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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秦可卿的出身（下）－周思源
主讲人简介：
周思源，1938年4月生，浙江杭州市人。1957年毕业于无锡市第一中学，1962年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文学专业。现任北京语言大学汉语学院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鲁迅研究会会员，中国红楼梦学会常务理事，《红楼梦学刊》编委，中国中外传记文学研究会理事。
主要从事小说创作、《红楼梦》及古代小说研究，现、当代文艺批评、中国文化研究。著有历史题材长篇小说《文明太后》，《红楼梦魅力探秘》、《红楼梦创作方法论》，论文主要有：《质疑康雍乾“盛世”》、《评亨廷顿“文明的冲突”》、《二十一世纪中国文化的世界地位》、《大观园为什么没有原型》、《论鲁迅对的评价》。
内容简介：
刘心武先生认为秦可卿是解读《红楼梦》的一把钥匙，在她身上隐藏着很多秘密。她以低贱的出身，超越于世俗的偏见，跻身于宁国府，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又以行事的和平，赢得贾府上下的好评，可见其不简单，一个从养生堂抱来的野婴不会有如此的能力。那么普通读者到底该如何看待秦可卿这一角色？北京语言大学周思源教授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关于秦可卿的出身，刘心武先生认为，秦可卿是从皇宫中抱出来的公主，因父母遭难，被送到养生堂，然后贾家托付给秦业，把秦可卿从养生堂抱回自己家抚养，秦可卿长大后，就嫁给了贾蓉，因此说秦可卿的出身并不寒微。对于这一观点，周思源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在刘心武揭秘《红楼梦》中，作家刘心武先生在分析秦可卿这个人物时认为，秦可卿的养父秦业宦囊羞涩，从文本交代的内容上看，有着世俗偏见的贾府不可能会娶这样一个女子为媳妇，但事实上秦业却因为与贾家有些瓜葛，秦可卿就嫁到了三代单传的宁国府。所以这一点对认定秦可卿真实的身份提供了借鉴。而周思源先生是怎么看的呢？
无论秦可卿多么地出色，我们在曹雪芹笔下也看不到他真正的意图是什么了，只能根据一些线索顺藤摸瓜地去寻找曹雪芹设置这个人物的真正目的。无论秦可卿怎样寒微或高贵，她也成了贾府的一员了。那么在贾府为自己的儿孙挑选媳妇时，到底有没有标准呢？针对贾府在媳妇的选择上，刘心武先生曾提出一个观点，贾府挑选儿媳妇是非常讲究的，首选是四大家族，然后才是其他人家，而在为三代单传的贾蓉选媳妇时，更是慎之又慎，不可能把一个养生堂里的弃婴，许与贾蓉。而秦可卿实际高贵的出身才符合贾府的择媳标准。那么对于这一点，周思源先生有不同的解释。
全文：
（在刘心武揭密《红楼梦》中，刘心武先生认为，秦可卿是解读《红楼梦》的一把总钥匙，在她身上隐藏着很多秘密。她以低贱的出身，超越于世俗的偏见，跻身于宁国府，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又以行事的和平，赢得了贾府上下的好评，可见其不简单。一个从养生堂抱来的野婴不会有如此的能力。那么到底该如何看待秦可卿这个人物呢？北京语言大学周思源教授继续解读秦可卿，提出了自己对秦可卿这一人物的看法。）
首先，让我们回到所谓秦可卿之迷最初的那个点上，所有这些迷都是从一个地方出发的，就是说因为她的出身非常高贵，她不可能出生在育婴堂，我们回到这儿来讲。
那么秦可卿有没有可能是所谓废太子老亲王，他的女儿刚生下来以后，被秘密地运出她所圈禁的那个地方寄养在贾府，而以所谓“从育婴堂抱回来”为由，在贾府生活了几乎二十年？我们知道，废太子胤礽，这位胤礽第二次被废是康熙五十一年十月。在这前一年，康熙五十年十月，发生了一件大事。请注意，这时候他还是太子，是在位的太子。康熙发现，发现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如果大家有兴趣，不妨查一查中华书局出版的《清史稿》废太子《胤礽传》，那上面记载得很清楚，它上面写的是“康熙五十年十月，上察（上是皇上，察是察觉，察觉什么事呢？）诸太子结党会饮”。
哟，这结党可就严重了，皇上怎么察觉他结党？怎么个结党的形式？太子府请客，请了几位大臣来一块儿喝酒，被人密报康熙。你想想看，这是当时的太子，太子身边一举一动，都有人密报康熙。那么康熙呢，就谴责，谴责那些话，咱们不说了，我就说底下的处治。这五位大臣：三位，康熙下令绞死；两位也是严加惩处。这三位绞死的人当中，有一位没有来得及被绞死，在狱中就死了，康熙下令“剉尸焚之”，这《清史稿》都记载着。什么叫剉尸？就是把这个尸体把它剁烂，把它烧掉，就不让你家属拿回去作为一个整尸埋葬。你想康熙痛恨到什么程度？
在这样一个背景下，我们就可以想见，当康熙把这个太子废了，先是关在宫里面，后来迁居到郑家庄那儿去。康熙是亲自下令，在那儿圈禁是驻扎兵丁，就是除了看守院子的这些太监、其他的那些警卫的人员以外，在附近还驻扎了军队，你就可想可知，看守是多么严密？我们前面不是讲到了吗？胤礽曾经想让人带一封密信出来，马上被人搜查出来了，你想有可能在什么情况下搜查出来？当然可能是进出各道岗哨的时候搜查出来的，我认为更大的可能性是在胤礽身边的仆人当中，就有康熙给予特别使命的人。所以胤礽一写密信，马上，你根本出不了门就搜查出来了。
那么好，现在我们回过头来想一想，废太子据说他的妻或者妾，有一个女人要临盆了，要生孩子了，那么她生下来这个女婴，有没有可能在如此警卫森严的地方被偷运出来？一封信、几张纸尚且被搜查出来，一个几斤重的孩子，能被偷运出来吗？我们想一想，胤礽在他当太子的时候都被监视得如此严密，那么他废了以后，被圈禁、在紫禁城外几十里的地方圈禁，那个监视肯定会比他当太子的时候更严密。那么我们现在再想，这位废太子，他有一个妾或者他的妻
妾怀孕了，肚子大了，俗话说“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在她怀孕的过程当中，肯定始终处于很多人的目光之下，不论你是出于好意还是恶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想，这个女人她要生孩子，她能从外边去找个接生婆来吗？不行的，这个地方是归宗人府管的，宗人府的地位比六部可高啊，宗人府是专门管皇室的事情的。
所以在那种情况下，是瞒不过宗人符的人的，是绝对不可能把一个婴儿偷出来的。因为皇室成员他所生的孩子结果怎么样，宗人府都要登记在册。好，那么现在，我们就回到秦可卿，从养生堂抱回来这个出身上来。因为文本上是这么写的。
（关于秦可卿的出身，刘心武先生认为，秦可卿是从皇宫里抱出来的公主，因父母遭难，被送到养生堂。然后贾家托付给秦业，把秦可卿从养生堂抱回自己家抚养。秦可卿长大之后就嫁给了贾蓉，因此说秦可卿的出身并不寒微。对于这一观点，周思源先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秦可卿出身的认定
秦可卿被秦业从养生堂抱回来，她的出身应该怎么算？也就是说，怎么样确定秦可卿的出身？简单说吧，第一条，因为秦可卿是一个弃婴，被她父母抛弃了，送到养生堂。人们是怎么样来确定一个孩子、养生堂弃婴的出身的。我们来做一个假定，假定现在有一个孩子，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父母不要他了，生下来以后，把他送到养生堂，就是现在的福利院，这是一种送法。还有这种情况，有的父母不敢送，他扔在马路边上了，那么可能被人抱走，这个人可能是工人、是农民、是教师、是医生、是士兵、是军官、是政府官员，他可以是各种各样身份的人，把他养大，那么我们怎么确定这个孩子的身份、他的出身呢？我们会说，这个孩子的出身是马路上？不会这么说，他的家长的职业和身份，把他养大的这个家长，他是什么身份，那么这个孩子的出身就是什么出身。我们肯定都是这样来认定的，因此确定秦可卿的出身并不在于她是从养生堂抱回来的，而是看她是在谁家长大的。
第二、那么秦可卿是多大的时候被秦业从养生堂抱回来的呢？第八回他是这么写“秦业现任营缮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当年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女儿，小名唤可儿，长大时，生得形容袅娜袅娜，性格风流。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许与贾蓉为妻。那秦业至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钟”。这段话就提供我们一个很重要的线索，他不是说嘛，五旬之上得了秦钟。从这个语气来看，他可能是55岁左右得的秦钟，也就是说他在抱养了秦可卿好几年之后才得的秦钟。那么秦可卿死的时候大概多大呢？因为前面有交代，贾蓉二十岁，因此秦可卿的年龄一般地讲不会大于贾蓉。
因为在这种为官做宦之家，它是不兴农村那种什么“女大三，报金砖；女大八，家要发”，不兴这个，过去女的，一般地讲，所谓上流社会娶妻，女的一般不大于男的。如果要大，也顶多大一岁，不会太大。所以我们大体上可以推断出来，秦可卿死的时候，大概是十七到二十岁，她不会超过贾蓉的年龄，这样我们就可以推算出来了，就是说秦业把秦可卿从养生堂抱回来的时候，她是一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尤其我们需要注意一个关键性的词，它用的是“抱”，是抱养而不是领养。
如果这个孩子在养生堂已经几岁了，那就叫领养。所以秦可卿她在养生堂待过，但是养生堂对她的性格、行为等等没有任何影响。有人就讲了，说秦业他后来不是，五旬之上得了秦种嘛？说明他有生育能力，他有生育能力他为什么自己不生一个？要去抱来呢？因此这个抱来是不可信的，所以她才是废太子老亲王的女儿，等等等等，这个故事就出来了。我们要知道，他有生育能力，可是很长时间没有生，等不及了，去抱养一个。这种情况并不奇怪，何况旧社会还可以纳妾。
那么过去，就是像这种情况，有的人等不及了，去领了一个或者抱了一个孩子，后来自己生了，就种情况有。所以民间有一种说法，就叫什么呢？你抱来的孩子，能给你自个儿带一个、招一个孩子来，招弟招弟给招来了，我们那时候就说，他铁树开花你这是，秦业可不就是铁树开花嘛？抱了一个、生了一个，招来了，这种情况并不奇怪，所以他有没有生育能力，后来又生了，跟秦可卿是不是废太子老亲王女儿之类的没有任何内在的联系。
（在刘心武揭密《红楼梦》中，刘心武先生在分析秦可卿这个人物时认为，秦可卿的养父秦业宦囊羞涩，从文本交代的内容上看，有着世俗偏见的贾府不可能会娶这样一个女子为媳妇。但事实上，秦业却因为与贾家有些瓜葛，秦可卿就嫁到了三代单传的宁国府。所以这一点对确定秦可卿真实的身份提供了借鉴。而周思源先生又是怎样看的呢？）
秦可卿出身寒微吗？
秦可卿之迷，一个非常重要的、最原始的、就是最基本的根据之一就是说秦可卿出身寒微，因此她不能成为宁国府的重孙媳妇。她肯定有很高的来头、很特别的来头，为什么呢？因为秦业只不过是工部营缮司的营缮郎，所以就认定秦可卿出身寒微，说秦业是一个很小的官。那么我们就要探讨一下，营缮郎到底是什么官？提出这种看法的读者就说，说营缮郎是郎中，郎中可不小啊。郎中、司局级，中央的部里面的司长，官还小吗？那么我们想想，秦业如果是个五六品的官，因为它说营缮郎，那么他是郎中或者员外郎的可能性就比较大，哪怕主事呢也六品。你说他五六品官的女儿，贾珍是三品将军，五六品官的女儿跟三品官的儿子结婚，是不是基本上也算门当户对？
宁国府这会儿可不是公啊？已经不是“公”啦，因为根据清代那个传，一代代传下来，是递降的，有时一降就降好几级呢。那么从秦可卿在贾府上上下下得到好评，可以说是有口皆碑，她死了以后，长一辈也好、平一辈也好、下一辈也好，还有所有奴仆也好，对她无不感到痛惜，大家都赞扬她。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推断，就是秦可卿在她父亲家，也就是说在秦业家，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为什么这么讲？
因为，根据我的推断，秦业是一个清官，凭什么，就凭他是营缮司的营缮郎，和几次在钱的问题上表现出来的那个细节。我们知道，营缮司它是工部下面的四个司之一，它管什么呢？工部简单地说，就是建设部，包括现在所有的工业部，这个营缮司它是管什么呢？坛，天坛、地坛、日坛、月坛；庙，太庙和朝廷直接掌握的庙；宫，宫殿，紫禁城大修，或者要建新房子；府，这个府就是皇上敕建、皇上降旨，比如说宁国府、荣国府不就是敕建的嘛？皇上给某个大臣敕建的府。还有城郭，你想想看，北京城要重修、要扩建，归谁管？归他管，仓库，那你想这都是国家大仓库。
廨宇就是办公地方，六部、各个直属局，那些大院。营房，军队的兵营。那么这里面，用什么材料，要怎么用工等等，所有这些，都归这个营缮司管。我们想想，营缮司管的这些项目，用咱们今天的话来说，都属于国家重点建设项目，都是动用国家财政、重点拨款、大投资，这里边的油水大了、名堂多了。你想想看，咱甭说别的，这工程，甭说偷工减料，用的都是上好的料，都检查过的。这工程让谁干，不让谁干；这料我进哪个店的，哪个老板提供的；我不进谁的，这里面名堂太大，贪污的机会简直多得，你都贪不不过来，尤其是在乾隆年间。你想想看，乾隆的时候，中国历史上我估计，不仅公空前也绝后，那大贪官和Ｄ敲茨阆耄饷炊啻蠊こ潭加捎伤竟埽伤舅厦婀げ坑猩惺椤⒂懈辈砍ぁ⑹汤傻鹊龋墒钦庑┐蠊偎懿涣四敲炊啵芏嗑咛迨虑槎嫉糜烧庑├芍小⒃蓖饫伞⒅魇碌鹊染咛宀侔烊ィ詈笱槭眨庑┐蠊倮囱槭铡！�
当然他们也有很多贪污的机会，所以这种正处级的、副局级、司局级的营缮郎贪污简直太方便了，按说秦业应当非常有钱，可是呢？秦业很清贫，小说里边写到一个细节，要让秦钟上学，要凑二十四两见面礼，秦业还凑了会儿才凑出来。还有一个呢，就是说，因为秦可卿的形象是经过修改的，我们上面第一讲不就讲了嘛？三个秦可卿，原稿当中的秦可卿是一个淫妇形象，或者至少是带有浓厚的淫妇色彩的形象，所以叫“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而且这个责任，秦业、就是他的父亲，很可能要负一部分责任，就是没有教育好这个女儿，所以秦业（的谐音）就是孽，那么在经过曹雪芹修改以后，秦业的形象也有了改变。所以我推断在原稿当中，秦业可能要比现在有钱。
那么我们讲，秦业是一个清官，他没有贪污。我们从《红楼梦》里面可以找出一些旁证来，就是当时，这种贪污太普遍了，甭说做官，就拿修建大观园来说，贾蔷不是受命去苏州买小戏子，领了一笔钱，十六回写的，贾琏就跟他说了，“这个事虽不算甚大，里头大有藏掖的”藏点、掖点，那里面可有讲究，就是你有很多贪污的机会，你可别胡来，他是带有点警告性的。贾蔷就问贾琏了，要点什么东西，顺便织来孝敬。贾蓉也悄悄地问王熙凤要什么东西，而且跟她说开个单子，你想想看，不用说要三样两样，这个二斤、那个四两、记住了，开单子了。
你就看看，修建坛庙宫宇、王府、公府、兵营、仓库的。你说哪个工程来个三千五千的，不是小菜一碟吗？可是秦业到了七十岁，死的时候，家里财产才三四千两银子。从这个地方，我们就可以推断出来，秦业是个清官。秦业如果我们能确定他是个清官，那么秦可卿后来在贾府受到那么好的对待、口碑如此之佳就证明她在秦业家受到良好的教育。所以你看，秦可卿死了以后，大家上上下下、主子奴才“莫不悲号痛哭”，发自内心的。所以秦可卿的风流袅娜，这个风流不是淫荡的意思，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那个风流，就是出色、能干。
（无论秦可卿多么的出色，我们在曹雪芹笔下，也看不到他真正的意图是什么了，只能根据一些线索，顺藤摸瓜地去寻找曹雪芹设置这个人物的真正目的。无论秦可卿怎样寒微或高贵，她也成了贾府的一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