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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好奇的罗伯特经不住美食的诱惑,居然一连吞了五个,直憋得他差点没喘过气来,惹得荣妈止不住地给他拍心揉背,嘴里直喊着:
“慢点!慢点!老婆子的一份会留给你的。”
周叔在一边看着这个可爱的外国人,也忍不住一个劲地呵呵直乐。
只有我,在这个月圆团聚之日,凝望着玉盘一样的满月,托腮静思。
我想起了死去的母亲。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是在母亲的病榻前与她一起度过的。天堂里的母亲,是否知道她的女儿一年以后,会奇迹般地呆在同里镇上一所她一无所知的陌生大宅里欢度中秋呢?
“叶子啊,想什么呢?还不趁这良宵美景之际,给大家弹一曲琵琶?”周叔笑眯眯地对着正在沉思的我说道。
“对对对!周太太,今天应该露一手给大家助助兴了,要不然我会遗憾而归的。”
“好吧,我去准备一下就来。”收拾起自己的悠悠情愁,我便起身站了起来。
“毕福啊,到琴房里给太太拿琵琶去。”
“不用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我阻止了正欲起身的毕福,独自一人离开了。
此时的我,一瞬间注入了一股特别的激情,因为我心里忽然想到了一个激动人心的大胆主意!
我匆匆地赶回卧房中,打开一只盛满我所有用品的紫檀雕荷花木联三橱,翻箱倒柜地从我所有的衣裳里找出了一套我很久未穿、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缎紫裙衫。
那是母亲前年开春时特别为我缝制的,针针线线都凝聚着母亲的一片慈母心,尤其在胸口和裙子的下摆处,各绣了一朵白色嫩黄心的小兰花,煞是好看。母亲说女孩子穿紫衣会变得更加温柔体贴,而我却觉得这套衣裳太珍贵了,所以一直舍不得穿它。
展开细细一看,领口与袖口的样式虽然与那幅画上的有些不同,可颜色却一模一样。
我赶紧把它换到自己身上,同时没忘记给自己也梳理了一个平时不太常梳的舞凤髻。
揽镜自照,除了领子低一些,袖口短一些之外,与书房里那幅画像中的女子如出一辙!
我想,在人月两团圆的中秋节,以这种方式纪念母亲,应该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同时,我也非常迫切地想试探一下,当我弹起那首二太太生前常弹的“龙凤呈祥”,周叔会有怎样的反应,他是否会把我当成过去的二太太而更加宠爱呢?而且,二太太与我母亲之间到底有什么神秘的关联呢?
我决定孤注一掷,解开自己心中的谜团!
此时,我有一种预感,二太太的神秘面纱即将揭开!
随后,我把翻乱的衣物重又收拾妥帖,手里却摸到了一件硬硬的东西,拿出一看,原来是毕伯交给我的母亲的遗物,一只珍贵的龙凤金玉手镯。
我思忖了一下,随即便毫不犹豫地套在了手腕上。定睛一看,齐肘的袖口下一只漂亮玲珑的手镯,非常和谐。
我不由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然后,我兴冲冲地再次走入后园,沿着假山穿过池塘的另一边,绕到那间我曾去过的琴房。那只被我不小心摔在地上的断弦琵琶早已被人续上了丝弦。我仔细地调整好四相十二品的各个音位,试弹一下,音色纯正,便抱着琵琶,一路踌躇满志地来到了水香榭。
水香榭前仍然欢声笑语,不知罗伯特又做了什么可爱的傻事让周叔笑得如此畅怀?直到他的眼梢里瞥过一个穿着紫衣、怀抱琵琶的女子时,他的笑容便凝固在了月色之中。
所有人都止住了笑,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我,我一下成了这个中秋节里的惟一主角。
我并没有理会众人的诧异,只是沉着地坐在毕福早给我预备好的椅子上,端正了一下竖抱琵琶的坐姿,右手打了两遍轮指,便开始弹奏起“龙凤呈祥”。
随着我左手到位的按指与推拉、右手灵活的轮指与弹挑,一串串错落有致的弦音从琵琶下部的共鸣箱里源源不断地奔泻而出,时而清丽激越,时而淳厚低沉,时而像涓涓的山涧小溪,时而又如奔腾不止的大河湍流,把“龙凤呈祥”里蕴含的细腻与粗犷演绎得惟妙惟肖,淋漓尽致地表现出龙凤交欢的喜庆与祥和。
我仿佛变成了当年的母亲,痴痴地怀抱着她心爱的乌木琵琶,在崇拜仰慕的眼神中,弹奏着属于她的音乐,缅怀着她年轻时候的梦想,而当时年少的我却浑然不知。��当最后一个有力的堂音仍袅袅不绝地缭绕在纯美的夜色中时,我才徐徐地从自己的琴声中舒缓过来,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把这首母亲教我的曲子演绎得如此酣畅,全身不禁已是香汗涔涔。
我轻轻地把琵琶搁在了一边,却惊异地看见了一张张如痴如醉的脸,仍然定定地注视着我,好像一个个假人一般呆坐不动。
“好!好极了!”罗伯特首先第一个鼓起了掌,掌声清脆响亮。
其他人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拍起手来。
“我今天可是一饱耳福了!周太太如此一个温婉佳丽,还能演绎出瑰丽的民族音乐,实在是难得啊!”
对于罗伯特文绉绉的赞叹,我不禁在得意之余多了一份腼腆。
“先生过奖了,我哪有那么完美。”
一旁的周汝佳也很是一怔,原以为给我出了一个难题,让我骑虎难下,没想到我居然能把一首“龙凤呈祥”如此完美地演绎出来,使他大感意外。
《水香绿罗裙》十(4)
“小妈,佩服、佩服,真想不到你还有一手琵琶绝活,能和当年的二娘媲美,不,父亲,小妈就是二娘!”
他的表情满是诧异和不理解,似乎根本不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他的结论更是令所有在场的人目瞪口呆!
而我却对他不屑一顾地瞟了一眼。浅薄!荒唐!我怎么可能是二太太呢?但他的结论至少说明一点,我的模仿成功了!
我把目光移向周叔,却发现他仍旧怔怔地坐着发呆,面无表情,苍白如纸。
这时,所有人与我一样,也都把目光转移到了周叔身上。
“老爷!您怎么啦?别吓着老婆子!”荣妈奇怪地晃了晃他的肩膀,而他却仍然木木地没有反应,好像全身失去了知觉,又仿佛沉浸在一个无人知晓的世界里痴痴呆呆!
这下大家可全都慌了神,水香榭前一片慌乱!
尤其是我,原以为周叔听了琵琶曲后会欣喜若狂,会更加激起对我的爱恋,就像对他的二太太一样,谁知他竟会变成如此模样!
我突然意识到,二太太一定就是我母亲,我就是周叔的亲生女儿!周叔一定是被这个可怕的现实吓着了!
我一下子扑到了他身上,拼命地摇晃着。
“周叔!周叔!您醒醒─”
悲凉的喊声划破金色的满月,变成了中秋节最后一个惊人的休止音符。
《水香绿罗裙》十一(1)
埋藏在我心里的谜团终于解开了,我却为自己愚蠢的自私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因为,当我换上那套紫色裙衫,怀抱琵琶,盈盈地出现在如梦如幻的夜色阑珊之际,周玉成以为死去的二太太重又复活;而当我演奏完那首“龙凤呈祥”之后,周玉成方才如梦初醒。
他明白了,十八年前的二太太虽然离开了他,却并未离开人间,她神秘地活了过来,而且还在苏州城里嫁了人,生了女儿,她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延续在了女儿身上,而她的女儿正在他面前演绎着十八年前的她!
由于过度兴奋,招致突发脑溢血,周玉成倒下了,他的左半边身子失去了知觉,又一次卧在床上重病不起。
我的懊悔与自责可想而知!
我知道,是我一手造成了这个悲剧的发生。
如果我不与周汝佳较劲,不答应罗伯特的请求,周叔便不会知晓我会弹琵琶;如果那天我没有那么多的突发奇想,周叔也不可能中风瘫在床上。
这是一种巧合,还是一种必然呢?
我只是与周叔一样明白了一个事实:当年的周家二太太并没有溺水而死,因为有“龙凤呈祥”的琵琶曲可以作证,有那只戴在我手上的金玉镯可以作证,那是落玉阁里的“玉牡丹”惟一一件最心爱的首饰。
被郎中捡回一条性命的周玉成,躺在床上整天不停地用含混不清的话语向我叙述着二太太“玉牡丹”的故事,永不倦怠。
像龙凤椅的离奇故事一样,我和母亲在十八年前后奇怪地嫁给了同一个男人,虽然各有各的不同,可产生的爱情却同样地真挚。
只是,这还是一个残缺不全的故事,因为周玉成的确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这是让我最为感到万幸的事实!
十八年前,“玉牡丹”奇迹般地从青楼走进了周家大院,成了同里镇上有名的周家二太太。周玉成只与二太太在龙凤椅上有过一次并不成功的鱼水之欢,“玉牡丹”便放弃了周玉成的爱情,不辞而别,神秘地溺死在同里湖里,周玉成只在湖边找到了她的一双绣花鞋和她写给他的一封遗书。
信中写明了“玉牡丹”决定自尽的决心,却并没有道清她为何投湖的原因,只是说她来生再报答他的恩情,仅此而已。
深爱着“玉牡丹”的周玉成,从此以后便一直怀念着他的二太太十八个春秋,直到在雨中的小巷中遇到了我,才使他重新获得了一种对爱的渴求,那份蕴藏在心底的销蚀剥落的爱情也重新找到了一片新的绿洲,最终嫁接成如今这一段匪夷所思的离奇姻缘。
对于这样的谜底,我已经很知足了,我不敢再奢求母亲死而复活的真实历程,我怕自己在无意中会伤害更多的人,就像伤害了周家父子一样。我只能用我毕生的真情来完成母亲未了的心愿,报答周玉成把母亲救出苦海的恩情,让他的后半生永远笼罩在“玉牡丹”的爱情光环中。
我想,天堂里的母亲会对她的女儿抱以衷心的微笑。
周玉成瘫痪以后,周家的许多事务,诸如谈合作、决定投资等大事,不得不由周汝佳出面处理,尤其是上海的公司,以前周玉成还可以遥控指挥,现在单靠胡巍一个人自然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所以不久以后,周汝佳仍然返回了上海,同时与罗伯特见面洽谈下一步的合作事宜。
周玉成虽然不太放心儿子的办事能力,却也无可奈何。而周汝佳看起来倒是信心十足,大有与他父亲一比高下的决心。
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欣慰着周汝佳的变化。也许父亲的瘫痪让他觉醒,自己是周家惟一应该挑起重担的男人。
周汝佳与艳艳之事一直悬而未决,我心里虽然牵挂着,却也不便再多过问,汝佳因为这桩婚事一直对我心存怨恨。而且,这次解开了我的身世之谜,周汝佳更是对我侧目相望,自小他的心里就对父亲娶一个青楼女子耿耿于怀,更何况我忽然成了二太太的亲生女儿呢?
不过我想他这次返回上海,与艳艳之事或许出现转机也未为可知。
我现在惟一能做的,就是呆在周叔身边悉心照料,让他最大限度地恢复得好一些,减轻自己心里对他的负疚。
周叔整天躺在床上,免不了心情郁闷烦躁。
每当此时,我总会弹奏琵琶给他解闷,尽可能让他放松心情。可听着听着,他的枕边就会潮湿一片,无尽的烦躁顷刻之间化为柔弱的悲情。我惊异地望着他源源不断涌出的泪水,却不知怎样去抚平他心底的创伤!
而且,他看着我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我经常被他的这种眼神搞得不知所措。我只能尽量地对他保持着微笑,让他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他最亲的亲人。
可是,我发现自己做得越好,周叔的脾气反而越大。
我暗自思忖,他会不会又想念龙凤椅了?
于是,我赶紧吩咐毕福把汝佳房里的椅子搬了过来。
没想到,周叔看见龙凤椅后,情绪变得更加激动。
“叶……叶子,我……我……我对不起你!”他的表情很痛苦,让我一下心酸得直想掉泪。
“周叔,何出此言呢?应该是我对不起你,你不要想得太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放心吧,有我在呢!”我抓紧他的手,传递着我的信心和力量。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就像我颤抖的一颗心。
《水香绿罗裙》十一(2)
“不……不……我们……我们再也不能享受……龙凤椅的乐趣了!”说完,他摇晃着能动弹的右手,泪水顺着他的眼角不停地涌出。
我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此时此刻,除了安慰,还有更好的办法抚慰一个男人受损的自尊吗?
“不要那么想,周叔,你会好的,我们还会像从前那样开心地生活,我们永远都不分离,难道你忘了吗,我还要为你生孩子呢!”看着周叔痛苦的眼泪,我的心止不住地一阵阵抽搐,但是我还必须强装笑颜,把自己的泪水咽进肚里。
周叔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我又重新让毕福把龙凤椅搬了回去,我受不了周叔痛苦的眼神,况且激动的情绪也无益于他的康复。
这一天,蓉芳和艳艳忽然从上海赶来,使我颇感意外。
母女俩先来看了周叔,说了一些安慰的话语,还陪掉了几滴眼泪。
周叔则面无表情地对她们挥了挥手,然后闭上眼睛佯装睡觉。
我赶紧把她们带了出来。
一路边走边想,蓉芳这次来大概又有什么麻烦事等着我了。
果然不出所料,当我问起艳艳与汝佳的关系时,艳艳又哭成了一个小泪人。
“怎么,汝佳还是对你不好吗?”
“岂止是不好,夫妻俩从不呆在一间房,整天和罗伯特早出晚归的,我看啊,八成汝佳外面是有人了!”蓉芳在一旁气愤地说道。
“蓉芳,没有影的事可不能胡说,他们也许在忙正经事。”
“可是,我连和他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这哪像夫妻嘛!表舅妈!求您得帮帮忙劝劝汝佳,他最听您的话了,我已经怀孕了,他可不能背着我在外面胡搞。”
艳艳委屈地嘟着鲜红的嘴,跺着脚撒娇似的直摇晃着我。
“什么,你又怀孕了?”
话一出口,感觉有点不太好,但因为吃了上次的亏,我对艳艳的话表示怀疑。
“可不是嘛!艳艳这次可是千真万确地得胎了,这可是新婚那天得的‘坐上喜’啊!你看,我把医院的诊断书也带来了!”说着,蓉芳迫不及待地从她随身挎的一只珠光闪闪的化妆包中拿出了一张纸,急急地翻开给我看。
“表嫂,我想还得麻烦您劝劝汝佳,都快做父亲的人了,别总在外面花天酒地地胡闹。”
听了蓉芳的话,我不禁为难了起来。
“你们有所不知,自从上次那事后,汝佳把我也当成仇人一样了,我的话他哪里听得进去啊。”
“这次可不同了,艳艳怀的可是你们周家的骨肉,周家人不能不管呀!”蓉芳把话像石弹子一样硬生生地抛给我,显得有点不太客气。
“话是这么说,可……那好吧,我也只能试着劝劝他,但不能担保他会听我的话。”
其实我自己心里真的一点底都没有,周汝佳并不会因为我的劝说而改变自己。但碍于蓉芳在女儿面前的面子,也设身处地为艳艳考虑,我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母女俩要挟似的请求。
当晚,我便安排她们住了下来。
艳艳因为怀孕,显得更为娇气十足。虽然只怀了两个月,走起路来却双手叉着腰,慢吞吞地,一副大腹便便的样子。我看了不禁有点好笑,心想着比起小闰来,艳艳可是差远了。
热心的荣妈却心甘情愿地伺候着这个小孕妇,连洗澡水都亲自给她放好。
可不一会儿,隔壁的澡堂里便传来了艳艳不满的喊声:“荣妈!水凉啦!快给我提些热水来,我要是感冒了可不得了啊!”
“哎!少奶奶,老婆子马上就来啦!”
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