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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子找好了没有?奶子来了,赶忙领给我看看……喊她们先挤一碗,我要尝一下,味道不好的要不得。”老太太这两年本来是不管事的,今天也顾不得了,发了一串的指令,忙得盛福他们团团转。
“阿弥陀佛,硬是有菩萨保佑呵!”老太太返身过来,看着襁褓里的婴儿,落下几滴老泪。“阿弥陀佛,她这是穿百家衣,吃百家饭啰……造孽造孽!看娃娃这个样子,身体弱得很啰,月子里头遭了罪哟,造孽造孽!乖乖儿哟,你爹娘不晓得造的啥子孽哟!看把你……”
谭书兰也赶来了,是盛世钧叫小三子快马通知的。盛代明是她当年的得意门生,出国也是她穿针引线的。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盛世钧和谭恭仁在书房问了半天苏大姐,她知道的也不多,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谭书兰赶来又问了一阵,苏大姐还是那些话。她走后,谭恭仁想了一阵,说道:“看起来……那个拜托苏大姐师姐的人谨慎得很,半点口风都没露。唉,看样子,代明是回国来了,恐怕还跟那些……赤色份子……绞到一起了。”
盛世钧一脸铁青:“是说这两年多没得他的音信,结果他……咳!这么大的事,他……天—这娃娃硬是狠得下心!我倒不管他这样那样,他就不想下家里人。老太太想他,忍到心头不提。嘉惠……唉!这种儿子,真是不生的好!”
谭书兰沉默着。她来的时候听小三子说盛代明的娃娃被抱回来了,没有了娘。她就猜到盛代明恐怕有事了。盛代明出国前她还千叮万嘱的叫他不要去参加那些党派,看来他……
盛世钧见他们都不说话,沉默了一阵,喃喃道:“他要是真进去了,恐怕……”
谭恭仁道:“这个事千万不要跟老太太和嘉惠说得太透了。你也不要……呃,先不先下定论。唉,没法……这是我们管不到的事……就当……儿孙自有儿孙福吧!”
“这是祸啊,哪里来的福?”盛世钧皱紧了眉头。
谭恭仁长叹道:“唉,代明是个聪明人哪……看看报纸上讲的,局势这个样子,我前一向担心的,说来就来了哦……”
谭书兰一直没说话。
盛世钧看看她,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末了道:“这个事怪不到别人,我当年还不是激动了一阵……现时而今是个青年,见了些世面的,恐怕都要卷进去。代明那娃娃,心里头也是个爱激动的……只是……”
正说着,孔嘉惠进来。谭书兰问:“那娃娃咋样了?”
孔嘉惠:“奶子找好了,吃了个饱,睡了。老太太要去带,说她夜里警醒,让奶子跟娃娃睡她隔壁……你们这里,找出点啥了?老太太也惦记到的,说她脱不开身,一下儿要我去跟她回话呐。代明他这是咋个了,做出这么个不着天不着地的事?”
谭书兰拉着她坐下,把问苏大姐的话说了一遍,道:“看样子,代明和他这个妻子是跟那些激进的人一起,惹了些麻烦……“
孔嘉惠就有些坐不住,问道:“他……”见自己有些失态,又坐下,叹口气道:“看报纸上面讲,死了好多年轻人……代明他……”
盛世钧担忧道:“这些消息老太太不晓得吧?”
孔嘉惠摇摇头:“老太太这几年眼不好,不看报了。只是她老人家耳朵好到在,不晓得她听到些啥,这一向说了好几回,担心……唉,这个娃娃哟,咋个一封平安信都没有!”
谭恭仁:“是啊。怕是……他有他的难处哦……”
沉默了一下儿,谭书兰道:“天不早了。爹,我们回吧。”
送走了谭家父女,盛世钧对孔嘉惠道:“我们一起到妈那里看下儿。”
出了草香园,一股寒风吹来,两个人一起打了个寒战。盛世钧搂过孔嘉惠,将她身上的皮袄紧了紧:“冷啵?”
孔嘉惠靠着盛世钧,摇摇头,眼泪涌了上来。
盛世钧紧搂着她,啥也不敢说……
过了好一阵,孔嘉惠掏出手绢,仔细擦干了脸,小声道:“走,老太太还……”又忍不住哽咽了一阵……
盛世钧用左手环着她,右手紧着她的衣领,慢慢朝老太太那里去。走了一阵,低声说道:“你心里……我晓得。代明的事,只得朝好里想……就是谭先生说的,他一定是有他的难处,要不然他不得这么做。现在外面已经乱起来了,他……我晓得,是想做点大事的。做大事的人,心肠要硬。不像我—老太爷早年就说我做事没得常性,心软手不辣。没得常性做不了学问,心软成不了大业。老太爷带系我躲到这山旮旮,就是晓得我成不了器,图个安稳就是了。代明那娃娃像你,忍得,苦得,嘴巴不说,心头认准了的,硬是会走到底……”
孔嘉惠听了心酸,搂着盛世钧的腰喃喃道:“……像你这样也好啊……我才不想他做啥子大事呐。就是他要做点事,为啥不做点安稳的,非要去……”
说到这里,盛世钧不知怎么一下子想起了米家柱……半晌,叹道:“是啊,这些娃娃是咋个想的,我们是搞不大明白了啊。”想了想,又道:“我们这几个娃娃,代君最懂事。这回趁代君出嫁,把代礼也送到蓉城去念医科。医科最保险,华西学堂的医科是出了名的,管得也严。沈家那边我去打招呼,你们孔家在蓉城也有人,两边管到他,再有代君在那里,就放心多了。不能让他也走偏了。你说咹?”
“这个……”孔嘉惠有点舍不得。
第三部分第67节 代礼十八
盛世钧:“代礼十八了。我看他那个样子,也是有点坐不住的了,莫要学了代明。这里还是太小了些,学的东西也到头了。他一天到晚乱想一气,还不如给他找个难做的,让他钻进去。你看谭小姐,要不是学医,信了基督,依得她那个天性,不造反才怪,对啵?”
孔嘉惠眼泪还在眼眶里,听了却笑了起来:“都是你在说。书兰那天性哪里就是造反的?”
看见孔嘉惠心头开了,盛世钧也高兴:“嘿嘿,她一是学了医,二是入了教,要不然……嘿,难说得很。谭老先生当年恐怕也是看到服不住她,才早早让她走了这条路啊……”
孔嘉惠想了想,不知什么画面来到眼前,心里猛然一紧,眼泪又涌出来:“也是啊……我们咋个就没得谭先生的远见呐。要不然,代明他……”
“不说了,不说了。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嘛……”盛世钧连忙道,“你看你……”
“妈……”盛代君叫她母亲的声音轻得很,但麻姑还是听到了。十七年了,这是盛代君长大后母女俩头一次见面,也是女儿头一回叫亲生母亲“妈”。
院子内外静悄悄的,屋里就她们母女二人。听到盛代君叫“妈”的声音,麻姑心头原本堵着的一腔怨气一点点消散开去,一股股辛酸劲儿却涌了上来……
再过几天,盛代君就要出嫁到蓉城的沈家。新郎沈质言已经从蓉城赶来,包下了通巴旅馆,准备迎娶盛家的新娘。昨天吃过消夜,盛代君抽空对孔嘉惠说:“妈,走之前,我要去见一下儿她……”
孔嘉惠沉默了好一阵,说道:“那是那是,这么大的事,当然要去。我们还担心……一直怕给你提,怕你……唉,是该见她,是该见。我这就去给你爹说,喊他去……”
盛代君拉住孔嘉惠:“老太太那里……就不提了吧,免得……”
“那是那是。”孔嘉惠一把抱住盛代君:“乖儿啰,你硬是……我的乖儿啰……”
孔嘉惠把这事告诉盛世钧,盛世钧托人找麻三爷,安排在平安场的一个僻静的小院让盛代君和麻姑她们母女二人见面。
盛代君懂事以后,她对她亲生母亲知道了更多,再也不在家里的大人面前提起这个事,只是跟驼子说说,听听他阴悄悄打听到的有关她的生母麻姑的消息。盛代君和驼子的友谊就是这样产生的。读书上学堂以后,她也跟自己的老师谭书兰说几句,听听她的意见。为这个事,谭书兰还专门托人到上海给她买了一套《中国妇女史》,说那上面的道理比她这个学医的老师讲得好。盛代君后来成了我的外婆,这套《中国妇女史》我都见过,繁体,竖排。从古代母系社会到父系社会,从中国妇女缠足到婚姻,有三四十万字吧,谁写的我忘了。外婆到老了还常常躺在床上看—吃着她自己做的精美小菜,抿着小酒杯里的泸州大曲,点着一支香烟,看着这本繁体竖排的《中国妇女史》—那情景直到今天依然在我眼前。
“妈,你还好吧?”沉默了好一阵,盛代君问道。
“……还好。”麻姑点点头。
……
盛代君:“沈家那边比这边还要大。我是去……填房。他那个……过去有三年了。他……人还不错,脾气好,比我大十三岁。原先家里也是官身,现在开钱庄。有兄弟四个,他行二,念过大学,家里都是他主事。”盛代君看看麻姑听得很专心,又道:“他原先那个夫人……留得有一子一女。老大是女,有十来岁了。老二是儿,七岁多。说是大户人家的娃娃,懂规矩得很。”换了口气,不无骄傲地说:“本来,他们给我说了好几个,年岁相当,家境也还可以,我都没答应。这个……是我自己挑的。他专门来通巴,见了几次,陪我转了好几趟,还谈得来。人也……高高大大的,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喜欢做事。嘻嘻,他穿袜子,一天一双,穿过了就丢在字纸篓。旅馆的老板跟我说了。我问他,他还不好意思。我跟他说,你再有钱,也不要这么费。他就说好啊,有你管到,我就听你的……嘻嘻……”
“小姑子有没得咹?”麻姑问道。
“没得。他们就兄弟四个。”
“哦,那好那好……”麻姑点点头,又问:“他老爷子还在不在?老人婆咹?”麻姑问着,最后一句是关键,所以她盯着女儿看—她当年就是因为盛家老太太的一句话呵。
“他老爷子跟我爹有好多年交情了,前朝的道台,现时而今生意做得不小,也是孔家带系的。他妈也还在,身体好得很,有过诰命的。听他说……”盛代君没有往下说。
“你……不要像我哟……”麻姑移开自己的目光,看向窗外。
盛代君头一昂:“我才不怕得。爹说,他那个老爷子叫沈吉其,很大气,通情达理的,好处。就那个老夫人脾气有点怪。爹说,要是过不得,就分出来住,爹这边……”盛代君说了几口子爹,就见麻姑的脸上僵僵的,立马打住了。
二人又沉默了半晌,只听麻姑悠悠地出了口长气,说道:“是啊,你还有这么个爹……别的靠不住,就是凭他那身份,那也是不得怕他沈家的老人婆啰……他……还好?”
盛代君慢慢从身边的小包袱里掏出个崭新的绣球来:“这是……爹要我给你的。他说他照原先那个做了一对,一模一样的,这个……”
麻姑接过了,细细地看……
盛代君打开了小包袱,里面还有几片金叶子:“爹跟我说,老太太到现在还转不过这个弯来……到这个地步,他也没脸见你……说是那几年盛家也不昌盛,现在好些了,这些东西要你备着,有啥子事好打个急……”
麻姑只把那个绣球紧紧捏着,死盯了看,听到女儿说“他也没脸见你……”,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一串串滴落下来……
米家柱一直没有消息,直到1932年底的一个夜晚,红军打进大巴山区进攻庙堂镇这个水路要害,他才露面。那一年,盛世钧四十五岁,米家柱二十二岁。
这几年,盛世钧的大公子盛代明除了托人带了个口信,报了个平安,说是知道女儿的事了,就再也没有音信。他改名换姓,做的是地下工作,怕牵连,跟家里几乎没有任何来往。二公子盛代礼在蓉城华西学堂学了三年医科,被保送到英国留学。小姐盛代君在沈家做太太做得很好,给沈家生了两个儿子,自己独立当家,把谭老先生要过去帮她姑爷经营沈家的钱庄去了。盛世钧在女婿的钱庄入了股份,也帮谭恭仁入了股,算是对谭老先生的报答。谭书兰依然在通巴城里教会医院忙碌,飒飒成了她得力的助手,已经独立开办护理班教新学员了,算是有了一份正式的职业。江伟业把火柴厂做大了,又建议盛世钧开了个面粉厂。钟大汉已经半百了,不再亲自跑马帮,在庙堂置了业,有了一家数口,但还是住在盛家大院,帮助盛世钧操办民团。米秀儿在巴渝七星岗的小院子跟盛世钧正式办了婚宴,名正言顺做了盛家太太,又在市中心找了个铺面,丝绸铺重新开了张。老太太近来准备自己的后事,想要跟老太爷一起去阴间团聚。孔嘉惠现在跟苏大姐主持着盛家大院的内务。盛珪月五岁了,刚刚发蒙,认字读书,调皮捣蛋,跟飒飒的大儿子江学家成了好朋友,天天跟着比她大七八岁的江学家坡上河坝疯玩,一天到晚要让奶奶孔嘉惠生几场气。
第三部分第68节 乱忙一气
盛世钧还是无事包精乱忙一气,通巴,蓉城,巴渝……到处走走看看。
1932年这个冬天来得特别早,天气也特别冷,川北地区早早下起了雪,天寒地冻。盛世钧是秋天从巴渝米秀儿那里回来的,准备在家里跟老太太和孔嘉惠一起过年,年后打算与孔嘉惠一起去蓉城看看女儿盛代君和两个外孙儿,然后陪孔嘉惠回一趟娘家—川南盐城孔家。
“先是院子里狗叫,接到窗户上起了一层红光,把我整醒来了。紧接到是枪响,碉楼上打起锣来,满镇的狗一下子乱吼起来。”驼子对我说。
那个夜晚发生的事,事先完全没有任何征兆,说来就来了。
进入腊月以来,驼子总是睡不好觉,翻来覆去做怪梦。做的是女人梦。那年冬天很冷,下了几场雪,山坡上都铺满了。冬水田结了一层冰,有寸把厚。白天几乎没有人活动,人人挕诩依锟净鹑∨R雇砀羌啪玻方卸际橇懔阈切堑摹! �
起火的是盛家大院的马厩。那火是人放的,加了煤油,燃烧得很烈,火星子在寒夜中乱飞。碉楼上锣声不断,有人狂喊:“走水啰!走水啰!”
盛家大院内枪声响了起来。
红军分成三路,一路打镇公所,一路打盛家大院,一路做接应,同时发难。镇公所几乎没有反抗,响了几枪就解决了。打盛家大院的一路人数最多,遭到钟大汉他们民团的抵抗。
盛家大院是个易守难攻的庄园,围墙有一丈多高,土夯的,表层抹了白石灰,子弹打上去只会起个小孔。护院沟有一人多深,活水,没有结冰,这么冷的冬天根本下不去人。院子大门外是石拱桥,不是吊桥,这里是进攻与防守的重点。大门是二三寸厚的柏木板,里面用碗粗的门杠杠死了,子弹穿透不了,除非用炸药包炸开。门楼是青条石砌的,上面是个碉楼,夜晚有人值班。红军事先已经派人摸了进来,本想先刺杀守大门的庄丁,结果这帮庄丁们因为半夜天冷,烧了一堆火,在那里烤火喝酒。红军没法下手,又摸到侧院放火烧马厩,打开了侧门,放下侧门的吊桥。这下碉楼上的人发现了,才乱了起来。
钟大汉训练的民团主要是护卫马帮的。镇上的民团大多数人平时务农,有家有室,都散住在庙堂街上。枪支虽说不少,但固定住在盛家大院里的专职团丁不多,只有十几个人。到走马帮的季节,再临时雇请几批枪手,人数要看马帮路途的长远,货物的多少来定。盛家马帮在冬季没活儿干,不会雇用临时工,所以也只有二三十个人,跟大院里的团丁加起来好有四五十。这些人平时当团丁兼庄丁,做些杂事,农忙时也干农活,算是长工,但又比一般地主家的长工要活得滋润些。这些年局势乱,所以钟大汉重新换了一批小伙子,除了训练他们赶马的本事,还训练他们出操打枪。这四五十人每人有一条枪百发子弹,在当地就算是一支很强的武装力量了。不过这样的地主武装比起红军的野战部队就太稀松了。
钟大汉提着枪跑出来时,红军已经进了前院。他们穿的是青灰色的土布军装,跟川北军阀的土黄军装不一样。钟大汉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队伍。他看见几个团丁被撂下,其中一个红军用刺刀捅翻了两个。钟大汉开枪,对方倒下。另外几个红军向他冲来。钟大汉在曲曲弯弯的甬道里跑,又伤了两名红军,很快就把跟着他跑的红军扔下了。他躲闪着看明白了,对方有绝对的优势,他手下的人在抵抗中几乎顶不住了。于是他朝后院赶。
在去后院路上他碰到了小三子。
“咋个了,咋个了?”小三子哆哆嗦嗦吓得不行。
“狗日的,不晓得是那路人马。”钟大汉说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