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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香绿罗裙 作者:蓝蔻儿-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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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费力地半坐半靠着,从胸腔里酝酿的一口气演变成一声呻吟似的干咳,看得出来她在竭力忍耐着,忍耐着下一声即将出声的咳嗽,她成功了。 



  她稍微定了一下神,缓缓地拔出斜插在自己凌乱发丝里的一把棕红色玳瑁小发梳,依着我童年时就有的记忆,费力地把自己尚且乌黑的云鬓缓缓地梳理成一个椭圆的空心发髻。所不同的是,鬓边没有了那两缕迭现她风韵犹存的弯弯曲曲的青丝。 




  我识趣地为母亲拿来了一面铜质梳妆镜,我知道她一向喜好从镜子里检验一下自己是否收拾得玲珑洁净,犹如油漆剥落的窗台上那一盆被母亲栽植多年的兰花一样,脱俗而不浮华。 




  母亲对她的女儿会意地笑了一下,轻轻地推开镜子,把肩头快要滑落的衣褂重新披好,抚平了一下衣服上的皱褶,同时瞥了一眼桌上仍旧在不停地上下跳跃的煤油灯里的火苗。 



  我对母亲同样地挤出了一个微笑,我相信当时的那个笑一定比哭还难看,因为我真的很想哭。母亲在我心目中从小到大一直是一个雅致聪慧的女人,她那一手远近闻名的漂亮的刺绣绝活,和那一只被她终日弹拨得抑扬顿挫的琵琶乐曲,一直是我内心里顶礼膜拜的神圣殿堂。 




  因此,我为今世能有这样一个母亲而感到自豪。 



  可是,自从母亲在床上一咳不起,她的形象忽然变得萎缩起来,如同灯油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地耗尽,令我嗅到了一股越来越浓烈的死亡气息,连那长茎叶子上盛开的两三朵淡绿的小花,拂来的幽香中也暗含着一种忧伤的情愫。 




  母亲微弱的吩咐声打断我无限的思绪。 



  “叶子啊,去把大橱顶上的那只樟木箱取下来。” 



  我惊异地发现,在母亲倦怠的神情里,忽然迸发出一丝犀利的激情,并且在慢慢地蔓延扩大,组合成一副坚定柔韧的神态,令我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我快步返身走出卧房,到客堂里搬了一只木长凳进来,脱掉脚上的布鞋,小心地站在了凹凸不平的凳子上。还好,正好够得着那只尘封已久快被人遗忘的大箱笼。 



  很奇怪,我以为十分沉重的箱子,却并不费力地被我搬了下来。我把它搁在了房里的小圆桌上。母亲做了一个让我打开的手势,我扳开了并未锁上的黄铜扣锁。顿时,一股浓郁的樟脑味直扑鼻际,我被刺激得打了一个喷嚏。 




  《水香绿罗裙》四(3) 



  硕大的白色软缎面箱体里,孤零零地躺着一只用一块土黄颜色的布料纵横纠缠着的一个包裹,与有点白里泛黄的箱子内衬相比,显得非常丑陋难看。我暗自思忖,在这块不起眼的布料里,究竟会承载着母亲什么样的秘密呢? 




  结果却出人意料。 



  母亲用她那纤细消瘦的手指娴熟地打开了黄布的死结,好像剥开了一层层缠绕在她心头的阴霾。随着她双臂的一个大幅度有力的抖动,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片突如其来的耀眼的红光,顿时把整个屋子照耀得通红一片,连房间里所有寒碜的家具也镀上了一层奇异的光芒。 




  母亲的瞳孔在急剧地缩小,伴随着眼底里噼啪作响的火苗,一起直愣愣地袭向我的脸庞,令我的皮肤周围蒸腾起一股焦灼的热浪。 



  我的脸红了,不是因为红光,却是由于来自母亲眼底深处的那份熊熊不泯的执著。 



  在母亲狭窄的病床上,此时此刻铺满了红色,那是一件鲜红的嫁衣,不是母亲自己的,而是母亲为我出嫁前做好的准备。 



  雪纺绸做成的嫁衣正中,绣着一对缭绕合欢的龙凤图案,交颈欲眠的亲密模样勾勒出夫妻恩爱和睦的和谐氛围。显然,那细细密密的淡青色丝线里,饱蘸着母亲对我寄予的所有热望。她这辈子惟一热衷的追求,就是希望她的女儿有一个好归宿,而这个归宿,是在我刚来到这个世界上不久,母亲亲自为我订下的婚事。 




  母亲的眼神里燃烧着坚定和执著,绵软的身躯也因为注入了神奇的红色光辉而变得活络挺拔,生命的活力在她浑身的每一个关节里浸润流淌。霎时,煤油灯下昏暗的母亲一下子变得熠熠生辉起来,我仿佛又看到了从前那个手抱琵琶嘤嘤弹唱的少妇,和着夕阳金色的余晖,袅袅地弥漫在江南水乡氤氲如画的血色黄昏中。 




  我的痴迷神态惊动了母亲,敏感的她读懂了我脸上的表情。 



  “叶子,你已长成一个大姑娘了,别总是那么一惊一乍地不懂事体。”母亲娇嗔的责备着我。 



  “妈,你真美,真的!”我的语气显得有点苍白无力,尽管我多么想掩饰自己的恐慌。 



  “傻孩子,别拿妈寻开心了,妈这副人鬼不分的样子,到了阎王爷那里也未必会要我。”母亲边说边不由自主地捋了一下已被她刚才收拾妥帖的发丝。 



  我发现,母亲尽管瘦削得不成人形,却还依然保持着病前一贯的安详姿态。 



  “不!妈在我心里永远是最美的!”我很想在母亲面前保持一种欢愉的口吻,脱口而出的音调却变成了一种掺杂着诀别气息的抢白,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母亲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惨兮兮的苦笑。 



  “好好好,叶子,你要真让妈开心,就好好地把这件嫁衣收着。”母亲折叠起满屋的红光,郑重其事地把它交到了我的手里。整间屋子重又笼罩在一片昏黄暗淡的暮色油灯中,好像那不是一件嫁衣,是变戏法的魔衣一样,使刚才的奇异场景顿时销声匿迹,惟一可以证明的只有空气中仍旧回味着一丝樟脑与兰花悠然飘扬的气息。 




  “孩子,你也知道,同里镇是妈妈的娘家,毕福与你的婚事是妈给你们自小就订下的娃娃亲。他虽然是个木匠,妈看得出他是一个老实厚道的青年人,这些年我们娘俩虽住在苏州城里,可同里的毕家对我们也一直照顾不少,这门亲事不了结,一直是妈心里搁着的一块心病。”说着,母亲重又倚在了枕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可惜—,妈是看不到你成婚的那一天了,只是希望等我去了以后,你能尽快地回到同里,嫁入毕家,这样你就有了一份依靠。这是对妈最大的安慰。” 



  母亲吐出的每个字,像针一样直刺入我的胸膛,我一下跪倒在母亲的床前。 



  “妈!您别这么说!您的病会好的,我不要嫁人,我要一直守在您的身边!”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伏在母亲身上痛哭了起来。 



  母亲爱怜地捧起了我的面颊,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块白色的小丝巾,轻轻地擦着我不断涌出的泪水,说道:“叶子,自古男婚女嫁,这是自然,妈知道你心高,嫁给毕福是有点委屈你,不要孩子气,相信妈的眼光,毕家虽穷,但会给你带来安宁的生活,你也有个人照顾,这不就是做女人最好的归宿吗?妈会在天堂里保佑你们的。” 




  母亲说完就是一阵令我撕心裂肺的干咳,手中的丝帕上浸染了一大片与嫁衣颜色一样艳丽的鲜血。 



  顿时,我的脑子里也一片血涌。 



  “妈!妈!我听您的!您快别说话了,躺下休息吧!” 



  惊慌失措的我,机械地服侍着母亲躺了下来,好像母亲只要能躺下睡觉,便会重续她生命的活力。 



  母亲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嘴角上挂着一丝欣慰而又满足的微笑,因为她知道她的女儿会按她的意愿幸福地生活下去,她对这个世界已经了无牵挂了。 



  此时,我所有的意识与这昏沉的环境是如此的吻合,一种孤独的绝望包围着我,我与母亲的故事将会随着这茫茫的黑夜渐渐地消沉,因为我知道这是母亲对我最后的交代,她离我而去的时刻已然不远了,这种骨肉分离的悲伤令我肝肠寸断。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品尝过父爱的恩宠,一直在圣洁的母爱沐浴下长大,与母亲唇齿相依十八载,她却要撇下我独自离去,让我怎么能不感到一种难言的痛楚呢? 




  《水香绿罗裙》四(4) 



  其实,如果真能用我的婚姻换来母亲的生命,我一定会义无反顾地嫁人,哪怕嫁给一个自己并不爱的男人,可是,这样真能挽留住母亲已渐渐熄灭的生命火花吗? 



  一阵揪心的疼痛令我周身止不住地痉挛。 



  当夜,我在凄惶绝望的悲哀里,目送着孤独的母亲黯然地离开了人世,煤油灯里的火苗也在晨曦微露的黎明时刻停止了舞动,“噗”地一声退出了黑暗的舞台,所有昏暗的余光也倏然消失在第一缕射进窗户的金色阳光里。 




  母亲就这样走了,走得很塌实,也很安详,只留下一件龙凤嫁衣作为我的陪嫁。我没有眼泪,只有无尽的悲伤。 



  在众位相邻的帮助下,我把母亲连同她生前最心爱的那只乌木琵琶一起运到了她的老家—同里,安葬在镇外连绵的七子长山上,让一向喜欢安静的母亲永远在青松翠柏环绕的静谧林间,弹奏着她来世的绝唱。 




  我相信母亲会赞同她女儿的做法,同里是生她养她的故乡,也是她的女儿将一辈子驻守的地方,尽管同里在我的记忆里远不及苏州城来得熟悉和亲切。 



  在母亲坟前叩头的,除了我,还有母亲生前给我指定的未来的丈夫—毕福。 



  可是,天堂里的母亲没有料到,她的女儿并未依照她的意愿嫁给毕福。 



  《水香绿罗裙》五(1) 



  我真得感谢已离我而去的母亲,从她身上我秉承了她的许多优秀的印迹。 



  从小对母亲的耳濡目染,使她周身的优点得以潜移默化进我的血液里,以至于苏州及远近镇上的小姐大娘们并没有因为失去这位远近闻名的绣娘而感到过分惋惜。因为她们发现,她的女儿完全能满足她们对绣品的各种特殊口味,这使她们焦虑了没多久的心情很快便平和了下来。看着那些与母亲如出一辙的各类桌布、枕套、荷包等绣品,从她们挑剔的眼光里折射出的是一种不太常有的欣慰,其实欣慰的不光是她们,还有我自己。 




  所以,母亲去世后,我勇敢地揽下了她生前所有的活计,我自豪地发现,自己完全可以不必依靠任何人维持生计,包括毕家的儿子毕福。 



  但是,我还是离开了生活了十八年的苏州,被毕福的父亲毕显贵带到了同里。这是母亲生前对毕伯的嘱托,更何况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没有亲人,最终会成为毕家的媳妇,自然找不出仍旧住在苏州城里的理由。 




  于是,在母亲“断七”之后,我便收拾起自己的随身用品,随毕伯一起来到了同里。毕伯为我找了一间虽然破旧却也收拾得干净整洁的旧宅,作为我出嫁前的临时居所。 



  很奇怪,没出一个月,我便喜欢上了同里。这里的水乡景致与苏州城区别不大,只是更加小巧玲珑,比苏州城多了一份宁静,少了一份喧闹,尤其适合我的性格,特别是门前的那条小河,曲曲折折地伸延起我对未来的遐想。 




  我心里暗自思忖,也许母亲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所以我便自然对同里有了一份亲近的感觉。 



  这里的邻居也非常好客,对一个新落户的小绣女关怀备至,邻家姐姐还给我送来了一只乖巧听话的小花猫。平时除了毕伯经常带着小食品来看望我之外,邻居们也时不时地会送来一碗漂浮着青葱和虾米的豆腐花,或是一碗蒸腾着热气的荠菜馄饨,所有这一切都渐渐地抚平着我失去母亲的痛苦,一个人的生活也开始充满盎然的情趣。 




  在同里镇,我继续构筑着自己的刺绣生涯,精湛的手艺同样也赢得了这里的妇女们对我的垂青。 



  可是,这样的生活却充斥着一种遗憾,我从心里压根没有把自己未来的生活与毕伯的儿子毕福联系在一起。 



  毕福与他的父亲毕显贵自我有记忆开始,经常来苏州到我们家串门。因为母亲也是同里人,所以两家的走动比较多。每次毕伯来,母亲总是饶有兴致地听毕伯讲着同里发生的事情,但母亲却从不自己回同里,也许同里已没有了母亲的任何牵挂。 




  毕家祖辈都是木工匠,惟独毕显贵在同里镇一户大人家讨生活。毕显贵为人很精道,但是心眼不坏,很能乐于助人。在我的记忆中,毕显贵对我母亲向来非常恭敬,时常会接济我家。他的儿子毕福长我三岁,自小长得虎头虎脑,我母亲看着非常喜爱,就把刚生下不久的我许配给了毕家。 




  据说毕显贵用八卦算出他的儿子五行中缺木,所以长大后的毕福,仍然继承了毕家的祖传手艺,塌塌实实地干起了木工活。不知是否对木工技艺的钻研太过投入,从毕福的形象乃至于他的性格,处处都能显露出木头敦实的痕迹。而对木头以外的事物,却知之甚少,至少在我与他接触的这么多年里,给我留下的就是这么一个印象。 




  所以,我对于毕福,就像对待周围的其他人一样,并没有什么突出的印记,这个人好像与我的生活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有他没他似乎都不可能改变我什么。况且这么多年来,我生活在苏州,毕福一直在同里,所以我就更没有真正理解过母亲自小给我订的亲事到底意味着什么,直到母亲临去世前对我最后的交代,才使我猛然醒悟,同里镇上的木匠毕福是我的未来,是我要面对一辈子的男人。 




  这使我变得万分地恐慌,以至于在面对毕福的时候,我不再像以前那么的毫无避讳,总会以一种生硬或敌对的姿态来抵御内心的慌乱,而毕福却阴差阳错地认为这是女孩子惯有的羞怯,实在令我哭笑不得。 




  自从我搬到同里镇后,毕福来我家的次数明显的比以前多了起来,从他的举手投足里对我的那份亲昵,传递着一种强烈的信息,他已然是我的丈夫,尽管我对他再三解释要为母亲守孝一年,却依然未能泯灭他那颗驿动的心。 




  其实毕福并不是木头一根,他也有常人的情感,这我完全能理解。只是他用错了对象,在我身上他不可能得到他所想要的情感,尽管他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我的丈夫。 



  这让我非常为难,连家里的小花猫似乎也读懂了主人的心思,每次都对毕福的到来作出一种不屑一顾的姿态,我却更加从内心里把毕福当成了一种累赘。 



  毕福曾试图提起婚事,但看我终日在绣架上劈线引针地埋头穿梭于五彩缤纷的世界里时,憨厚的他总会咽下那句不知在心里盘旋了多少次的话语。 



  其实,我心里很明白,但我只做没看见。 



  尤其是当我在雨中遇到周叔之后,这种感觉变得异常清晰。 



  这是我心中的一个秘密,当我偶尔在七彩斑斓的绣架上托腮沉思之时,眼前会自然而然地掠过周叔的影子。我心里很清楚这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望,也是一个怀春少女莫名的悸动。可是,这种幻觉总是不期而至,拂散不去。 




  《水香绿罗裙》五(2) 



  不久以后,我与毕福这种僵持的状态便被彻底地打破,而周叔却奇迹般地从水底浮了出来,影响改变了我的一切。 



  老实的毕福,因为我迟迟地拖延婚期,终于在一个初夏的黄昏向我发难,但对我使用的却是一种不太恭敬的方式。 



  当镇上家家户户的灶间冒起袅袅炊烟之时,我也按时把简单的晚餐端上了自家的八仙桌,陪伴在我身边的只有那只乖巧的小猫,卧在长凳上翕动着湿漉漉的小鼻子嗅着属于它的美味。 




  突然,大门訇然一声被人撞开,一个黑糊糊的庞大身影冲了进来,伴随着一大堆丁零当啷的声响。 



  小猫惊恐地从长凳上跌滚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呼呼”的警告声响。 



  不用猜测,一看青砖地上那敦厚浑圆的人影,我已然知晓是毕福无疑。所不同的是,从不沾酒的他,却浑身冒着一股刺鼻的酒气。 



  “阿福哥,你怎么啦?”我赶紧站起,放下手中的青边碗,紧张地蹲在他身边,顺手卸下了背在他身上的那只永远装载着锯条、榔头、洋钉、铁凿一类的帆布工具包。 



  他那显得有点过于庞大的脑袋由于酒精的作用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肥厚的嘴角上斜斜地悬挂着一缕淡黄的食物渍迹,好像蜒蚰爬过以后留下的痕迹。看来他一定是刚收工不久,被人拉到镇上的小酒馆喝酒去了,而且显然是不胜酒力。 




  我不由得产生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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