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盛世钧回到七星岗小院,一进书房,小福子就送上谭书兰来自蓉城的电报。盛世钧打开,看完了对小福子挥挥手。小福子坐到他的书桌旁,准备开始记录。
盛世钧挕谏撤⒗锖镁谩夯核档溃骸熬は壬ナ溃蚍帧>衷谛穆胰缏椋磺芯≡诓谎灾小O壬榍岸喽喟萆稀E喂椤!薄 �
一周以后,谭书兰处理完谭恭仁的后事,匆匆赶回巴渝,一下车也没去教会医院,喊了辆黄包车直奔七星岗小院来。见到盛世钧,第一句话就问:“珪月有信息吗?”
盛世钧一脸的灰色,看着她,摇摇头。
直到谭书兰回来后第四天下午,麻姑托人带来口信:“珪月有了下落,叫你们等到起。”
“快,去叫你谭老师。”盛世钧对小福子道。
盛珪月是被蒙住眼睛,被人从车上推下来的。那是个荒郊野外,四周一片漆黑。听到汽车走远了,盛珪月扯下沾满血迹的蒙布,看到了远处公路下面一座江边小镇的灯光。她支撑着身子,一步一瘸下了公路,沿着一条古老的石板路进了镇,来到一个茶馆。茶馆老板见到她,吓了一跳,问道:“姑娘你咋个了?”
茶馆里的人一时间都把她看着。
“这里……哪里有……电话?”
“电话?哦哦,镇公所有。”
“麻烦你,给我笔。”
茶馆老板从柜台里拿出他的记账本和毛笔,递给盛珪月。
盛珪月写下了电话号码:“我姓盛……麻烦你帮……”
盛珪月话没说完,支持不住,倒地。
盛世钧、谭书兰、苏大姐和小福子驱车赶到小镇外的公路边,又打着电筒,高一脚低一脚来到茶馆。此时盛珪月已经被茶馆老板的堂客安顿在客房里了。见到盛世钧他们到来,茶馆老板忙不迭的说:“总算来了,总算来了……”
盛世钧在见到孙女的那一瞬间,心头窜起一股莫名的火气—气自己,气盛珪月,气这个社会,气这个世道。他直愣愣站在那里,全身绷得生痛,眼睛前面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谭书兰早已打开急救包,为盛珪月忙碌开来。她粗略检查了一下盛珪月的伤势,对小福子说:“你们都出去,我和苏大姐来处理。”
小福子伸手扶住盛世钧,盛世钧一把甩开了他,大步走出屋外,来到天井里。刚跨下石坎,他手上的手杖一下卡进了一道深深的石缝里,盛世钧跟它犟着劲,那手杖“啪嚓”断了。盛世钧的身体一歪,小福子赶紧过来扶住了他。
盛世钧就那么僵在那里……好半天,他定定神,眼睛里才看清周围的东西。他深深地出了口气,这才觉得心头松快了一些,但心头那股痛却仿佛更狠了……
“小福子,川北那边你老爹应付不过来,说了好几回了,要你回去。我看也好。”
“盛先生,那你这边……”
“我这边……嗯,车就交给银行算了,我以后要用车,找他们司机开过来就是了。”
“我不是说车……我是怕……”
“哦,你不用担心。我这边没事。”
“那……我……盛先生,等过了你的六十大寿再说……”
“唔……也好。”
盛世钧闭门谢客,哪里都不去。他以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作借口,不再去参加聚会,不再给任何报刊资助,不再交党费……
自从盛珪月再次回到盛家七星岗小院后,人人都闭口不谈盛珪月的事,就仿佛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谭书兰时常来为盛珪月检查,换药,嘱咐注意事项,又找来中医为她调养……
“她的身体……是遭强暴了的。你不要激动,听我说完。”谭书兰按住浑身发抖的盛世钧,“珪月身心有很大的创伤,一点都不能受刺激。她现在害怕外人,她清醒的时候,哪个都不能碰她……这要慢慢来,慢慢缓解……她已经算是很坚强的了。她现在恶梦多,失眠,有点儿神经质,前面她挺得住,就怕现在平静下来,越想越多,留下后遗症,所以不能再给她刺激……不过,她还算配合,这几天已经好多了。我最担心的倒还不是她,是你。”
盛世钧埋着头不看她。
“你……我晓得,家柱和代明的事,你还容易放得开……”谭书兰抚着盛世钧的肩膀,缓缓道:“珪月的事,你也要放得开……这个我帮不到你,只有你自己……你也要想想我,你真要出个啥子问题,”谭书兰说着蹲了下来,搂住盛世钧,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又该咋个办……”
盛世钧听了,抬起头来,把谭书兰望着。
第六部分第108节 信上讨论
谭书兰走后,盛世钧把自己关在书房,坐了大半夜。第二天起来,他开始给在英国的二儿子盛代礼写信,要求他寄各种报刊来。从那天起,他不断跟盛代礼在信上讨论有关共产党,特别是有关社会主义国家的事情。他经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不停地写字。谭书兰来看他,见他脸色不好,劝他悠着点,盛世钧说:“不行,我难过……我不知道究竟是哪边对?究竟哪个是救星?代礼给我来信说,二战期间,德国死了九百多万人,波兰是六百多万,苏联是两千多万,英国美国也不得了……我们这里没有统计,恐怕也不少,直接的,间接的……我们家都有好几个,连珪月这样小的年纪都差点儿……天,这是咋个了?真的就像你那圣经上说的,世界的末日要到了么?”
盛世钧说完看着谭书兰,谭书兰也看着他,二人沉默了好一阵……
末了,盛世钧缓缓地说道:“你也没有答案吧?”
谭书兰:“有答案……朱熹老夫子早就说过,有一天世上人无道久了,上帝就会毁灭这个世界,打乱了重新来过。圣经上说,你们跟神已经隔绝很久了,这个世上一个义人都没有……”
盛世钧打断她:“是啊,你的上帝根本就不爱我们!”
谭书兰看着他,笑了笑:“你呀,你根本不信他,他咋个爱你?你不信他,你就在诅咒中过生活,哪里来的爱?”
盛世钧沉默了一阵,摇摇头说:“算了。来,”他拿出盛代礼写来的一封信,递给谭书兰:“你看看吧……这里有一段,你念念。”
谭书兰看,把盛世钧指着的地方念了出来:“那些士兵差不多都是教徒,他们带着十字架上前线,结果一去不回。那些死难的人,也有很多是信基督信上帝的,结果死于非命。现在欧洲存在着很大的信仰危机,共产主义的影响变得很强大,很多年轻人开始……”
盛世钧指点着:“你再念念这一段。”
谭书兰:“不过,俄国、匈牙利、波兰,还有不少社会主义国家也开始有问题,有不少人从那边逃跑过来,他们有很多并不是资产阶级和贵族,有关报道我都给你寄来了。他们讲的东西可能有夸张,不一定就准确……”谭书兰匆匆浏览着,“自由平等博爱,以及天赋人权,这些基本原则究竟怎么看?我觉得父亲大人来信提及的种种问题我还才疏学浅,没有这个水平来回答。英国这边一切都在恢复中,条件不是很好,但我想还是比国内强一些……国内的局势这里每天都有报道,我想如果共产党胜利了,像我们家庭这样的阶级是不受欢迎的。俄国和欧洲那些共产党国家发生的事,要是落在我们身上,也一定很痛苦。父亲大人虽然年事已高,但到这里来安度晚年还是个不错的主意,谭老师更不用说,故地重游……”
谭书兰念道这里打住,抬头看盛世钧,问道:“你打算去吗?”
盛世钧:“你呢?”
谭书兰想了想,说道:“我跟你不一样,我是医生,又是……我不能离开……”又想了想,肯定地说道:“我想,你应该去。”
盛世钧看着她,摇摇头:“我已经想过了。要是你去,我还可以考虑考虑……你不去,我这把年纪,人生地不熟,过了花甲的人,还要客死他乡……嘿嘿……”
看着盛世钧摇头,谭书兰一时无话。
盛世钧望向窗外,喃喃道:“我们家出了那么多共产党……共产党总不至于杀我的头吧?我啥都不要,安度晚年总可以吧?……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沉默下来。
谭书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哀恸之情。
她走到他身边,轻轻搂住他。
他们望着窗外苍青的黄桷树。七星岗下,嘉陵江在缓缓流淌。
他们很久都没有说话,感受着相互心脏的跳动……
盛世钧六十岁生日的前两天,恰逢他的老岳父孔令枫老先生去世。孔家师爷怕冲撞了盛世钧的寿辰,压住消息没报,只是派人送来一份寿礼。自从抗战以来,盐都的盐运不出去,仅靠西南那点交易难以维持大生意,盐价一路下跌。冒险进入日占区贩走私盐对大盐行说来风险太大,光是员工的抚恤就担当不起,无法与那些身家头颅一肩挑的小商小贩竞争。各家大盐行的生意一落千丈,收缩地盘,减小规模,有本事的盐行另外兼职到别家的地头讨生活。孔家也落入到这样的困境中。孔家主人孔令枫年事已高,儿孙又不争气,那有精力再做扩张?先头孔令枫还勉力挣扎,不愿裁减员工,结果坐吃山空,抗战那几年下来,偌大的家业难以维系,各地盐行的铺面栈房卖的卖散的散,连老本都赔掉不少。抗战胜利后,孔令枫原本打算重整旗鼓,谁知又碰上国共内战,通货恶性膨胀,什么生意都不好做,连工商界搞了多年的“国货运动”都成了泡影。工商业主纷纷破产,银行倒闭。四川的工商界和金融业更是屋漏又遭连日雨—抗战胜利后大量资金和企业抽出四川,留下的巨大空洞本地又没有实力填充,金元券钞票成了手纸。工商界金融界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溜溜地倒地不起,就连有老家底的都难以幸免。孔家这些年没出一个像样的后代,要么闹着分家割孽,还有的就吃喝嫖赌,百事不管,只有败家的没得发家的,几经折腾,终于趴下了。孔令枫这个精明强干从不服输的人也走完了自己的人生历程,享年八十一岁。
在这个炎热的夏日,尽管盛世钧早已吩咐不声张,不接待人客,但到了傍晚时分亲朋好友还是来了不少。一些人也顺便来看看盛珪月和她的儿子,没有人提及那件事,说的都是些吉利话。盛珪月几个月前是怎么脱离魔爪的,有哪些人出了力?这其中的内幕连盛世钧也不知道。盛世钧曾经问过麻姑,麻姑只是笑着说:“我都不清楚,一个串一个。总算运气好……哎,过都过去的事,你还管它做啥子?”
盛珪月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怕见人。苏大姐带着那个几个月大的孩子来见客。众人都说盛世钧好福气,刚满一个甲子就四世同堂。麻姑从苏大姐手里抱过那孩子,对她的老情人警察局长老郑说:“你看看你看看,啥时候你有这个福份呐!”
第六部分第109节 千万不必
客厅的中堂,堆满了祝寿的礼品。女儿盛代君早就来过信说是要专门下来一趟,盛世钧传话说千万不必,现在盛珪月最怕打扰,所以盛代君那里只是派人从蓉城给他送来他最喜欢吃的芙蓉糕当作寿礼,女婿沈质言吩咐巴渝的协成银行送来寿匾,其他人的各种祝寿礼品不足而论。最为珍贵的是一副清代查士标的秋景山水图,画面长有四尺,阔有尺半—那是麻姑和她的老情人警察局长老郑送的,卷轴展开时引来客人们好一阵赞叹。
那幅画的画面上是一条纵斜直奔图底的江水,两岸崖壁错落对峙,崖壁上古树草藤青青苍苍,独有一棵红叶满枝,兀出于江心;右岸崖边孤亭半露,亭中空无人迹。唯见巨岩下一叶小舟划出,舟头独坐一翁,陶醉于满目秋色之中。图右上角大片留白,题记画家本人所作七绝一首,诗尾压下两枚朱砂印章。看图的客人中有位入迷的老夫子情不自禁念道:“雨后飞泉下碧湾,长松修竹草堂寒。无人识得高人意,溪上青山独自看。”
众人七七八八议论这图,当着老郑的面,没人敢说真赝,更无人敢推这图的来历—警察局长送的东西,谁知道这里头的底细?倒是老郑自己说道:“这轴画是我一个学生送的。我也不知是真是赝,只觉得还配得上作件寿礼。要是赝品,盛先生莫嫌弃,就当是个彩头;要是真迹,那就算你赢到了。”说得众人笑。有好事的就推那老夫子来做甄别,好长长见识。
老夫子看着那轴画,抚着尺把长的白髯,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缓缓说道:“现在这个时日,还讲啥子真赝?假到真时真亦假,真到假时假亦真。各人只凭各人的运气,走得脱的才算是真正的赢家……”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客厅顿时安静下来,只听见七星岗下城市街道上传来的汽车鸣笛声,警车啸叫声……
晚上客人散尽了,谭书兰才来。一个人坐的黄包车,没有带谭川—谭川那时候已经在教会医学院读住读。盛珪月带着儿子早已在楼上睡了。谭书兰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素白起兰花的纺绸旗袍,头发照例是挽得一丝不落,灯光下看去哪里像个五十岁的女人。盛世钧到门口去迎接,看得他发了一阵呆,谭书兰笑道:“怎么,嫌我拜寿拜晚了么?”
“哪里哪里,是遭你晃花了眼。”盛世钧接谭书兰进了客厅,忙叫厨房做宵夜。这天他难得高兴,带谭书兰看了那幅秋景山水图,重新泡了上好的茶。仆人们在院坝里摆了茶几凉椅,点上蚊香。盛世钧边品茶边对谭书兰说:“没想到真的过六十了,以前还觉得是好遥远的事。我也没有啥子高人意,今后的晚景也不想独自看。你也五十了,我今天突发奇想,要是我们两个一起,放开这里的一切,再回到那个青杠寨,修个农家小院喂鸡喂鸭,不晓得是番啥光景?”
谭书兰笑道:“好啊,那地方确实不错,我还梦见过几回。只是喂鸡喂鸭……你行么?”
盛世钧:“那是说笑嘛,不过说不定也很有趣。鸡鸭不行,种点药材花卉也可以,那白胡子老汉不是种了好多么?我晓得你是闲不住的,再学学中医,在那里悬壶济世,我跟你打下手,好得很嘛!哪像这里让人烦。以前古人崇尚采菊东篱,我父亲那时候回老家的日子我还太年少气盛,今天想起来,才体会到他的心意……”盛世钧说着不由得陷入一阵沉思中,声音也低了下去:“想想我们这几十年,你是一天到晚都在为别个忙,我是无事包精瞎转悠……哪里过了自己喜欢的日子?思想起来……又有啥子意思了?”说到这里,盛世钧扭头盯着谭书兰仔细看,轻轻笑道:“嘿嘿,说不定我今天这番妙想……”
谭书兰看着他的眼睛,苦笑了一下,从手袋里拿出一张叠成小豆腐干似的纸条,递给盛世钧:“是他们给珪月的。看看这个,你那些奇思妙想……”
盛世钧放下茶碗接过纸条,拆开,见那上面写着:“J在川北,你处境危险,速去。”盛世钧看了,脸色沉了下来,半晌,将纸条凑着烛火烧了,对谭书兰道:“哼,川北,又是搞游击队么?珪月去那里干什么?跟他转山,还是一个人提心吊胆过日子?娃娃咋办,又丢给我们?”
谭书兰:“那……你打算咋个办?”
盛世钧沉吟半晌,说道:“珪月一个人去肯定不行……”他抬眼看着谭书兰,“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谭书兰听了似乎觉得有些突然,看着盛世钧,沉吟着……
盛世钧握住谭书兰的手:“现在这个局势,已经是祸起萧墙,莫法收拾得了……去英国,我看我们两个都是不会考虑的了……留在这里么?上下左右牵扯太多,到时候确实麻烦……我看……”
谭书兰点点头:“行,我跟你走。”她的手在盛世钧手掌里被紧紧握着。“不过,”谭书兰对他笑笑:“盛家大院恐怕我们也去不成了吧?”
盛世钧大笑:“是啊,你猜我打算去哪里啊?”
谭书兰:“那不是你的奇思妙想么?”
盛世钧:“嘿嘿……”
他们两个人相互望着对方,抑止不住满眼的笑意。
我老在想盛世钧很多行为—他读书,他出洋,他经商,他务农,他学医……没有哪一样我能搞清楚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他行为做事总是那么温吞水,别说是沸腾的钢了,连开水的温度都达不到?要知道,按照咱们历史学家的说法,他所处的那个年代,正是轰轰烈烈的沸腾时代啊!这是怎么回事?也许他参加国民党还有那么一些让人看上去比较明确的动机,可也只有短短的两三年,没什么结果。盛珪月一出事,他就撤了,连国民党的党费也不交,一下子就断绝了,毫无诚信可言,更无理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