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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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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一套做一套,真亏了他了,还老泪涟涟的,我还蛮同情他呐。这都是那些经书史书害的,没有是非,只有忠不忠的。”谭书兰放下报纸,道:“我晚上看。共和这几年,英国那边消息也不少,都是些死消息、大社论,我是想知道下面发生了些什么。”    
    “我给你的就是这类东西,方方面面什么都有,保证看起来过瘾。”盛世钧道:“那些长篇大论我看起来也头痛,倒是这些野史杂说还好消遣。”    
    三个人一路摆起龙门阵,虽说上海到武汉一路风景单调,但他们四年相隔自有说不完的话语。那时长江客轮还没有夜航,一天也就走三百多公里,到武汉要五六天的时间。过了武汉,又继续朔江而上,经宜昌,进川江航线。    
    “当年坐下水船,心不在焉,山水哪里有这么耐看?”谭书兰小声道。    
    进入西陵峡后,景致一眼比一眼好起来。谭书兰早已将那些报刊看了个遍。这时除了睡觉以外,几乎就没有进过船舱,坐在船尾把那两岸风景左看右看,看不完地看,照相机里的胶卷已经换了好几个。盛世钧和谭恭仁做陪客,兼做她的模特儿,任由她摆弄,拍来拍去的。    
    “这回全靠谭小姐,要不是有你,我们硬是要遭敲大竹杠。你说,这个同样的东西,咋个就有那么大的差价?听起来都叫人不相信。龟儿子这些洋人心也太黑了!难怪现在报纸上到处都在骂这些高鼻子,他们也太欺负我们中国人了嘛!害得辛苦你天远地远的,一路还要带这些铁坨坨回来。”    
    几天来说完了彼此这几年的故事,这天晚上在船舱摆龙门阵的时候,说到现时而今眼目下这回买设备的事,盛世钧对此很不了然。    
    谭书兰道:“这个不能怪人家,我们其实就差一步。哪一步咹?就是我们不懂,没有照人家生意场的规矩做,其实是遭那些中间人蒙了。我到人家那边去,最大的感受就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多,误会更多。为啥咹?我们从小就不把自己当罪人,人之初,性本善。犯了错,父母指责你,说你不对,也不会说你天性不好。久而久之,一遇到事,你就习惯先指责别个,不警醒自家—我咋个有错,我性本善噻。啥子都是别个的错。就算晓得自己有问题,也是在表皮上找,最多到个忠孝节义,完了。人家是从小就晓得人人都有原罪,所以长大了心里就很警醒,晓得你有问题,你那点忠孝节义恐怕都是装的,所以定了很多具体的条条框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这回我去订设备,看了很多条款,深有体会。我们不懂,说人家心黑,没道义,‘日三省乎己身’,要人家学我们中国的道义。道义要有的,条条框框也要有……”    
    谭恭仁插话道:“这叫‘执两用中’,还是个子曰。荀子也说过人性本恶嘛。”    
    谭书兰:“那是从道德上说的,还是忠孝节义,是人的行为,到此为止,不是从灵魂上来的,所以觉得人只要努力向上,是可以变好的。”    
    盛世钧眼睛一瞪:“哦哟,照你这么看,那人是变不好的啰?”    
    谭书兰笑道:“你不要瞪我。我的意思是说,人要为善,也不是做不到,虽然很难。关键是你不要说人家心黑,这不关善恶的事,是你自己没搞明白那里头的规矩。你要到人家那里住几年就知道,人家不是没道义,讲规矩得很。”    
    


第三部分第53节 笑得灿烂

    盛世钧看她笑得灿烂,心里想逗她:“那他为啥不在我们这里讲规矩?哼,我就不管他那个啥子规矩不规矩的。他心黑,老子比他还心黑,黑吃黑,看哪个凶到住(到底)!这是在我们的地盘上噻,还怕他几爷子?!总有一天,要打得他夹起尾巴告孃孃(狗挨打后的哀叫)。”    
    谭书兰乜他一眼,嗔道:“你这不是耍横么?要你当年做了你们老太爷那一角色,还不把中国弄成世界公敌么?”    
    盛世钧要的就是她这么一眼,心里头乐,脸上却只是抿嘴笑,害得谭书兰又瞪了他一眼。    
    谭恭仁看在眼里,心中有些不了然。    
    当晚,下起秋雨。第二天客轮驶在江中,不少人都出来看雨中的景色,谭书兰最是积极。早晨的江风已有阵阵寒意,站在船上看峡谷中的绵绵雨丝,仿佛它们像珍珠帘子一样左来右去地摆动。仰头看山,上面白雾迷朦着,不时见到溪流瀑布高高低低跌落下来。    
    谭书兰一路感叹:“川江确实美,美极了。”    
    习惯上把长江三峡以上的水道叫川江航线。当时川江航线几乎没有清理,险滩多,水流急,航道迂回狭窄,所以那时在川江航行的轮船吨位都不大,数十吨到数百吨,还要吃水浅,马力大,能冲滩,能灵巧迂回,客轮更是如此。    
    轮船的出现使川江航程变得安全便捷,武汉到巴渝的水路航程1370公里,过去用木船上水顺利时要十多天,现在只要四五天。    
    从我所查看到的资料得知,巴渝自从1890年中英北京追加条约和1895年中日马关和约后,开辟为国际通商口岸。英国、日本国的商船直达巴渝,从此川江上有了现代轮船航行。    
    民国后,川江航线更加繁忙。当时从上海到巴渝已经有定期班轮航行,不过那时的轮船都是英国人或日本人的,哪怕后来有了中国船东,他也不放心中国人,一定要高薪聘请外籍人来做船长、大副、轮机长、水手长。那时候的中国人是被掌握着现代工业技术的西方人和日本人所蔑视的,也被自己人蔑视。在川江航线上,直到1925年卢作孚的民生公司出现,才率先打破了高级船员的华人禁区,船长、大副、轮机长、水手长均由中国人担任。对中下级船员,实行招考录取、专业培训、考工考绩、奖惩并用等制度。还自己订购船只,不让买办当中间人吃抽头。这些举措都极大地降低了航运成本,加强了公司的竞争能力。民生公司后来成为近代中国最大的一家私营航运企业。从那个时候开始,长江的川江段才出现中国人自己驾驶的轮船航线。    
    到了万州,轮船出了三峡最后一个大峡谷。在万州歇了一夜,天朦朦亮又溯流西上。雨还在下个不停。大家睡了个好觉,直到中午才来到船尾甲板。看江面宽阔了些,水势也平静了些,急拐弯少多了,但两岸的山峦依然起伏不断。    
    “自来火厂的机器咋个办啊,我和谭先生可是一窍不通喔。”一路谈完了中国这边的消息,英国那边的见闻,盛世钧抽空对谭书兰说起了他一直担心的问题。“你信上说有办法,现在该给我们抖包袱了嘛?”    
    谭恭仁也说:“就是,我们一路都在想,到上海还专门去燧昌自来火公司参观,人家根本不让你看生产。我们背后又找人打听了。人家一听四川,那样子就像是到天边一样,就是高薪也聘不动。现在吃技术饭的俏得很!一个师傅就要出脱几十个丘二的工钱,大工厂做的就更不得了,我们恐怕养不起哟。巴渝的自来火厂,请的是洋人哦。”    
    “其实我也没得办法……你们听我说完。”谭书兰见对面两人瞪大了眼睛,急忙摆手,“是我的一个同学,在七星岗仁济医院做,认识一个病人,是我们川北人……”    
    “病人?”谭恭仁还是忍不住。    
    谭书兰笑:“嗨,是病人的儿子,自来火厂的技工。”    
    盛世钧:“咋样?关键是技术过得了关不?”    
    “我同学说等我回来介绍我们认识一下。听说技术还可以,外国技师回国度假都是他值班。”    
    盛世钧等下文,等了一阵见谭书兰无话说,问道:“就这个?”    
    “就这个。”    
    盛世钧看谭恭仁。    
    谭恭仁道:“兰儿这可是开不得玩笑哟。盛家这几年挣的银子,大部分都拿出来了。洋火香烟是现在的时髦,做的人还不多。我们是把宝都押在这上头了。”    
    谭书兰笑着对皱眉的谭恭仁说:“这个自来火的工艺不比做药复杂吧?”    
    谭恭仁点头。    
    “盛先生呢?”谭书兰转向盛世钧。    
    盛世钧摆手:“你莫问我,我天生就是个格物盲。”见谭书兰依然盯紧了他,耸耸肩,道:“想来嘛,药是进嘴巴的,当然比那个自来火麻烦得多,该对?”    
    “就是嘛。”谭书兰有点得意的样子。“这几年我都不知道在实验室泡了多少时间了。你们来信说要办自来火厂,我咋个敢掉以轻心?跑了好几家工厂,请教了好几个技师,资料记录了一大摞。临行前,还偷偷摸摸地做了几个配方,实验结果是没问题。回来嘛,找得到技师,我省点精力做我自己的事。要是找不到,我就自己干。说不定,真还得我自己干,你们就跟我当下手。”说到这里联想到盛世钧和谭恭仁打下手的样子,自己先笑了。“这下你们该放心了吧?”    
    盛世钧看她:“自己动手?小姐,那是些铁坨坨哟。我先举手投降。”    
    谭书兰:“你年纪轻轻还是老古板。给我上课的依萨小姐从来都是自己动手装设备,她还教我们使用各种工具。这方面人家比我们是厉害多了。”谭书兰说到这里,放松自己靠在椅背上,又道:“这回托运回来的东西,有一小半都是工具。造自来火的设备不复杂,这又不是啥精密产品,机器都粗笨得很。说实话,我是想通过办这个简单的工厂,让我们川北也有点进步的基础。愿主保佑!”    
    盛世钧和谭恭仁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话说。    
    客轮慢慢向巴渝长江南岸龙门浩的英国码头靠拢。绵绵秋雨还在下着。盛世钧、谭书兰、谭恭仁都上了甲板,靠在栏杆上张望。    
    客轮渐渐驶近了码头。这一带是外国人的地盘。外国船只—军舰和客货轮船也都在南岸这一带抛锚,因为这一带吃水较深。    
    当时在巴渝的外国人大多不住在巴渝城内,而是住在巴渝城南面的长江南岸。南岸东边弹子石一带以法国人和日本人为主,西边龙门浩一带以英国人和美国人为主。他们当然不会跟河边居住的贫民在一起,而是在山坡上修建别墅居住,自己发电点电灯,用自来水,还有电话与巴渝城内连接。那一带山坡上都是松林,风景很好,直到今天依然是巴渝的重要风景区。有点像庐山,后来国共两党的头头脑脑都在那里住过。    
    这里的江面有大约一二公里宽阔,江对岸巴渝城的吊脚楼层层叠叠。在朦朦秋雨中,那些木质的房屋显得黑糊糊的,在绿树的掩映下像一块块四川特产的烟熏腊肉,横七竖八,参差不齐。仔细看,每一块都有各自不同的肌理纹脉。从江边码头向上曲折的石阶,断断续续的城墙和朝天门、东升门、太平门、储奇门,又构成另一种线条的组合。姿态各异的吊脚楼,黄桷树、苦楝树和槐树,石阶、城墙和城门洞,再加上湿漉漉的雨或者雾,这就是当时巴渝城的素描。    
    


第三部分第54节 几度扩建

    巴渝城最早修建于蜀汉,后经几度扩建,元代被毁于蒙古大军的兵火,明代又被张献忠损毁一次,现存的城墙是明清两代修缮的结果。城不大,绕城郭一周约二十里。明清王朝在这里置府衙。20世纪初,城内约有二三十万人口。主要街道依山傍水,高低起落;众多小巷,七弯八拐,数不胜数。巴渝是山城,三面环水,本身就易守难攻,不像蓉城地处平原,所以城墙并不象平原城市那样高大巍峨,有的地方就地依托悬崖峭壁,堆砌些砖石了事。不过巴渝有几个城门倒是修建得颇为气魄,直到80年代望龙门门洞下面还有双车道的马路,大型汽车畅通无阻。著名的朝天门修建在长江和嘉陵江的汇合处,从两江汇流处的码头由几百级石阶爬上去,城门洞下每日里人流物流熙熙攘攘,那又是一番景象。    
     “呣—呣—”客轮最后鸣响汽笛,靠拢码头抛锚。码头上顿时热闹起来。龙门浩码头这一带曾经是旧时的小村落,外国军舰和轮船到来后,这里发展成一个乱哄哄的四不像怪物。既不是农耕的,也不是现代的。各种衣着打扮的人、大大小小的畜牲、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和建筑杂糅在一起,组合成一个怪异的世界。    
    盛世钧一行下了船,早有孔家在巴渝盐行的掌柜带了盛家一大帮人来迎接—管家盛福,马帮团丁头钟大汉,盛世钧的跟班小三子,孔嘉惠的贴身丫头飒飒—飒飒是孔嘉惠派来照顾谭书兰起居的。众人一阵寒暄后,走出英国人的码头,来到泥浆四溅的街道,穿行在繁忙肮脏的街巷中,拐了几个弯,到了河边渡船码头。孔家盐行的船就泊在旁边。    
    孔家盐行的木船很气派,三桅大帆船,船身和甲板崭新的桐油亮唰唰的,酱黑色土漆刷的船篷镶着朱红的竹裙边。十几个浑身腱子肉的船夫统一扎着藏青土布吊裆裤,光头上缠着包头布,脚下是白麻编织的麻草鞋,撑籇杆的,摇浆的,扯帆的,掌舵的,各司其职,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架势。    
    盛世钧一行上了船,孔家盐行的掌柜转告盛世钧,说孔令枫明天就到巴渝来过中秋节,“要姑爷多待几天,说是巴渝督军要办宴会,要姑爷务必去见见。”    
    一阵号子声响过,孔家大木船从龙门浩驶向江对岸的储奇门。正是秋季丰水期,江面宽阔,水流湍急,就是这样的三桅大船过江也费力得很,船夫把号子喊得震天响。谭书兰不愿进舱喝茶,盛世钧陪着她观看两岸风景。    
    “回来打算做啥子呢?”盛世钧问,“你们那个教会有啥说头?”    
    谭书兰看着江对岸的巴渝城,说道:“约翰牧师信里没有写什么,等见了面再说吧。”又说道:“民国七八年了,这里也没有啥新气象啊,还是那个老样子,就跟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暗中还是不一样啰。”谭恭仁道。“带兵的吃香得很。现在这几个都在扩地盘,一边招兵买马磨刀霍霍,一边小打小闹,说不定哪天就要真的大干上了。”    
    盛世钧一行住进了孔家盐行在七星岗的一处小院。小院有两进,前面是货栈,后面是客房带小花园。花园里有假山鱼池,各式盆景,几树桂花开得正繁,满院的香。    
    盛世钧、谭恭仁、谭书兰各住一间上等客房,都在二楼上,打开房门就是栏杆,正对着花园。视线越过前面的屋脊,可以看到江对岸林木葱茏的南山。还没放下行李,谭书兰就啧啧赞叹了一番。看见她兴奋愉快的样子,谭恭仁跟盛世钧一路都在笑。    
    第二天早上,盛世钧跟盐行掌柜去办理提货,海关通行证什么的,下午还要迎接孔令枫的到来。盛世钧起来自嘲地笑道:“我这个无事包精这两天怕要脱层皮了。”    
    盛世钧吃过早饭离开小院后,谭书兰也准备去教会医院报到。谭恭仁找女儿私下谈了次话。老先生虽说信服女儿的判断力,但还是想知道她究竟是咋个打算的?    
    “我想到通巴办个教会医院,还想在通巴城里办个教会学校。”谭书兰说道。“那里啥都缺,我就喜欢从头做。”    
    谭恭仁说:“你都二十啰,你娘去得早,你自己的事……”    
    谭书兰听了就笑:“爹,你那么洒脱一个人。”    
    谭恭仁:“你的事,我再洒脱也洒脱不到哪里去噻。盛先生人不错,心花点,随便点,我看他对你是想说又不敢说。”    
    “爹,看你说哪里去了。”谭书兰还是笑,“我早就跟他说明白了的,我们做个兄弟姊妹。一夫多妻,这都是啥年月了?再说,我根本就不想当哪个人的太太,中国的外国的都不想。我的心早就献给主了,人世间的这些事,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我才没这么傻。我真的不喜欢拖儿带女的做个太太,尤其是做盛家的太太。”    
    谭恭仁呆住了:“这个……当初我送你去教会学堂,本来是想……唉,你倒是真的信进去了。”他顿了顿,“那……盛先生那个样子……你要么就……”    
    “爹,你宽心点。盛先生很好,我就喜欢他这种随意的样子,啥子都不牯倒(牯蛮、勉强)来。要是他做得跟真的一样,我恐怕早就走开了。”    
    谭恭仁:“那……还有别的……”    
    谭书兰就笑:“爹,你又不是看不出来,我还硬是不喜欢那些一本正经的……再说,还有个缘份噻。”    
    谭恭仁没奈何:“要怪呀,还是要怪老爹我,弄得你现时而今高不成低不就的。唉,幸亏你娘不在了,要不然,唉!”又转过话头,“我也晓得,找个知情知趣的那是不容易。不过,盛先生这里,你这个样子也不是个长法。”    
    谭书兰:“管他的,你不是常说走哪山路唱哪山歌吗?就现在这样子,你看盛先生不也是很快活的嘛。我也不是不喜欢他,就是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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