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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传来口令的问答声,卫兵又换班了。这是今天的第五次,天气冷,在屋外太久吃不消。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门轴的声音。换班的卫兵走了进来,看了看说,“格老子的,他龟儿子晌午也没吃,硬是想当饿痨鬼嗦?”另一位道,“日妈的,上好的帽儿头(米饭),龟儿子不吃老子打牙祭。”一听就是川东北的土话。从这些卫兵的说话中,可以得知他们是川东游击部队,不久前才改编为红四方面军的一个军,当兵的大多数都是川东川北一带的受苦人。他们打了几次硬仗,死了不少弟兄,经历了生死关,个个成了革命中坚。他们不抽鸦片不搞女人,军纪严明,又有革命的信仰,斗志昂扬,就连那些被称作“双抢兵”(烟枪加步枪)的川军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更何况盛家大院这些养尊处优的地主武装?
门又锁上了。换班的卫兵往门外火堆里加了一些柴禾,火旺起来。火光透过纸糊的窗格子在屋子里跳跃……盛世钧依然一动不动。那个卫兵并没有像他说的把盛世钧的饭菜贪污了,饭菜就在盛世钧脚下,是新端来的,热呵呵的,散发着一阵阵肉菜的香气……盛世钧兀地从凳子上滑下地来,抄起筷子端起碗,好一阵狼吞虎咽。大把大把的泪水到了此刻才一股股涌出,落在饭菜里又被他吞咽下去……
吃着吃着,盛世钧渐渐平静下来。吃完碗里的最后一粒米,他喘了一口大气,放下碗,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门外,换班的卫兵来回跺脚,添加柴禾,火星子噼里啪啦飞闪着。这小伙子大概岁数不大,是个爱文艺的,嘴里一直哼哼喝喝,情歌,川剧段子,还有新编的红军歌:“红军来到通江,土豪劣绅筛糠(发抖)。打呀,杀呀,誓把反动派一扫光!”夹七杂八,哼唱个没完。
盛世钧在屋里走了几圈,按按受伤的肩膀,下定了决心。
他找来一张桌子,小心翼翼地搬到里墙,搭上凳子,站上去,挪开两条天花板。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亲自监工改建的,房子的结构他很熟悉。天花板都是用上好杉木做成,半寸厚,一尺宽,搁放在撑梁上,一块跟另一块之间有槽子咬合,很密实,装卸也很方便。
盛世钧爬了上去。
屋外,雪还在下个不停。
驼子跟高个盒子枪来到庙堂镇时,天已经黑尽了。大路很宽阔,高个盒子枪跟驼子一直并排骑,一路上问了驼子很多问题。驼子对这高个盒子枪很是喜欢,把自己知道的和大致知道的都说了,连小耗子呢呢与米家柱儿时的故事也说了,还说自己是丫头生的,跟贫苦人是一条心。又说早就听说有红军,巴不得红军来。今天见了红军在城墙上的标语“打倒豪绅,贫苦人翻身!”,“那格老子好来劲,打倒他们,我们就翻身了。”还提起盛家有一个火柴厂,有三百多亩水田,有马帮,有水塔,有自来水,“连屙屎屙尿都拿水冲,一点味都没得。”又申明自家不用那个,“我们这些苦命人,享受不来,还是屙野屎安逸……”
高个盒子枪听到这里,就说:“嗬,你们这又是资本家又是大地主,不革你们的命革谁的?”
驼子愣了一下,结巴道:“当然……当然,当然该革……他们的命。他们是富贵命该革,该革。只是我这个命天生就贱,革不得,一革就……就出脱了。”
高个盒子枪笑:“我跟你开玩笑的,看你吓得。我们共产党是有政策的,资本家财主只要对革命有贡献……”
驼子连忙道:“有贡献有贡献。那个盛珪月,是个女娃娃,就是那个盛大块头的大娃子……嗯,盛代明的女。盛代明该是你们的人,这女娃娃的妈就是死在汉口监狱的,肯定是你们红的……”
高个盒子枪惊诧道:“嗨,盛代明是这家的?他跟我还有点交情,你咋个不早说,他现在叫吴宏,刚刚调到我们宣传部当副部长。”
驼子:“哈,杂种个灯儿,我就晓得嘛!他格老子出国去好多年了,前两年还带信回来,说他在搞啥子地下……后来就没消息了。”
高个盒子枪拍拍驼子:“哎,都是自己人嘛!这就好办了。你这个盛家对革命有这么大的贡献,事情就好说。”又笑道:“哈哈,听你刚才讲,这个米家柱要不是你,也不会参加革命的啰?”
驼子一脸笑得稀烂:“那是那是。嘿嘿,要不是我,他咋个会生那么大的气?他不生那么大的气,现时而今哪有这么大的阵仗,那有这个出息?嘿嘿,龟儿子的,这就叫豌豆滚屁眼儿—闯到大运了!”
“什么?豌豆滚屁眼儿?说得好,说得好!哈哈……”高个盒子枪被驼子逗得大笑起来。
驼子见他高兴,赶紧顺到毛毛抹:“那是哦,人一辈子要上运,就跟豌豆滚屁眼儿一样,滚得到,是你的,滚不到,费你妈一包子劲也没得着。就像我这种苦命人,咋个滚?咋个滚也是他妈个半截子幺爸(长不大的),没得搞眼儿的(没用的)。要不你们咋个会是我们这些人的大救星呐!你们一来,我们这些受苦人就当家作主,他们这些龟儿子就喊筛糠尿裤。嘿嘿……”
……
二人一路说笑,到了盛家大院。双方对了口令,大门打开。
进了院子,驼子想起米家柱,嗫嚅着道:“我……我就不……去了。”
高个盒子枪大笑:“你是怕他找你算账?你那只耗子让他参加了革命,他感谢你还来不及呢。来,不要怕。你不是说跟我们是一路的么,那就是同志。同志之间比兄弟亲戚还要亲。”
第四部分第72节 清查账目
米家柱正在账房跟老管家盛福清查账目。见了高个盒子枪,立正敬礼:“报告政委,打粮任务超额完成。妈的,这里好肥哟,够我们全军吃十几天的粮。”
米家柱看都不看驼子,这让驼子有点失望。昨晚打仗时,驼子趁乱溜出去了,到处参观了一转,凌晨在镇上人家的牛圈里胡乱对付挕肆礁鍪背健J⒓掖笤旱南⒍际墙裉烨宄拷鍪⒓掖笤旱某ぁ⒀就犯嫠咚摹SΩ盟担源幽羌淖雍捅暧锸录岳矗馐撬准抑昀赐芬换卣彰妗M兆釉诟吒龊凶忧拐暮竺嫔了缸拍抗饪疵准抑痪醯谜飧鲈又衷椒⑼缌恕U馐沟猛兆有睦锓谧鸥髦炙挡磺宓啦幻鞯淖涛丁! �
老管家盛福早已躬身站到一边。他从老光眼镜后面看见了政委身边的驼子,很是惊奇。驼子也看见了他,跟他眨巴眨巴眼睛。
政委跟米家柱说了一阵工作。末了,政委笑说:“喂,米大炮,人要革命肚子也要革命啰!”米家柱这才一拍脑壳,骂了自己一句,连忙叫开饭。
驼子有生以来第一次上席,傍着政委,坐在两层凳子上,全桌就数他最高。只是这样一来,夹菜就有问题。驼子一点不觉得遗憾。后来政委发现了这一点,帮他夹了很多菜,驼子拼命吃。“那是老子一辈子吃得最胀的一回。”
饭桌上人多,政委没提盛世钧那档子事。驼子沉浸在翻身做主人的欢喜里,“那个事,早他妈忘毬鸡巴三爷的了!”
晚饭后,政委带着驼子,跟着米家柱,来到建立在以前盛家私塾里的指挥部。说了几句,提起吴宏,米家柱知道这个名字,只是还没见过这位副部长。
“格老子的,我还没见到他,见到就认出来了。”米家柱道,“他咋个进革命队伍了?”
“人家党龄比你长,在法国就入了。”政委说。“二七年武汉政变,蒋介石捕杀共产党,他就跑回巴渝,一直在川东地下党做秘密工作。他熟悉这里的情况,是中央派来加强我们政治宣传工作的。”
米家柱又拍脑壳,川北乡音一下子冒出来了:“格老子的,糟了,我把他老子关起来了,他娘也吃了混枪,还气死了一个老的,咋办?早晓得我就不亲自来了,我日他妈!”这回才正眼看了一下驼子,“是这龟儿驼子去跟你说的吧?我碰到他就倒霉。”说完狠狠瞪驼子。
驼子急忙装做眼睛酸,死劲揉。
“那个女孩儿盛珪月,是吴宏同志的女儿,你明天派人把她送到城里去……就送到医院交给谭医生好了。”政委吩咐道。
“是。”
“这个盛世钧……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还没来得及想。”米家柱虽然被他们的人叫“米大炮”,其实一点不大炮,还是很会顺杆子爬的,要不咋个长得大?“政委来得正好,这种事,啥子政策,我是搞不大清楚的,请你指示。”
“人关在哪里?”
“后面一个小院里头。”米家柱道。
“走,一起去看一下。”
“这个……政委,我就不去算了。”米家柱难得有了犹豫的神情。“我……还要清仓,安排马帮驮粮食。”
“那……也好。”政委想想,点点头同意了。转身对驼子道:“那我们两个去。”
盛世钧翻过了盛家大院背后的南佛山,浑身的汗干了一层又冒一层。先前他从天花板阁楼上爬到顶头一间屋子上。那是间孔嘉惠平常跟女将们用来打麻将的屋子。有一张大八仙桌,平时抵着墙壁放。盛世钧挪开天花板,抱着房柱子从上面下到八仙桌上。那屋子隔了个后间,是专门为女将们方便时用的。后间有个小门通到后院去,后院也有小门通到外面,为的是方便丫头们倒马桶,老妈子们往来送些不雅的物什。
盛世钧轻手轻脚下到地坪,听了听动静,那个卫兵还在哼歌。他进了后间开小门进了后院,找到那棵梅花树,把昨晚埋的金条子起了出来,出了草香园就往后山坡去。
后山坡靠近清灵潭的地方有一道长久不开的死门,掩藏在一片竹林中。还是几年前翻修围墙时,盛世钧到过那里。那门是用条石顶着的。管家盛福本说封了它,盛世钧鬼使神差把它留了下来。现在这道门成了他的救命之途了。
推开条石打开门,盛世钧出了院墙,又钻过一片竹林。朦朦的雪光下清灵潭的水腾着雾气,它在冬天依然汩汩流着。那块盛老太爷题写“清灵潭”三个大字的巨大岩石,在雾气中依稀可辨。盛世钧绕着潭沿,贴着岩壁爬过了清灵潭,朝南佛山上行。
上了山,坡上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回首一望,盛家大院和庙堂镇已经变得很小,零零星星的灯火在昏暗中闪烁。盛世钧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朝前走。山上面的树木、竹林和田埂在白雪中显眼得很,看得清清楚楚。他来到一个山垭口,停住,左右望—山峦连绵直到天际,雪花有气无力地飘着。他辨别了一下方向,记起来垭口下有个院子,家长是个姓黄的老汉,喜欢看戏,每回盛家请班子唱戏他总是最早来。他家还殷实,肯定有马匹。盛世钧想到这里,连滚带爬从垭口下去,下面的狗吠了起来。
那个哼歌的红军卫兵从火堆里抽出根松枝当火把,照着房门,取出钥匙开了门。
政委和驼子进屋,在火光的照耀下,屋子里空空荡荡。哼歌的卫兵傻了眼。
政委接过火把,照了屋子后壁,那里没有窗户,也没有什么痕迹。他四周转了一圈,最后仰头往上看,这才发现了天花板上的奥秘。
他们来到顶头的屋子,又从后间钻了出来,来到后院看见了打开的后门,出了后门就是山坡了。夜色中的雪地上看不出什么痕迹来。
驼子弯腰仔细看,说,“哈,这里雪浅,是他的脚印。”
“他狗日的肯定是从这里上去了。我去追。”卫兵拉着枪栓说。
政委想了想,挥挥手说道:“回去吧,冻不死算他命大。”
驼子站在那里,心里头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他真的很想看到盛世钧现时而今眼目下是个啥样子?
关于盛世钧的逃跑有好几个说法:有的说是那个政委故意放他一马,这个政委后来被肃反委员会处死跟这件事有牵连。有的说是盛世钧用金条子收买了那个卫兵,那卫兵后来成了个富农就跟这金条子有关。还有的说是盛世钧打昏了那个卫兵逃跑的,害得那倒霉鬼被米家柱关了几天禁闭,差点没把他毙了……
不过,我觉得最可采信的,还是按照上面那些情节发展的驼子的说法。
第四部分第73节 世钧遭殃
黄老汉早就警醒了。支起耳朵听动静,来人只有一个,到了院子门口。三条狗狂吠。他咳了几声,招呼隔壁的大娃子起来。住在厢房的二娃子也有了动静。
看到松明子从堂屋里亮了出来,听到黄老汉的声音在招呼他那几条狗,在院门外的盛世钧松了口气。他扔下手中的树棒子,从怀里掏出一根金条子捏在手心。
黄老汉和他两个儿子到了院子里,吼退了狗,问是哪个。盛世钧压低嗓子说了。
黄老汉开了院门。狗们在他脚下呼呼噜噜低声咆哮着,二娃子赶紧抚着狗们的颈项,让它们安静下来。
盛世钧进了院子,迎向黄老汉,把手里的东西塞了过去,说道:“要匹马,要点干粮。”
黄老汉看了看火把下的盛世钧,没有说什么,把手里的东西收了。叫大儿子去备马,嘱咐道:“前蹄穿双麻鞋。”转身对盛世钧说:“是匹儿马,脚力还好。”又吩咐二娃子:“去灶房包几块腊肉几个馒头来。”
盛世钧作了个揖。
“不消说得。”见两个儿子走了,黄老汉朝盛世钧挥挥手里沉甸甸的东西,说道:“我就不招呼你进屋了。东西我帮你收到,你啥时候回来啥时候来取就是。”
盛世钧没有说话。
“让我二娃子送你。这个路你走不出去的。”黄老汉说道。
盛世钧点头。
“他们还没过来,不怕得。”黄老汉道:“门前这条石板路一直往东南走,到岔路口莫上大路,走右手边的石板路。再过去七八里有个垭口,上面有根老黄桷树,下面那个院子是我兄弟屋头。我喊二娃子送你到那里。你就说是我说的,喊他给你带个路。从他院子下面过了河,带你到望龙镇,你看咋样?”
盛世钧点头。
黄老汉看他,说:“到那边就莫事了。”
十几分钟后二娃子带领盛世钧上了路。白雪覆盖的石板路在夜色中显得比周围要明亮些。路边的冬水田中矗立的稻茬子冒在雪被上,抬眼望去像毛茸茸的怪兽。懒洋洋的雪花衬着黝黑的天底,仿佛无数碎裂的鬼魂在向人招手。他们不敢打火把。好在二娃子路熟,牵着马只顾朝前走。盛世钧问二娃子道:“你不冷吗?”
二娃子说:“不冷,我老汉给了我两个馒头。”转身看看骑在马上的盛世钧,“盛老爷,你吃馒头就热和了。”
盛世钧这才觉得肚子里空捞捞的,拿起黄老汉栓在马鞍上的布袋,打开掏出一个馒头来吃。那馒头是糙麦面加粗苞谷(玉米)面做的,嚼起来喳喳响,很有嚼劲。
听盛世钧在后面咀嚼的声音,二娃子道:“这是我们明天的早饭,盛老爷你吃得惯么?你们街上的馒头我吃过,又白又嫩,细瓷得很。”
盛世钧此刻吃得猛了些,哽了一口在喉咙上,说不出话来。哽了半天回缓过来,说:“莫叫我盛老爷,就叫……盛叔。”
二娃子回头望望呲着牙笑。
一路都是二娃子说的多。从二娃子口中,盛世钧知道了黄老汉家有六口人,黄老汉两口子,大儿子和儿媳妇,二娃子十五了,中间还有个定了亲没出嫁的姐。种了十几亩水田,二十多亩坡地。日子还好过,早中晚都有干的吃。马匹有公母各一,还下了个马驹子。农闲时给人家驮运些货物挣点脚力钱。水牛一条。老母猪一只。猪崽最近这一窝下了十二个,满月邻居家抱走了一半,剩下的准备这个赶场天去卖了。卖猪崽得了钱,除了买盐巴,还要添置些农具家什。猪圈里还有肥猪四条,就等春节宰杀了,两条打算卖鲜肉挣点零花钱,准备姐姐的嫁妆,两条拿来做腊肉招待人客吃到明年这个时候。谷子今年收成不错,坡上的苞谷、红苕也都还可以……这么闲扯着,盛世钧放松了不少。
二娃子又说道:“昨夜里好吓人啰,我们这里都听见枪响,跑出去看,下面街上火烧得好大。那是盛叔的院子啵?今天上来人说还死了几个。”
盛世钧听了,默默无言。二娃子就不敢往下说了。二人静悄悄地走。翻过一个垭口,二娃子说:“到了。”话音刚落,又有狗吠起来。
黄老二比他哥黄老汉看起来还要精瘦些。他认得盛世钧。昨晚的事十方百里早就传遍了。见了盛世钧他啥都没问,把堂客(老婆)叫起来,从灶台铁瓮子里头舀了半脚盆烫水,说:“脚烫一下,扯伸了睡,天亮就走。”
盛世钧烫了脚,黄老二把他引到里屋,把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