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诙钥准位菟怠! �
盛世钧掀帘进屋,飒飒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孔嘉惠坐在脚盆坐板儿上车转了半边身子,说道,“我们还当你这半天陪客人回不来呢,咋个这个快?”
“咳,那些人有啥好陪的?尽说些莫名堂的话,作揖打躬把我差点儿烦死了。”盛世钧笑道,“还是回来看你还高兴些。”说着就上去在她奶头儿上捻了一指,“嘿嘿。”
“死相,”孔嘉惠嗔道,“飒飒还在,看你丑样儿!”
飒飒:“我出去了。”说完早已穿了外衣遄到门外去了。
有一天我精心炮制了一个大南瓜。高压锅,棒子骨,南瓜下去,香气四溢。那时读研究生,每人每月90元生活费,穷,营养跟不上,常将宿舍当厨房。一有好吃的,先就有人来打探,无论怎么机密,总有比狗鼻子还尖的家伙,心怀恶念样子无比诚恳道:“又做啥玩意儿啦?”之类。
当年大学的宿舍大餐是最生动最丰富的生命成长基—爱情往往从一顿精心炮制的大餐开始,友谊在此地建立,各种人的劣根也在此时此地崭露头角。从云南米线四川泡菜到东北粉条红烧肉山西猫耳朵,品种俱全,怪味混杂。还有养鸟儿的,喂金鱼的,喜欢老鼠的……我的宠物是只猫,捡的,名为“雪里拖枪”—浑身雪白,尾巴乌黑。我们那时大多二十几三十,老的有四十左右,全是文革后的特产,穷凶极恶一个心眼儿想把失去的生活捞回来。不少家伙老练狠毒,更具烟酒茶色,受过贫下中农或军队或工厂的洗礼,通不认,阴险毒辣,狂妄之极。学校当局、先生老师拿我们又恨又爱着。虽有明文规定“不准”什么什么的,但对我们这些几乎跟他们同龄的学生,只有高抬贵手,睁只眼闭只眼。现在想来真真可怕。直到头发花白,知道人之劣根,反过来再面对自己的晚生后辈,同样又恨又爱着。这才体察到当年老师先生之苦心,但已毫无营救之法。一代一代,如此循环往复。
回到那个南瓜。时值月底,饭票钞票危机四伏。南瓜还在炮制时已经引来无数大灰狼、麻老鼠、馋猫之类走来走去。快到起锅时,突然灵机一动,叫来众人,说:“敬请众兄弟品尝,只是今回换个花样,有个彩头,增添乐趣。这样吧,每人的第一块完全免费,觉得好,捧捧场,第二块一分钱,第三块二分钱,以后按平方数递增,以显本人手艺尊贵,如何?”
我们这些学文的,算数不咋的,我也不晓得按平方递增有好大。众人起哄学我的四川话:“要得要得,干!”
结果有个馋猫在滚烫的前提下窸窸窣窣吃到第六块,一个四川老乡等得不耐烦,说:“给他娃算下儿,吃了好多?”
那时没有计算器,有在生产队当过会计的,数学也不行,还要纸笔,弄了一阵,见那馋猫呼哧哧正准备干第七块,忙道:“慢着慢着,我操,第六块就他妈两块五毛六,搞什么搞!”
馋猫立马僵住,末了,放下筷子上的半截南瓜,嘿嘿道:“好吃好吃。”
四川老乡就叫:“两块五毛六一块南瓜,你娃还不快吐!”
起哄的就叫:“吃了认账,吃了认账!”
另外几个就开始计算怎样合算,结果一致认为到第三和第四块之间可以接受。
当然,我的南瓜最后终于保留下一半,给我和女友带来好一顿快乐。
像这样一个关于南瓜的毫无意义的生活琐事就那样沉积在我的心里。我在这里编排出来,不过是想借此让读者离开这个故事。我真的想做个试验—因为我实在不想让这个故事变得太象那么回事。
小说不过是玩玩的东西。真真假假,呵哄嚇诈,我不想把它搞得跟真的一样。抒情幽默、考据调查、发嗲装B、喧闹谩骂、妖精打架、撒泼发横、轰轰烈烈、唧唧勾勾……都是好耍子的,可这些东西一过了头就让人烦。我们生活中还有很多臭事琐事一样是有趣的。你也可以说它们是有意味的,尽管你我谁也不知道它们的意味在哪里—比方说你谈恋爱时说过的一万句傻话,老夫老妻凌晨睡不着觉时的唠唠叨叨,杀猪匠每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杀得脚趴手软,精神病人在桌子前数一天的豆子……这都是你我这些人干的事。你要是个传统的较真的人,喜欢从生命与灵魂、上天与尘世、此岸与彼岸上关照,可以把你我这些人分成无神论者,有神论者,不可知论者,以及诸如此类者。要是不那么严肃,按照很多新派观点,这些莫名其妙的事都是很牛的,所以才有了那么多的新潮。其实这些东西从古到今,你我这些人时时刻刻都在做,只是有一天某个家伙说这就是艺术的,有意味的,是缪斯或酒神的歌,是美,于是众人就跟到沟子(屁股)打和声,鼓噪起来。
无需当真。
第一部分第22节 驼子得名
盛家的老坟山原本在南佛山佛左脚的脚背弯子上。南佛山的这只佛脚伸得很长,从盛家大院背后的绝壁一直延伸到庙堂镇东南的观音滩。
观音滩本是南佛对岸观音山的一条裙裾,巴河河水在这里蹦跳而过,拖曳起千万朵珠花,漫漫洒洒好有三四里长。南佛的这只脚伸过来大有调戏的意味,所以观音哇啦哇啦的吵个不休—谁知道?照乡民的说法,观音的那条裙子本身就有点问题,究竟是谁先挑逗谁先调戏?这个官司打不清。
盛家的老坟山原先就傍着这条地脉。后来不晓得是在哪一代盛家老祖宗的时候,请一个有名的风水先生重新看过。先生说是这一脉虽好,但地气太通,太通则泄,头几代好发,后来却底气不足,子孙不固。这才又选了南佛腿腕子边的一处,另建坟园阴宅。盛世钧这一房前几代先人的阴宅棺梓都在这里。
盛老太爷的阴宅,也早经孔令枫先生详细勘测,定在南佛腿腕子肉厚的一处山坳子里。端的是地气流布聚而不散;通而不泄。虽说略欠阔达,后代不一定享高官厚禄,但祖业不散,男丁旺盛,可待来日。孔令枫的这段评语,正合盛老太爷的心思。盛老太爷归去来兮,本就是囿于清末的大势,郁郁不得之志,惟有山水田园之趣尚可一伸心怀。青年时漫游四海,做骚客当幕僚,刀笔文章、丹青书法,倒还消遥。功名得来以后,却是宦海沉浮,身不由己;机关算尽,心血熬干,其志难伸。人到此时,自然不求阔达,但愿守成了。所以这南佛腿腕子边的这一阴宅,甚合老太爷心意。
盛老太爷出殡这一天好不热闹。京城蓉城的官员及友好虽说路远难达,幸亏当时都市大埠和一些重要县镇之间电报已通,得知消息者,唁电发来一大叠,花圈送了一大串。本州本县和邻近数县的亲朋好友自然络绎不绝亲来吊唁。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不下七八百。只整得盛世钧头昏眼花,分不清东南西北。还好有孔令枫主持大场面,盛福爬梳小细节,才勉强对付过去。虽闹了些小差错,但还不至于出大问题。
出殡回来,盛世钧虽说累得要死,但总算舒了一大口气,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喂,今天有好戏看啰!”见盛世钧瞑目歪在前院书房的红木榻上养神,小三子就逗他说话。“你这几天硬是没得空,今天有没得这份闲心嘛?”
盛世钧眼睛一亮,“好戏,啥子好戏?”
“就是那个挂头牌的,很乖(很漂亮可爱)的一个花旦子,今天唱《秋江》里头的陈妙常。你说好看不好看嘛?”小三子手指上呜呜地转着一根银表链子,用眼角瞟着盛世钧说道。
盛世钧瞑目一阵,忽然又睁开眼问道:“那个背时的麻老三还在么?”
“麻老三,哪个麻老三?”小三子想了一下,恍然道,“哦,你说那个麻三爷嗦,他娃咋个了?”
“那家伙听说还有点儿来头嘛。”盛世钧又闭上眼,“他那个戏班子是不是遭他吃干了?”
“哦,你是怕那个麻子到处乱摘花嗦?嘿嘿,那倒还不至于。”小三子故作神秘兮兮的凑近了说,“那个麻子是他妈个相公,属兔子的,老子一眼就看出来了。嘿嘿,”小三子又缩回颈子,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我看他对你先生倒还有点儿那个意思嘛。”
“你莫把我的胃病整翻了,谨防老爷们儿打烂你娃的沟子来!”盛世钧也笑了,“你再跟我闹,我就把你送给麻子去当他的小老公。”
“咳咳,说是说,笑是笑,”小三子做个怪相,“杂种个灯儿,你老人家积点儿口德好不好?”
正闹着,书房门帘儿哗哗一响,太太孔嘉惠的丫头飒飒进来,福了福,说是老太太喊老爷进后院有话说。
给驼子起个什么名字,老太太已经想了好几天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今天给老太爷出完了殡,诸事告一段落,这个麻烦自然又当提起。照老太太本来的意思,这个麻烦本当自家来应承,无须惊动哪个。可是想来想去,再没得个好方子。按道理,这个背时的驼子也算是老太爷的骨血,该当跟随盛世钧这一辈的字辈走,叫个“盛世啥子”的才对头。但老太太又觉得老太爷生前那慧儿丫头没正式收房,叫出这个字辈来,人家听了要说盛家乱了规矩。其实是老太太自家心里有点儿硌,不想让这个背时的驼子跟随自家的儿子一般辈儿。但是不给人家安个名儿,对吃素念佛的老太太说来又有点造孽。前思后想搞了几天,还是没得着落。出殡回来吃过晌午,老太太心里难过了好半天,这个麻烦就像乱麻团儿一样滚过去滚过来。最后莫法了,只好请教孔令枫。孔令枫也沉吟了半天,才想出个办法。说是干脆不要字辈,给这个小驼子起个单名作数。起单名的古来有之,张飞、关羽、曹操,多得很,一般人搞不懂,也不会计较。这样,对外说得过去,自家也少麻烦。老太太听了,觉得还可以。于是叫盛世钧来最后定夺。
“这个好。”盛世钧一听就赞成。“现在大城市起单名很时髦。我们这个乡旮旮我看也应当打破那些陋习才是。要是晚生十几年,我还想把我的名字改过来呢!盛世钧,哪有‘盛钧’听起来好听?”
“你懂个啥?”老太太笑道,“这是莫法了。哪个未必还想把老祖宗的字辈打乱了?只是这个娃娃生得不是时候……唉!”
“那他叫个啥呢?”盛世钧对这个生不逢时的小老弟起名儿来了情绪,“叫……嗯,盛兴,咋样?”
老太太白了盛世钧一眼,说,“你莫添乱,等你岳父想想。”
孔令枫沉吟道,“这娃娃是当日夜半出世的么?”
“呒,跟老爷去世只差前后脚。”老太太说。
孔令枫瞑目掐指算了好大一阵,睁眼说道,“这娃娃八字尚可,得了个乙卯日生,乙木坐卯本命气旺。只是行运中前有子午相冲,后又行西方辛酉金地,总不相宜。虽有贵人扶助,也只是得以延命保寿而已。所以,这娃娃的名字看来重不得。重了怕他服不住。依我之见,这娃娃应当算是大难不死,劫后余生,不如命之为‘裕’,富裕的‘裕’。既又口喊得贱,容易长大;另还寓意宽裕富足,助其一生衣食不愁。不知当意不当意?”
第一部分第23节 大名盛裕
“盛裕?”盛世钧咀嚼道,“—剩余。这个……”
“我看还当意。”老太太点点头,“难听是难听了点儿。这娃娃虽说有老爷的骨血,只是老爷当时也是花甲了,气血哪有那么足?我看还是他妈的气血传得多一些。也不是我偏心,慧丫头人是好人,出身贱得点儿,好歹也跟盛家传了点儿血脉。得了盛家的姓氏,已然也就不错了。就叫盛裕罢了。钧儿,你看要不要得?”
“要得要得。老太太定的,哪还要不得?”盛世钧笑着说。
于是,驼子从此就有了自己的大名—盛裕。
“盛裕?”盛世钧回到前院书房,把老太太和孔先生给慧儿生的儿子起名字的事儿一说,小三子就笑得打跌,“我日妈亏得孔老先生想得出来!这娃娃硬是他妈个‘剩余’的。啥子名字不好起,起他妈个这么个怪名儿,硬是好耍得很!老太太这一手做得硬是绝,这个‘剩余’这下子一辈子也莫想在盛家当老爷了,只做得个耍耍客,白吃白喝一辈子算数。老太太有名堂,孔老先生更有脑壳!嘿嘿……盛裕,格老子的硬是剩余了哦!”
盛世钧也笑了,“就看你娃才有脑壳,啥子根根底底都晓得!谨防吃不完拉清单,毬经不懂的东西!走走,看戏去。去看你娃说的那个很乖的花旦儿究竟有好乖。”
“哪个是红毛?我找他有事。”我到了那里,瞄好了位置,开口发话。
红毛他们在公社大院(盛家大院)前面的坝子里头晒太阳,分成三堆,围着打拱猪。那些翻晒晚稻的农民都离他们远远的。我们大队的青年在我后面三四步远站着,望着这边,期盼奇迹出现,找回那五十四张妙不可言的宝贝。我那时根本没注意到在坝子边上被红卫兵砸烂的牌坊下晒太阳的驼子,那时我跟驼子还没啥交情,我只瞄着离我脚边不远的一把柏木耙子—那是晒坝上用来翻耙粮食的。
“老子就是。”红毛走了过来。他那个样子一点都不高大威风,矮俅俅的,就是眼睛贼亮。
“你那副牌是不是拿他们的。”我指指身后。
“啥子鸡巴屁事要你来管?你娃格老子的算老几?”红毛盯着我耍横。
“莫法,他们是我们队上的,又不敢惹你,我有啥法耶?”我也不敢示弱。
红毛:“锤子哦,老子没拿。”他转过头问他身后的兄弟伙:“老子拿了啊?”
“没拿。”“锤子哦!”“拿啥子?拿毬哦!”“嘻嘻,拿毬拿毬,拿你娃的毬哦……”
我说:“你少跟我老子老子,毬来毬去的,我来跟你讲理。”
红毛好像没听明白:“你来跟老子讲啥子咹?”
我重复道:“跟你讲理。”
红毛看我一阵:“讲理?”他又回头,伸出一只手指着我:“嘿嘿,他娃来跟老子讲理……”
红毛身后一阵乱笑。然后笑声就戛然而止了—我已经一耙子把红毛打翻在地了。那劲儿使得贼狠,连耙子头都打飞了,我手里只剩了根光棍。
接下来就象蚂蚁炸窝。红毛他们吃亏在毫无防备,身上又只有些匕首钢尺火药枪这类的短家伙。我们这边的青年使扁担耙子杠子铲子都是农家子弟使惯了的,混战中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我肩膀上的伤大概就是在混战中遭匕首划的。当时根本没在意。我在初中就打架,学工学农劳动也打架,抢煤炭抢粮食也打过—那个年头的巴渝男崽儿,不打架的恐怕没有,恐怕当时全中国的男孩子都差不多—我了解过。不过巴渝崽儿动不动就打,没什么道理好讲,那恐怕是那座火炉子草莽城市生活中的一大特色。只要一开战,肾上腺素就狠劲分泌,脸红脖子粗,杀得不亦乐乎。
驼子后来说:“要得。你娃比盛大块头好耍,对路,我喜欢。”
那场架打下来,公社上报的材料大概是这么说的:本公社知青与知青间由于扑克牌产生矛盾,导致群殴。重伤一人,轻伤十多人,经过公社大队深入细致的思想政治工作……这里的关键是知青之间打架,跟公社干部和社员没关系没牵扯,上面看了材料屁话没得,所以也就不了了之。重伤的那位是红毛,据说脑壳缝了二十多针(可能有夸张),我算轻伤者之一。我从那以后就再没听见红毛的消息了。今天想起来,认为自己应该感到不安或内疚吧?该有点忏悔吧?可是没有。直到现在,我心里好像从来没有感到什么不安或内疚,甚至还把这些战果得意洋洋讲给我女儿听—胜则为王,败则为寇,大约这也是我们人的劣根性所在。
“牌呢?”听我这个老爸当年故事的女儿问。
“不晓得。恐怕那些农民娃娃后来捡起来了吧?”
“哦。驼子老祖爷把你扶起走了?”
“就是。那是我头一回受伤。一摸到血,眼睛里看到一片红兮兮的粘糊糊的,脚杆就打闪闪了,一点都不英勇。”
“你咋个发现你受伤了?痛吗?”女儿眼睛里的那片温柔,让我觉得当年那道刀疤受得很是划得着。
“我大概是追一个家伙—记不得是哪个了,追到盛家大院墙壁那里,啪嚓摔了个扑趴,手上的棍子也出脱了。想撑起来,手上一用劲,一股钻心的痛,一摸,一看,我就喊哎哟,哈!”
“驼子老祖爷就来了?”
“还没有。后来驼子跟我说,前面那个家伙听到我在后面喊哎哟,就转过身来看,拿起匕首,要想再回我一火色(一下子)。驼子这才冲上去说,龟儿子,你杀,老子看到的,杀了喊你娃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