自我的想象无限地推延。她们不必和男人去抢夺麦克风,宣称我独立了、我解放了,她们一直在玩自我束缚和自我松绑的游戏,她们进退失据,她们也不想去追问女人之所以是女人的理由。她们不喜欢玩二元对立的性别差异游戏,她们自己和自己构成差异,所以后现代思想大家齐泽克才说,“女人的本质”不是某种肯定的实体,而是防碍她成为女人的一个绝境,一个僵局。新晋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耶利内克的《钢琴女教师》,就是在书写这样的绝境以及绝境中的性别暴动。
德国社会学家、哲学家齐美尔认为,女性本质比男人有着更加强烈得多的流动的性质,融化于日常要求的性质,针对纯粹个人生活的性质。正因为“女性典型的、内在生活的的形式,抗拒着我们称之为客观文化的种种生产价值”,这样一来,“女人的、太女人的”,无疑对既定的文化秩序具有不可忽略的颠覆性。恰恰是女性文化惟度的存在,将激发我们必须以某种更加敏感和精细的思考,去发现一种由女性创造的色彩丰富的客观文化理想。而在齐美尔看来,女权主义的平权运动,是保证这种理想文化到来之前的必须要完成的外在形式的平等,没有也不可能涂抹更加深层次的性别差异,而他把这种权利形式的平等看成仅仅是一种综合。
齐美尔所说的“敏感和精致”,就是对一种“小差异的敏感”,而小差异,恰恰是后现代社会权力运行的节点,这些微不足道,但对权力发生结构性影响的“小差异”,如果得到尊重,那么,古典君主式的降临性的想当然的权力等级合法性,就会受到怀疑。这些板结状的单一权力板块,在消费社会,被堪与吸毒相媲美的消费游荡所拆解。而在百货公司、巨型超市、时装屋、品牌专卖店、水货老鼠街游荡着的女性幽灵们,释放出的迷失、失控和混乱气息,恰恰是在生产权力的同时,具备了抵抗另一种权力的性格特质。消费社会之所以性征化,一种是源于男人对商品/女人的重叠辩识,另一种源于女幽灵在消费行为中的显形。曾撰写《拱廊商业街计划》的本杰明,这个犹太金融家的儿子,性幻想的童年底片,就爆光于其父投资的巨型消费游乐场——冰宫(THEICEPALACE)。他在《柏林纪事》中写到:“(那里)人群中有个妓女,穿着一件非常紧身的白色水兵服,那占据了自此以后我多年的性幻想。在那些早熟之年,我知道,城镇不过就是一个能买东西的剧院……商品的巨洞——那就是城镇(TOWN)”。“洞”作为女人的性征意像,本杰明这个隐喻,非常耐人寻味,我们惊奇地发现,男根焦虑和文化焦虑,是怎样在修辞上自然而然地相遇了。那么,所谓文化的困境,其实就是男根文化对阉割的想象。困境的显现,使得男根丧失了其肉体深度,男根同样面临被符号化的命运,那么,消费社会的阴性化,使得某种不曾有过的心理危机——宏大叙事的破产,在性别的范畴里,是否就是某类性别自作自受的结果呢?!
而在本杰明的另一篇文章《游手好闲者》里,干脆直接把消费社会的“恋物癖”,称之为商品在向所有的人卖淫。商品和诱惑相关,在欲望的基座上,批判“商品拜物教”的男性大师,批判的心理机制,在一定程度上来自性焦虑,因为对商品女人——妓女的性幻想是缓解性焦虑的权宜之计。那么,我们可以发现,由于某种肉体性的恐慌反应,批判商品和抵制女人,都是是为了克服恐慌,正如大多数男人对商场的厌烦一样,看着女人在那里像鱼儿一样的自由穿梭,满心欢喜,此刻,商品就是他们的情敌,这就是齐泽克在分析电影《钢琴课》时所说的,男人对“他者快感”所持有的绝望态度。而亲近商品的女人,就成了“道德秩序的内在敌人”。
大部分男性思想家还在紧锁愁眉,如临大敌的时候,齐美尔却走在深刻的另一边,他告诉我们,应该有一门崭新的社会学——微观社会学。他只分析香水,但不去批判香水,他以一般男人所不具备的“精致和敏感”,去发现人和香水的内在关系。物质除了其本义和延伸意义之外,“如何改变了我们的感觉和行为方式”,另外一个思想家,一个法兰西农民的儿子鲍德里亚尔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和我们这里的农民儿子不同,没有在消费社会因为物质的蜂拥而至,因为某种晕旋和知识的局限而愤怒,他却以农民才具备的某种散淡和由此而来的好脾气,去接近物质的场域,在物质的现场,去描画现代人的精神地图,他说“某一个信息,首先是指向另一个信息,而不是指向真实的世界”。这另一个信息,是独立于前一个信息,它们二者之间并不构成某种因果关系,比如,因为物质,所以不再精神。这另一个信息,是符号的符号,在这样的自我繁衍,自我生成之中,任何力图想和流行事物保持距离的做法,是徒劳而富有戏剧性的。但鲍德里亚尔却让精神暂时处于零度状态——这近乎于精神的饥饿疗法,转过身去关心物质本身的戏剧性。
当消费社会的批判性话语,把物质女人定义为物质,定义为精神沦丧的无可救药的族类的时候,也许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物质和女人的内在联系。百货公司和大商场,或者去那里闲逛究竟意味着什么?
《持不同性见者》 我们的身体 我们的痛消费社会的女幽灵(3)
家庭壁垒正摇摇欲坠,因为新上市的本季春装,让她们梦萦魂牵,她们已经将家庭事物淡忘得一干二净。商场和家庭同时在争抢女人的精神属地,于是女人内部也出现分野,那就是喜欢商场的和不够喜欢商场的,显然,倒向前者的就是那些“堕落”的大多数。在家庭场域,女人显得快乐,当然这快乐建立在对危险的无知之上,相信婚姻是一劳永逸的做法。天主教认为“你不知之事便是无害的”,单纯的人总是快乐的,而单纯无疑是对欲望的背叛,是把禁止和压抑无条件地接受下来。做快乐女人呢,还是把对禁止和压抑作为障碍物,并力图跨越,做快感女人,这是消费社会留给女人的可能性选择。百货公司在召唤着女人们兴冲冲的脚步,百货公司在培养女人自我关注的能力,忘却周遭世界,重返自我这近乎诗意的诉求,使得现代大型的购物场所几乎和避孕套一样,比经济收入更加具有解放的力度。而在商品的海洋里徜徉的女性自我,和同样喜欢游荡和闲逛男性诗人波德莱尔不同,这个喜欢和商品(妓女)倾诉衷肠的悲观主义者,恰恰是在最喧闹的地方,小心地维护着“个人和群体的门槛”。如果这个门槛如此重要,那么,男性诗人的门槛针对的是集体迷狂,因为在他们的思维中,有一对宿敌总是势不两立——个人/世界。女人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这个世界过不去,她们也不会跑去和商品发生移情关系,因为移情的前提依然是人与物的对峙。而消费社会的女幽灵,使得对峙和障碍变得艰难,人与物的合题就是女人,因为人与物不再需要从外部来强调他们互为否定的关系,人与物相互涵纳,就是说物(商品)如女人般充满诱惑,而女人如商品,随时在测量我们精神狂想的失败深度。
我们已经很难从精神惟度本身,来谈女人的精神解放,正如我们不可能抓住自己的头发,脱离地面一样。所谓精神独立,更确切的说法是独立于男根文化造就的精神。在流行电视剧《欲望城市》(SEXANDCITY)里,我们看到,物质是怎样成为女人心理(精神)危机的解决之道,而不是像男人们说的那样,物质制造了精神危机,因为一双漂亮的皮鞋,可以让孤独走开。这和贫富差距没有多大关系,穷女人和富女人都能以她们的天赋——精致和敏感,和物质达成某种亲密关系。不管口袋里有没有钱,有多少钱,她们都愿意到百货公司去发现她们想象的帝国。而这种想象来自意识的自动书写,看起来好象是被时尚所支配,但消费社会的时尚却无法支配自身,就是说时尚总是与支配唱反调,因为时尚就像影子,人类永远无法占有的就是自己的影子。
女幽灵的游荡,影影绰绰,她附身于商品,就是物质的一部分,这样就断绝了“拜物教”的可能,因为去让女人自我崇拜是不可能的。文化自恋变得渺茫,女人自恋和具体的事物相关,比如她会爱上自己的皮肤,爱上自己的鼻子,爱上自己的声音,除了自恋——就是去爱一个整体性的自我,她们会恋上任何东西,任何局部、任何瞬间、任何碎片。所以,消费社会没有一个总体的面貌,可以让我们大放厥词。哲学的贫困无疑带来了物质的丰富,对物质的感受力取代了最初的金光万道的精神实体,使得我们必须以某种低下和谦卑的姿势,去和物质喃喃细语。尽量地无知,尽量地物质,这两个神奇的同音汉语单词指向的另一个信息——“洞”意象,是否在暗示文化的另一种可能,阳具文化的阉割焦虑是否也指向这样的信息。如果德勒滋的建议成立,他认为内衣、纸团、饮料、动物、教授、文化、左派、网球、童年、维特根斯坦等等都是哲学的话,女人就会眉开眼笑,原来哲学很好懂嘛,那么何不用男人对待哲学的严肃态度来对待性关系,对待美丽的物质——商品。正如鲍德里亚尔要通过研究脱衣舞,来为哲学注入强心针,那么消费社会的女幽灵就会说,女人就是哲学,而男人是研究哲学的。
但这样的和解愿望似乎还很微弱,女性主义的鸽派分子和鹰派分子的内部和解还没有达成,尽管齐美尔的意思是先有综合,才有差异。但我们还是看到的希望的光晕,因为这样的差异不停发生,差异的裂变本身不仅仅局限在性别,性别差异又生出了更多的小差异,比如齐美尔和本杰明的差异,批判和解构的差异,懒散和激进的差异,温和与愤怒的差异,这些看起来无用的知识,恰恰以它的消极和灰暗,让丧失与获得同时降临。
《持不同性见者》 我们的身体 我们的痛女性主义是一种知识维度(1)
代跋:访谈 (张念、苏七七)
(代跋)
访问:苏七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