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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意志的追求。如果说是因为他的儿子盛代明的死、米家柱的逆刺激了他,盛珪月江学家的私奔促使了他的这种行为,可米秀儿跟他那么亲密的人被日本人的炸弹炸死了,也没见他被激发起什么抗日的激情,做出什么有意义的举动。还有他跟他的那些女人们,除了食色性也,我左想右想也找不到他跟她们交往有什么高洁的诗意的动机?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可他确实是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来过一遭,活过一回。就像我第一次在盛家的坟山上感受到他那样,驼子和其他人告诉我的故事就那么发生过。
他没有社会责任感,没有历史使命感,没有信仰,没有理想,没有文才,没有天赋,更没有什么强力意志,就连贾宝玉那点色迷花痴的诗情画意都没有,他就那么浑浑噩噩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从我的角度检讨起来,他之所以让我感兴趣,是因为他还有食色,有冲动,有感情,有亲情,有本能(比如逃命)……有这样那样一些凡夫俗子的东西?或者,是这样一个家伙居然可以在那样的社会和时代如此生活打动了我?
轰轰烈烈的背后究竟是什么?浑浑噩噩的中间到底有什么东西?
盛世钧生活的那个时代,跟我们今天一样,轰轰烈烈。拿当代那些理论家的时髦话说叫“转型期”—那该有多少非凡的人,非凡的事?他一样不沾边。他这种人,就像你我这些人一样,稀里糊涂,就这么过来了。
他不是先天智障,也不是敏感得一碰就发神经的主儿;他不是愚顽不化,也不是偏执狂,更不是充满权力欲的大人物。他是很常情的人,既不逼着别人喝药,也不冲锋陷阵炸碉堡;他也是很普通的人,既不苦大仇深,也不怎么骄奢淫逸;他更是很随意的人,既不发现新问题,也不发明新玩意儿……他是我们常说的芸芸众生中的一位。他总是在无意识地本能地逃避着一切伟大,伟大也从来不去找他。
活到今天,前后左右看看,你会发现这样的人是我们中间的绝大多数。可奇怪的是,古今中外,没有哪个社会哪个朝代哪个媒体把他们当作榜样当作领袖当作明星。我们不会同情他们,哀恸他们,更不会崇敬他们,追随他们—因为他们就是我们,跟我们平起平坐,他们和我们谁也不服谁。
我们究竟想干嘛?
—我们只知道捧角儿么?
—我们自己也不哀恸我们自己么?
恐怕就是这个,让我对他产生了兴趣。
第六部分第110节 廿年阔别
青杠寨跟他们二十多年前来时相比有了很大变化。在那座大院里,病魔缠身的周姓老寨主早已过世,那几个没有后代跟随他的老仆们也都陆陆续续离开了人间。寨子里的人把那座半截在地下的房子烧毁后掩埋起来,堆成了一个大坟堆。盛世钧和谭书兰见到那四周已是一片苍翠的竹林,夏日的阳光投射下来,满地都是斑驳摇曳的影子,仿佛他们的灵魂还在那里欢迎他们……
“他们要我们把这里都烧埋了。嘿,那咋个要得?我们才舍不得哟,只烧埋了这一处,也算是对得起他们了。免得这些老把子到了阴间,嘿嘿,又回来找我们算账。”当年那个丑乖的小子叫丑娃的,现在是青杠寨公推的寨主。“那些药材我们也没毁,这些年还拿出去卖点现钱,就是养得不好。狗日的,他们当年也不把本事给我们传下来,可惜毬了。”说到这里,丑娃见谭书兰看他,想起自家刚才带把子(粗俗)的言辞儿,忙扇了自己一个嘴巴道:“哦哦,嘴臭嘴臭!”
“那侧边的小院呢?”盛世钧问道。
他们这一行有谭书兰、盛珪月、苏大姐和未满周岁的盛耘祯—那是盛世钧给自己这个曾外小孙子起的姓名。为啥跟了盛家的姓?“那是怕珪月觉得住在外家,心里疙瘩,病情恶化。等她好了,找到那小子,要是那小子不同意,再换回来。要是他没得话说,今后珪月跟他再生一个还他们江家就是了。”盛世钧私下跟谭书兰这样解释。江学家自从盛珪月被抓以后就再也没有露面,那纸条说他在川北,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要是他……不在人世了呢?”谭书兰没有直接反对盛世钧的这种说法,却提出这个问题。盛世钧想了想说:“那……这娃娃还是姓回去,给江家留个后—这总可以了嘛?”
丑娃此时看着盛世钧,不解道:“盛先生要去那院子么?”
盛世钧:“是啊。我们这回来,就是想住那个院子。还在么?”
“还在。只是……”
“走,带我们去看一下。”
“你们不住这个大院子?这里多好,那个小院烂兮兮的,不像这边,一直打整着的。”
盛世钧看着谭书兰,眼里含着笑意,说道:“我们就喜欢那个小院,住得紧圈(juan)些。”
丑娃又带着盛世钧他们走出大院。院门口围着一群青杠寨新生一代的孩子们。他们还像当年那样不敢进这个大院子,只是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朝里望,见盛世钧他们出来,退后几步,十几对亮晶晶的眼睛露着新奇快活。盛珪月见了他们嘴角就有了些笑意。谭书兰又对他们点点头。孩子们叽叽喳喳了一阵,见丑娃没有呵斥他们,又再次跟着。一行人前前后后朝旁边小路进去,来到盛世钧和谭书兰当年住过的小院子。
小院子已经荒废了。院坝里的青石板缝里长出一窝窝的杂草,厨房里还钻出几根茅竹,只有堂屋和半截厢房还能勉强住人。众人一跨进院子,惊飞起几蓬在此筑巢的燕雀,“噗啦啦”飞进天空。一行人都没有说话—盛世钧和谭书兰心头泛起一阵阵感慨,苏大姐牵着盛珪月的手,眼睛望着盛珪月,心头在担心盛珪月喜不喜欢这里?在来时的路上,过那个鱼背梁,苏大姐看盛珪月畏缩,就试着拉住她的手。也怪,盛珪月没有像往常那样抽搐,居然任由她拉着自己走过了那段艰险的路。盛世钧和谭书兰当时看在眼里,相互点了点头。苏大姐就这么一直牵着盛珪月的手不放。这帮人里头,只有在苏大姐背上背着的盛耘祯毫无心思,睁大了眼睛盯着那些翻飞的燕雀……
半晌,盛世钧大步走到厢房前,推开门,朝里张望,转身对谭书兰道:“你来看。”
谭书兰过去,探头往里瞅—
那张镂花大床还在那里,蛛网灰尘,早已没有了颜色。
盛世钧进屋,绕到床后面,嘎吱吱打开后侧门,穿过,又从另一间屋子里出来—那是当年谭书兰住的房间。他拉起谭书兰的手,走过院坝,穿过厨房,跨过厨房背后的小溪,钻出竹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天空。远处,他们曾经爬过的山峰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苍青……
他们两个人站在那里,直到背后传来丑娃的声音:
“我说不行么,这里荒成这个样子了。”
“行。咋个不行?我看好得很,你说咹?”盛世钧扭头问谭书兰。
谭书兰看着他,笑眯眯地点点头:“就是这里。”
“我们就在这里住,你说好不好?”盛世钧看着盛珪月的眼睛,轻轻在她耳边说道:“这里再不会有人来打搅你,你安安心心的,没事了……”
盛世钧看着盛珪月的眼睛里有了一层亮亮的泪光,那里面反射着远处的青山白云,便试着握起她的手。盛珪月的手在他的手掌中微微颤抖了一下,慢慢松弛下来。盛世钧暗暗松了口气,庆幸这回来对了。“你看那山峰好玩么?过几天我带你上去,那里看得才远噢……”
“你跟谭老师……上去过?”
“上去过,上去过。”盛世钧道,“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爷爷一口气就上去了。现时而今,我怕赶不上你啰。”
盛珪月拉着盛世钧的手,朝那山峰走。盛世钧扭头看看谭书兰,见谭书兰微微点头,他便与盛珪月一起朝那山峰去。苏大姐刚想张口,谭书兰摇摇手指止住了她。
盛世钧和盛珪月爬上了山峰,气喘吁吁站在一块巨大的裸岩上,山风呼呼撩起他们的衣襟和头发,吹得人好不凉爽。阳光和云朵在他们目力所及之处交替着,山峦沟壑在阳光和云朵的交替中变换着阴阳……祖孙两个在那裸岩上站了好一会儿,呼吸渐渐缓和下来。盛世钧左右看看,找到一棵老松树,拉着盛珪月一起坐到树下荫凉处,继续看他们的风景,一时间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盛珪月一直痴痴地看着远处阴阳变换的山峦沟壑,半晌,说道:“我从来没有见到这么……好看的地方……”她缓了口气,问盛世钧道:“爷爷,你说真的会有一个神在天上看着我们吗?”
盛世钧见她正在恢复过来,心里高兴,一时找不到如何回答,就笑道:“傻丫头,你不是无神论者么?我都不信这些,你还……”
盛珪月自顾自地说道:“以前我不信,现在……我有些信了。想起过去谭老师跟我们讲圣经,唱赞美,还有祷告,我们是跟着她在打喽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过,她说过的有句话我现在印象很深,她说圣经是要我们面对死,在死里面求活。这段时间,我乱七八糟想了好多……”
“……”盛世钧看着她。
第六部分第111节 根本不怕
“本来……我觉得自己很坚强,心里根本不怕,有啥好怕的?我想我是做到了的。他们再咋个折磨我,我都没吐一句话,就当这个身体不是我自己的,我没丢脸……反倒是回来以后,看到祯儿,一抱着他……我真的后怕。也不知道怕啥,就是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脑子里走马灯一样乱转,真的是怕……我想起当年我妈……她在汉口的监狱,生我的时候,她心头那是……我想,是不是我们女子比不得男子,女子是要做母亲的,做了母亲那心思就根本不一样了,自私了,只想得到儿女了,其它别的都无足轻重了……那,我想,女子她只要有了儿女,就要自私,就要害怕……娜拉解放了,要是她有了儿女呢?她解放得了?我就解放不了。真的,这个世界太可怕了,到处都是陷阱。你只要一自私,你就会害怕,就要掉进去,真的掉进去了,又有哪个来救你?”
“珪月,我的乖儿,我们不是把你救出来了么?”
“没有,爷爷,你们把我救到这里来了,可我心头依然害怕。真的害怕……害怕啥?是死?好像不是。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那种害怕。我在想我是不是做不到那些……那些担子我担不起,太重了,我……太自私了,做不到……”
盛世钧想了想,缓缓说道:“我也有过这样的……我也做不到。爷爷活过一辈子了,这怪不得你……”他故作轻松地笑道:“我们不行,那样的事我们做不了。管它的,做不了天也不会垮,地球照样转……”
盛珪月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一抱到祯儿,只要他在我胸口拱来拱去的,我就害怕……我就要想到些乱七八糟的事,想到这一切……是不是冥冥中真有一个神,他没有给我这样的体质,这样的本事……那里面是不是有神的旨意在……那些人跟我们是一样,为什么他们就能做到,我就做不到?”她回头看着盛世钧,“爷爷,你觉得我这是不是很奇怪?”
盛世钧也紧紧盯着她,半晌,笑着说道:“爷爷投降,爷爷答不上来。我看……你最好去找你的谭老师,想到啥子说啥子,硬是要把你心头这个疙瘩解开才作数。要不然,乖儿,我看你咋个活得出来哟!”
接下来的几天非常忙,荒芜的小院开始整修。丑娃招来寨子里的几个工匠,讲好了工钱料钱,众人抓紧时间干了起来。丑娃还请来了几个农妇在厨房生火煮饭,帮忙收拾些零碎活儿。碎娃们到处欢闹着,到处都是他们的影子。盛世钧照例是打着甩手说东说西。他不愿意住在堂屋,只喜欢厢房。厢房里按照他的要求加了天花板,又跟工匠合计每间屋顶开出一个天窗透亮。到了赶场的日子,屋子院坝大致修整的差不多了。谭书兰和苏大姐带着盛珪月和盛耘祯下山赶场,买了土布蚊帐,日用杂货。谭书兰还看上了一种青花土布,买了十多匹来做窗帘。这番活动,让盛珪月脸上开始有了些笑意。
“放宽心,珪月,你先要放宽心。”回来的路上,坐在山垭口歇息,谭书兰抚着盛珪月的头说道。“来,你有啥子话,跟我慢慢说……”
半夜,小福子被一阵敲门声惊醒。那敲门的声音并不大,一来小福子这段时间有点心惊肉跳睡不大安稳,二来这个小院是巷子里最深的一户,半夜三更的,一点动静就惊动人得很。
“啵啵啵啵……”那声音让小福子一翻身就坐了起来。小福子看看身边的妻子毛荔波,她正睡得香—他这些日子不要命地跟她亲热,跟开春打鸣的公鸡一样,见不得母鸡,见了就踩。在盛世钧走后空出来的这个小院,现在是小福子的天下。楼上楼下,厨房院坝,每回从银行学习回来,只要一见到毛荔波那扭来扭去的腰,腰下翘生生的臀,小福子就腾的挺直了。他爱从后面把她挕沤ィプ潘睬痰耐危袅耍呕旱霉强谄睦锊盘な档孟吕础! �
巴渝开春的夜晚气温还不高,有些雾气。小福子披起睡衣,悄悄下床,来到窗前往下瞅。透过一大簇黄桷树枝叶,小院大门外一盏电灯泡在夜雾中泛起一团浑黄的光。那团光被院墙遮挡了一大部分,其余的静悄悄揉进四周植物的枝叶里。小福子像猫一样把那里看着没有动。不一会儿,“啵啵啵啵”声音又响了起来。小福子这才下了楼。
“哪个?”小福子来到院门前,小声问道。
“我是通巴万家的万老三,我们同过学。万老三,记得不?我这是……”院门外的声气比小福子压得更低,那声音是从门缝中吹吐进来的。
小福子开了院门。灯光下站着的人让小福子一时无法跟记忆中的那个万老三对上号—土白缠头布,襟襟吊吊的农夫衣,腰间扎了根稻草绳,脚下是双烂草鞋,身上一股子怪味……小福子愣了愣,记忆中的万老三那是个啥子阵仗?那是他们班当年最风流最时髦的公子哥儿,最爱穿的是一身白西服,皮鞋是两头咖啡中间白的花皮鞋,从头到脚永远是香喷喷的。
小福子默默地站到一边,让万老三进门。他返身将院门插好,说道:“先洗个澡,就穿我的衣服吧,我们个子好像差不多。”
“盛……爷不在么?我跟了你一天,没见到他。”
“不在。放心,这里就只有我跟我堂客。”小福子来到院子边上的厨房,开了灯,打开蜂窝煤炉的炉盖,添煤打水,忙起来。
“盛爷他……”
“走了。”
“哦,那是。”万老三很理解地点点头。“我就在你这里洗换一下,马上就走。”
“不至于,我这里还没有……”
“嗨,你莫大意了。”万老三的眼光让小福子的近来尚还朦胧的心惊肉跳变得具体而鲜明。“你看我,现时而今跟条丧家犬一样,嘿嘿。”万老三抖抖他的农夫装笑道,“城里头恐怕好点儿,人多,没人在意,乡下,咳……你爹死了,你还不晓得吧?”
“……”小福子呆在那里。
“……他还算好,没遭啥子罪。听说开斗争会时老爷子就不行了,游街还没走几步,就倒了,再也没起来……你那个姐去办的后事。”
“……”小福子依然发呆。
“我们那个老太爷和我爹就惨了去……哈,命太长,遭大罪……嘿!”万老三唤醒发呆的小福子。“你看开些,这是哪个都莫法的……你这边咋样?醒豁点儿,千万大意不得。”
小福子在厨房后面仆人洗澡的澡堂给万老三拿衣服去的时候,万老三正在脱那一身又脏又臭的衣服。小福子瞟到他腰间扎了一条沉甸甸的布袋子,想不到通巴最有钱最娇生惯养的万家后代居然有本事过这种逃亡的日子。假如有一天他小福子落到这个地步,他活得出来吗?他有点不寒而栗。他想到这一向听到的公开宣传和人们私下的传闻,万老三的出现让他醒豁过来……
第六部分第112节 一个晌午
1951年春天的一个晌午,一队士兵骑着马进了青杠寨。他们一共有十数人,是通巴县委的警卫班。带队的是通巴县委一位负责公安司法工作的副书记,姓丁。他们是来抓捕盛世钧的。抓捕一般的土豪劣绅坏分子反革命各乡镇的农协就办理了,但盛世钧身份特殊,所以有这么大的动静,这么高的规格。
四川全境的解放比全国晚了许多,从1949年8月开始直到1950年初各地才陆续建立起红色政权。接下来是各地迎解放庆翻身,组建各级政权,恢复生产,发展经济,稳定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