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拗口,所以我从来都叫他“驼老叔”。“隔三辈子没得老少。反正你也不姓盛,老子也是没得字辈的,日妈又不进祠堂挂先人板板(祖宗牌位),管毬他的,驼老叔就驼老叔。”这是驼子自家说的,我也乐得这么胡乱喊。
“还是谭书兰本事大,那晚上硬是把他弄出来了……杂种个灯儿,也算他命大!本来说当天就敲他的沙罐(脑袋),结果跟他过不去的人太多,整不完,说是明天再来整。嘿嘿,当天晚上他就跑了个舅子的……这里头,我看米家柱也放了一水,要不然谭书兰也没得那么大的本事……只是这个卯窍,他们打死都想不到那里去,只有我……嘿嘿……”
“呃,驼老叔,他是你兄长哦,你咋个这么恨他?”
“恨他?毬哦!盛大块头这种人,要不是投对了胎,当毬疼(当不上一回事)!吃喝玩乐,屁本事没得,无事包精(无所事事成了精的家伙—无事:无所事事或没事找事;包:家伙,如淘气包,草包;精:成精),比老子还不如……”驼子跟我说起盛世钧,话里话外都有股说不出的味儿。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却有完全不同的境遇。
“老子不过是胎投错了,莫法。”驼子是个喜欢发点小牢骚的人,也喜欢自己让自己高兴:“只不过,嘿嘿,老子命长,比他背时的活得长……”
盛家的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十七八岁的我从那时慢慢知道了家族中最让人忌讳的那些往事。
观音山白沙滩在南佛山脚下。乡下流传的故事说,是对面观音山观音菩萨的白袍拖到了南佛脚下—观音在中国是女相,南佛当然是男的,观音的白袍拖到南佛脚下,有点挑逗的意味,很生动。庙堂镇的街道就建在观音滩白沙湾上面的一扇冲积台地上,错落起伏,有三四百户人家。盛家大院半居台地半依南佛山坡建造,是一座颇有气势的庄园,中西合璧式的建筑群,那样式和特点在今天见着也会令人惊奇。
在四川这种常常阴雨绵绵的天气中看盛家大院,总觉得它在生发着一种湿漉漉热烘烘的淫靡之气。它不是现代都市里的那种快餐式的情欲交易。它粘呼呼的经久不散,跟这山水融为一体。在它内里,有湿热的红血,情爱肉欲,错七绞八的漩涡。只要是它把你生了出来,那漩涡就会把你绞进去……
盛家大院的最后一个主人盛世钧就生在这里。
在盛世钧成年后,他还得到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驼子盛裕。驼子是没有字辈的人,不上家谱,死了以后在祠堂也是没得牌位的,因为他妈在盛家没得名份。驼子是盛老太爷跟丫头生的儿子,比他同父异母的兄长盛世钧小二十二岁。
第二回 驼子出生 温吞水脾性烫不脱猪毛
老爷去世 盛世钧感伤却得传金表
驼子是横着出来的,把他十八岁不到的妈整得死去活来。想到这种生命延续的壮举就令人胆颤心惊。驼子生就是温吞水烫不脱猪毛的脾性儿,一点儿也不急。伢婆子把他横扳竖扯地弄出来,背脊骨“咔叭”一声断了,他也不哭。血咕淋当的一砣肉,只当他死了,伢婆子把他甩一边,赶忙去救他妈。他妈白眼直翻,翻了半天,打耳光也翻不回来。这中间,驼子才悠悠地哭出声来。声气不大,咿咿呀呀,还夹杂着呼呼噜噜的怪音,肺掖着了。他妈只听到这声气,眼珠子才一定,叫了声“老爷……”,全身一挺,放心地去了。留下这个折断了脊梁骨的儿子在人世间慢慢地熬生活。一熬就熬了九十来岁,把他妈没活过的都活了转来。
那一年是清朝最后一个皇帝当政的宣统二年(1910),岁次庚戍。天干庚金,地支戍土,生肖属狗。可我看驼子的一生,川耗子的特性比狗性多,嘻嘻嗦嗦,偷偷摸摸,胆小怕事,贪生怕死……全齐,就是没有狗性的忠诚老实,汪汪汪的英勇—连哈巴狗都有这点狗性,驼子没有。驼子就是闹,也是阴悄悄地闹,暗闹,跟耗子一样。
我的解释,那是因为驼子没妈。
驼子曾经跟我说,他活了一辈子,想得最多的人,就是他妈。
第一部分第4节 昏天黑地
驼子妈叫慧儿。这名儿还是盛老太爷给起的。她本当姓甚名谁已无人知晓。她是庙堂街桃花坊(妓院)的私娃子,生下来三四岁,她妈就跟一个下江来的盐客跑了。盛老太爷的夫人吴氏老太太点了个头,她进了盛家。五六岁背着背篼帮在盛家喂猪的丘二们(长工、下力人)打猪草,光起脚板满世界跑。十四岁那年的春天,盛老太爷在盛家大院背后的南佛山上独自踏青,差点被她撞个满怀。定睛一看,这丫头还有几分灵气,小模小样很是乖巧,一时兴动,回来禀明了夫人,要到身边磨墨洗笔捶背打扇。因那几分灵气,起名叫慧儿。
那时盛老太爷五十有五,生性淡泊,喜好舞文弄墨。早年追逐功名,成家颇晚。生平只娶了一位夫人,生了一个独子。晚年归隐乡里,不求闻达。说来也是夙缘,盛老太爷晚年时,几乎一年难得几回踏上夫人的床榻,常常独自在书房歇息。偶尔兴动,也不过跟三朋四友在花坊酒楼打打茶围听听小曲而已。早先夫人不甚过意,选派给他几个标致丫头,想为盛家再续几枝香火。丫头们的花苞倒被攀折了几枝,只是不见结果。自从得了慧儿,老太爷跟她几乎形影不离,就跟爷爷带孙女一般,叫老夫人看了好笑。两个被老太爷开过苞成为姨太太的灵儿、清儿都怂恿老太爷将慧儿收了房。盛老太爷却没答应,怕传出去了不好听。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直到驼子出世,老太爷升天。
“老太爷还剩了一口气,就等你。”小三子急喉喉说道,“你先生倒安逸哟,耍得昏天黑地的。”
盛世钧不耐烦:“少说废话,谨防我掺你两鞭子。”
小三子缩头:“是是,你老人家的屁股摸不得。”
盛世钧和小三子一路打马,出了通巴州城门。庙堂镇在通巴城下游,巴河由此溯流而上,就进入崇山峻岭了。从通巴城到庙堂镇,走近路有十八里,走大路二十多里,走水路有三十来里。二人出了城门,太阳已上三竿。河滩浮桥上人客来来往往,马帮滑竿鸡公车(独轮车),猪鸡鹅鸭,油茶盐纸,铃铛声,吆喝声,马嘶鸭嘎……闹麻了。
“走近路啵?”过了浮桥,小三子问道。
“走近路?屁股颠成三瓣。”盛世钧道。
“你老人家硬是噢!”小三子着急,“你不走,我先回去报信,老太太和太太都急得团团转了。”
盛世钧拍马朝小路去:“那快走噻!”
盛老太爷盛家晟,清末光绪十四年(1888)进士。是年岁次戊子,天干建土,地支属鼠。老太爷当年双喜临门,先得子,又得中进士,时年三十有八。他后来常说“我这点福气,都是这个鼠子带来的”,所以他夫妻二人对这个独生子盛世钧是百般溺爱。
盛老太爷虽说是功名晚到,其琴棋书画、诗词文章、天文历法却早已是名满巴蜀,也算是一代巴蜀才子。晋京后,颇得朝廷器重,在天津、武汉、上海委派过好几个要职。还出国做过洋务,学了几句叽哩咕噜的洋盘话,很是风光了一阵子。
戊戍变法后,几经周折,盛家晟在翰林院供了个闲职。盛老太爷掐指算去,道是武运当昌一个甲子,天下非文人能成就,舞文弄墨再莫想大出头。罢罢,不如归隐山林享那天伦之乐去也。北京的气候环境是住不惯的,蓉城吴家大小姐出身的夫人早就在闹了。早先也有同年劝他借助些上下左右的关系,把家安在苏州或上海—气候好,物产富,交通便利;还能有老师、同年和学生们帮带做些生意,富富足足地过下半辈子。可是盛老太爷不作此想,说是那地方虽然富庶天下,地气甚旺,但凶星正犯,不出二三十年定有刀兵血光之灾。于是生拉活扯连蓉城老丈人的庇荫也不顾,回到了这山明水秀闭塞偏僻的通巴州庙堂镇老家来。
他老人家要么是算错了,要么是只顾自己下半辈子的平安悠闲—儿孙自有儿孙福,盛老太爷晚年见到他独子盛世钧不争气的样子,就常常这么感叹。所以他老人家也就没有看到四五十年后,这闭塞偏僻山明水秀的地方也闹起了刀兵血光之灾。
盛老太爷的魂儿差不多是同慧儿的魂儿一起走的。只是慧儿因不放心儿子的生死存亡,死挣了一口气,所以耽误了一下儿。慧儿在产房挣命,盛老太爷有失身分地在产房外团团转。听到慧儿的惨叫,盛老太爷几次想冲进去,都被挡了驾。终于听到驼子断断续续的哭声,盛老太爷才昏头昏脑地由清儿半搀半扶地朝书房去,半路上鬼使神差绊了一跌,魂儿就去了一大半。
哚哚哚哚,咪咪么么……和尚们正念着经,驱赶凶鬼恶灵,排除邪魔外道,为老太爷的魂儿作法超度,想让它能得到更高层次的轮回。
盛世钧从城里赶回来时,已近晌午,盛老太爷的身体里还留着最后一口气。南佛山寺的和尚们怕是倾巢出动,来了好几十个,把老太爷住的屋前屋后围了个团团转,咪咪么么念了这个经又念那个经。屋子里很暗,到处点上了白蜡烛。人中了风,说不出话来,但盛老太爷左手还能动弹。老太爷先是用指头点了点自己胸前的表链子,盛世钧帮他掏出那只伴随了老太爷后半生的怀表—那怀表很贵重,是当年皇上赏赐的西洋贡品,黄金的壳与链,钻石的芯,精致的花纹,沉甸甸的,一看就是好东西。盛老太爷的指头点点表,又翘翘指头,示意让盛世钧拿着。
盛世钧一只手握着表,一只手握着父亲的手,守着弥留之际的父亲。
这个是他父亲的人一直那么将就他,看破时世,从来没怎么要他这样那样,真是难得了。父亲对自己儿子懒惰随意不思上进时有遗憾,对儿子从来不在意士大夫琴棋书画博取功名的优良传统更是耿耿于怀,但总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懒得管,随他去。”
手中这只沉甸甸的怀表嘀嘀哒哒走着,那轻微的振动弄得盛世钧手心麻痒痒的。“嗯,走得准。洋人的东西,精致。”自从得到这只皇恩浩荡的怀表,盛老太爷隔三岔五,一出太阳,就要对着日晷校表,每每总要这么感叹一番。盛世钧从小都听烂了耳朵。如今老太爷却再也莫法把玩它了。现时而今它成了盛世钧的玩物。那个把这玩意儿恩赐给盛老太爷的皇帝也已经作古,他企图修复的王朝早已破败不堪,也是命在旦夕了。而这只金钻表还在,现在到了盛家这个公子哥儿的手里。
第一部分第5节 家庭熏陶
盛世钧很感谢这个把他带到世上来的人。他来到的这个世界和他投胎的这个盛家给了他很多快活。虽然刚跟父亲从花花绿绿的闹市回到这里他是那么不习惯,几次想走出去,但天性的懒惰让他逐渐随遇而安,并按照他自己的方式在这里活得有滋有味起来。他成了家,有了儿子,妻子孔嘉惠是传统老式士大夫家庭熏陶出来的贤妻良母。这使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梦幻,过着那种单身男人紧张痉挛拼命想把自己打扮得成熟老练的日子。
他跟老爷子去欧洲时还小,老爷子说的那些东西他还不大明白,但是“造反”、“革命”这些词儿他是听过不下万遍了。不过当时这些词儿离他太远了。在那之前盛世钧在他未来的岳丈孔令枫先生那里读了几年私塾。一到欧洲,盛老太爷公事繁重,盛世钧成了放敞的羊,高兴坏了。那时候他最喜欢的是各种图画,在中国他从来没见过的图画,形形色色稀奇古怪的世界,特别是一些奶白粉红的肉体让他心惊肉跳。他还在一些仆人和同学那里见识过更让人血脉喷张的东西。老爷子那时候忙得鸡飞狗跳,衙门里负责几个官员孩子教育的先生根本拿他们没有办法。他的劣根大约就是在那个时候种下的吧?他喜欢探究的世界是充满低级趣味的,肉体的,梦幻的,抓捏搓揉的,离革命的高尚的精神实在是差得十万八千里。
从八九岁到十多岁,盛世钧一直跟父亲在任上到处走。没有正常的家庭关爱,母亲不在身边,他的童年和少年生活是在既严厉又松懈的状态下度过的。历代中国朝廷认为派夫人跟随丈夫任上是弊端,会成为衙门里的衙门,滋生腐败的裙带关系。那些远在故乡的士大夫老家庭里也不能一日没有主母—“男主外,女主内”就是这个意思。由此一来,这些跟随父亲任上的男孩子在教育和心态方面都很畸形,比不上平民家的男孩子健康—所谓公子哥儿的德性就是这样被养成的—没有母亲的管教,父亲管不到那么多,下人们又管不了,私塾的先生或衙门的教书先生又只有迁就这些公子哥儿的。
盛世钧的少年时代就是这样度过的。
他的白日梦和各种幻想都是在那个时候得来的。那些梦幻不知不觉一直跟随着他,让他心惊肉跳战战兢兢,又让他乐不思蜀流连忘返。
现时而今在通巴,作为女人认可的成熟男子,他四处猎艳,把自己的梦幻在现实中发扬。他在这里的收获比在那些闹市要多得多,而且质量高得多。这里是一个有着古老历史和传统的地方,虽然偏僻,但却并非文化低下人物猥琐,更不保守迂腐,故作道德清高。这里有很多历史悠久的大家族,有众多的士大夫和耕读世家的家庭,他们在历朝历代养育过很多大人物,直到今天依然如此。当然这里不是大地方,不是才华施展的大舞台。这里虽然没有什么大家闺秀、公主般的人物,但这里的山水是如此的美好,孕育出的女子比他所到过的地方都动人心魄。未经打磨的山水,未经打磨的女人,没有什么平平仄仄音韵训诂的雕饰,《诗》、《经》、《乐府》,《西厢记》、《牡丹亭》,加《红楼梦》就顶到头了,他的那些以前上不了台面的歪诗词在这里就是大拿了。它们在那些令人想入非非的闺阁中流传之广,让他都感到吃惊,这使得他的梦幻在这里得到极大的释放。不过这两年他有点吃腻了,就像他今天上午的那个梦,也许是有什么预兆。什么预兆呢?他很想知道。
父亲的手抽搐了一下。儿子拉回思绪仔细看父亲,吃惊这个是他父亲的肉体居然这么老朽萎缩了。平时自己根本不在意,也很难得这么近距离看他—父亲的形象从来离他非常遥远,可望而不可及。但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儿子才觉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血缘亲情在他们之间涌动。盛世钧感到父亲知道儿子在身边,他不能动不能说话,但他的手在轻轻颤抖,想告诉他什么。盛世钧想象这种滋味就像自己有时候睡觉的迷朦状态,一个劲儿地想醒过来但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很难过。他现在看到这种难过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的父亲身上,再也无法回转了。他给了他生命,但现在他自己的生命却走到头了。
周围传来一阵阵轻微的抽泣声。老太爷的躯体已经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盛家的老太太、姨太太、少奶奶、老妈子和丫头都在周围。外面隐隐传来和尚们的梵呗声木鱼声……管家盛福朝外面挥挥手,紧接着锣鼓钹镲响了起来,弄出很大的动静—和尚们的超生道场正式开始了。
盛世钧发现自己没有眼泪,他惊讶自己的平静。但他一直握着父亲的手,不是做给别人看,是他确实想这么握着。
盛老太爷的手在太阳落山时渐渐冷透了。
我让驼子带我去看盛家的坟山。坟山在南佛山半坡的一个山坳里。坟山很荒,长年无人整理,到处长满了荒草刺玫。驼子把我带到那里,说:“这就是盛家的祖坟。龟儿子当年孔老先生看得好准,没得水,没得一块整地,石头多,种不起庄稼。嘿嘿,格老子的,大跃进学大寨那些年头,满世界开荒也没开到这里来,神了,要不然,盛家哪里还有啥子祖坟……”
盛家祖坟一派荒芜,到处是这几年破四旧的痕迹:倒塌的石牌坊,横七竖八的墓碑,碎裂的辟邪雕像,砍伐得乱七八糟的林子。开春的凉风一阵阵从下面河谷里吹来,带来观音滩哗啦啦的流水声,耳边是驼子沙哑的嗓音……我就是在那一刹那跟盛世钧有了感应—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云里雾里,有点像细胞扩散,泡泡翻飞,细密复杂,渗透一切……从泥土里,荒草叶上,刺玫笼中,石块下面,朦朦一团—我不晓得古人说的“阴魂不散”是不是这个意思。反正我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觉得那个过去的祖宗的灵魂在那里飘荡着……
第一部分第6节 灰飞烟灭
“盛家这些老祖宗还算好,总算是入了土,好歹跟一家人在一起。背时的盛大块头尸骨都不晓得在那个旮儿湾啰!只是带系(连带关系)了谭书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