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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美幼童-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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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闳穿的是萨凡那妇女会寄来的鞋袜,学费来自萨凡那妇女会和阿立芬特兄弟公司的资助;他自己还在学生宿舍承担食品采买工作,同时为校兄弟会的小图书馆当管理员,获得些微收入,以维持日用。他甚至节省下三十美金,托人辗转带回中国,带给母亲。  耶鲁的功课对准备不足的容闳来说非常困难。头一年,他每天读书到深夜,“体魄日就羸弱”,不得已休学一周,到布朗母亲的家中休息。第二年,最苦恼是微积分,考试常不及格。好在容闳的英文论说十分优秀,在第二、第三学期连获首奖。  容闳开始融入纽黑文这座遍载榆树的城市,融入美国同学无拘无束的生活。“没有通过!”(测验或是考试)和“冲锋!”是他们的口头禅;“嘶嘶”,是他们在逗乐时习惯发出的声音。作为兄弟会成员,容闳常热心地为同学拉选票。他是划船俱乐部第一分队的成员,也是橄榄球队的队员。那时,每当比赛,他们的啦啦队就会唱起自编的歌曲,那歌曲巧妙地利用了容闳的名字Yung Wing(广东话发音)的谐音:“我们一定赢(Win)!因为我们有闳(Wing)!”  容闳开始在报纸上用笔名发表文章。有几篇关于中国问题的评论,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哈特福德市的一位著名的学者找到这位中国学生,打听作者是谁。“容闳低下头来,”他的好友描述容闳当时的情景,“他羞赧如处女,手足无所措,承认他就是那些文章的作者。”   “在耶鲁读书时期,中国国内的腐败情形,常常触动我的心灵,一想起来就怏怏不乐。” 容闳在他的《西学东渐记》中写道,他有时甚至怀疑,是否不受教育更好。既然受了教育,对理想和道德的追求就越来越高,知识越高,痛苦就越多,快乐就越少。但容闳知道,这是怯弱者的卑微的念头——“这样的人,不足以成就伟大的事业,达到高尚的境界!”  在和同班同学卡特勒(Carrol Cutler)几次散步谈话中,他提出了谈论了当时正在他头脑中酝酿着的中国留学计划。“我既然远涉重洋,身受文明教育,就要把学到的东西付诸实用。”他在自传中回忆当时的志向,“我一人受到了文明的教育,也要使后来的人享受到同样的利益。以西方学术,灌输于中国,使中国一天天走向文明富强”。  1854年容闳的毕业,是当年耶鲁大学毕业典礼上的大事件。许多著名的学者赶来参加典礼,就是为了看一看容闳,这位不寻常的中国人。  耶鲁大学的1854年级,共有九十八名学生。笔者在美国采访时,看到这个年级的同学赠言簿,包括容闳自己的那本,被耶鲁大学档案馆收藏。容闳用中文赠给同学的留言,用娟秀的毛笔正楷写成,其中有:“礼之国,和为贵”,“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手拈一管笔,到处不求人”,“有志者事竟成”等。有九十二名同学给他赠言,那些赠言热情洋溢——  亲爱的闳:我深信,当你回到世界彼端你的故乡时,我们在这所大学的结交将融入你的记忆。我向你保证,我决不会忘记我的中国同学,他那深藏内心的热情,对我们的文学的癖爱,以及对他自己祖国的奉献与深深的关切,都早已为我所习知和感受,……我将企盼获知你在未来中国历史上的伟大事业。我希望你的伟大计划将会实现……  摆在你面前的是充分施展才华的生活的希望。你可以相信,我将怀着深切的渴望注视着你未来的进步。上帝将保佑你并指引你为同胞的福祉努力工作……  愿你回归天朝时,将发现它已成为神圣的共和国……  我将常常深深思念你,你为人民谋求福祉的光荣使命。获悉(因为我希望获悉)你的故土从专制统治下和愚昧锁链中解放出来的欢乐……  容闳是耶鲁的骄傲。1854年,作为第一个毕业于美国著名大学的中国人,他引人注目;后来的日子里,作为中国留学计划的策划者和实施者,他更受尊敬;1876年,耶鲁授予他法学博士的学位。他的画像悬挂在耶鲁校园,令每一位游人驻足——从20世纪一直到21世纪。


第一章 容闳的梦第3节 醒来是痛苦的

  容闳学成回国。从纽约到达香港的航程十分险恶,13000海里,帆船行驶154天,像是冥冥中的预言,昭示他日后所要经历的磨难。  这时的中国战云密布,曾国藩的湘军正和太平天国起义军在长江流域拼杀。朝廷昏庸如初,地方政府腐败而又残暴。容闳回国后刚到澳门,就看见“无数华工,以辫相连,结成一串,牵往囚室”;来到广州,亲眼看到两广总督叶名琛杀人如麻的刑场。“日间所见种种惨状,时时缠绕脑筋”,他胸中烦闷万状,愤懑之极,几乎想要加入太平军的行列。但是深思静虑,他知道派遣留学生的“大计划”还要“依一定之方针,循序而进”。  容闳希望在谋生的同时,谋一职位,结识和影响有权力的达官。但是他不到一年就“三迁其业”,先后三份工都距理想甚远:给美国代理驻华公使(当时只能驻在广州)当秘书,“事少薪薄”;被朋友介绍到香港审判厅当译员,又遭香港英籍律师群起排斥;去上海海关翻译处任职,待遇优厚,却发现翻译和船主狼狈为奸,贿赂成风,他不屑同流合污,只能离去。“我对我自己的操守能够自信的,就是廉洁二字”,容闳在自传中写道:“无论到哪里,我必须保全自己的名誉,决不能使之受到玷污!”  一个夜晚,容闳去苏州河边的教堂行祷,回来走在四川路上,迎面撞上一群醉醺醺的美国水手。他们人手一盏灯笼,边走边唱边喊。看见容闳,一个人一把夺走了他的灯笼,一个人抬脚向他踢来。近旁的中国人如同遇到虎狼,纷纷逃散。容闳站定不动,他用英文大声说出自己的姓名,又大声喝问抢灯笼的人是谁?!那时他已在一间英商公司工作,了解了水手们的船名,第二天早上就送去一封措辞严厉的抗议信。船主大怒,因为容闳的公司正是他们的货主。抢灯笼的人是大副,读了船主掷给他的信,他脸色立变,急奔登岸,到公司向容闳赔罪。  不久,容闳再次和洋人冲突。他的公司在几个月后停业,拍卖物品。他在人头攒动的卖场里观看,背后站着一个高大的苏格兰人。容闳觉得有人在玩弄他的发辫,回头看,那苏格兰人正恶作剧地把许多棉花球系在他辫子上。“我开始很平静,只是请他解去,”容闳在自传中写道,“他双手交叉在胸前,就像没有听见,一种傲慢的态度,令人难堪。”容闳仍未动怒,继续说理,突然,苏格兰人一拳击来,打在面颊上。他终于忍无可忍,立刻还以颜色,出拳迅疾,苏格兰人“唇鼻立破,流血被面”。他死死抓住容闳的右手,容闳正想用脚猛踢,被公司主人拉开。这时有洋人喊:  “想打架吗?”  容闳正色回答:“不!我是自卫。你朋友先侵犯我,打伤我脸。他太无赖了!”    

容闳在“十里洋场”上海。他始终没有忘记他胸中的大棋盘,他要一步一步走向他的目标。    

  容闳在租界出了名。因为洋人在租界欺负中国人的事,时有所闻,却从未有人敢于抵抗。他的夙愿又一次被勾起,“我想,有朝一日,中国教育普及,人人都懂得公权和私权的意义,那时无论什么人,谁敢侵害其权利,必有胆力奋起自卫!”  他在苦苦等待机会。1860年,三十二岁的容闳已经在上海生活了四年,他不仅以他自尊而刚毅的性格,也以他优美的英文文笔闻名十里洋场。人们都知道,这里有一位毕业于耶鲁大学的不寻常的中国青年。而容闳,则时时会想起他在耶鲁许下的诺言。  1860年冬,容闳决定去南京——当时太平天国的首都天京,探究太平军的内幕。  当时许多许多西方人,都把太平天国起义看成中国的革命。还记得容闳童年的老师郭士立夫人吗?她丈夫郭士立,是马克思、恩格斯的熟人。当郭士立回到欧洲,把太平天国的起义告诉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时候,他们对中国满怀热情的期待,甚至用文学的语言描绘:当欧洲的反动分子逃亡到中国,逃亡到长城脚下的时候,他们会看到长城上写着——中华共和国,自由,平等,博爱……  在南京,容闳和他曾在香港认识的洪仁妗:槿诗当时已是太平天国的“干王”,他对容闳和同行的几位传教士极表欢迎,寒暄数语,就询问对于太平军的观感如何?是否赞成他们的行动并愿意与之共事?  容闳回答说,他无意投身太平军,但愿意贡献一些建议。他希望太平天国能做七件事:一、依照规范的军事制度,组织一支良好的军队;二、设立武备学校,培养大批有学识的军官;三、建立海军学校;四、建立公民政府,聘用富有经验的人才;五、创立银行制度;六、颁布各级学校教育制度,以圣经为课程之一;七、设立各种实业学校。  洪仁肴葶认晗柑致哿苏馄咛踅ㄒ椋欢幼疟阄抟粜拧5却嗳眨惶欤槿诗让人送来一个小包袱,打开看,是一枚官印——他们要授予容闳四等爵位。  容闳失望而归。他知道,满清政府的腐败,是太平天国起义的最根本原因。“既然官吏们人人都想饱其贪囊,便天天以愚弄人民为能事。于是所谓的政府,完全成了一个极大的欺诈机关。”然而太平天国充满蒙昧,“对中国政治决无革新的影响”,和“中华共和国”相去甚远。  他在失望和孤独中又度过了三年。在一个多数人都还在昏睡的国度,醒来是痛苦的。容闳卷入茶叶贸易,虽然赢利颇丰,他却抑郁不欢。在一次贩运茶叶的途中遭遇匪徒,他身心受到重创,在上海卧病数月。“我的志向是改造中国,应在大处落墨,”容闳在自传中回忆当时的心情,“像这样为生意忙碌,我的事业终将是水中捞月!”  一条意想不到的路,在他面前出现了。  在上海,一些中国的数学家、天文学家和他成了朋友。突然有一天,有人向他转达了曾国藩的邀请。原来是那些学者的介绍,引起了曾国藩对容闳的注意。  1863年秋天,曾国藩在安庆大营约见容闳。他的名刺递入不到一分钟,侍从立即引他入见。曾国藩请容闳坐到他旁边,含笑不语,打量容闳足足几分钟,仿佛要看清容闳的外貌有何异样。  曾国藩说:“我看你的相貌,就知道你是良好的将才。你目光威严,一看就是有胆识的人,定能发号施令,驾驭军旅!”  第一次见面,给容闳一个错觉,曾国藩想让他领兵打仗。问朋友,才知是误会。曾国藩是在观察容闳的性格,他已接受学者们的进言,决定设立西式机器厂。约他见面,是要探讨机器之事。几天后曾国藩又一次约见容闳,他开宗明义:  “如果今天要为中国谋最有益最重要的事业,应当从何处着手呢?”  要不是事先了解了曾国藩的设厂决定,容闳肯定要以他的“教育计划”作答。此时,他顺从曾国藩的期待,以在美国的观察所得提出,设机器厂应当首先建立在各类机器厂之上的“母厂”。  一个重大的决定就这样形成。曾国藩委任容闳,到国外购买机器。  容闳的“大计划”仍然没有着落,可是这一次,通向“大计划”的路遽然缩短。


第一章 容闳的梦第4节 “发威马齐!”(1)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第二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一把火烧毁了壮丽的圆明园,朝野惊呼“夷祸之烈极矣” !这是天朝上国的奇耻大辱,却也是近代改革的开始。后人把这场改革称为“洋务运动”,著名的“洋务派”政治家,当时在朝廷,有得到年轻的慈禧太后支持的恭亲王奕訢,大臣文祥,地方大员有曾国藩、李鸿章和左宗棠。  曾国藩是中国历史上一位不同寻常的人物。他精于理学,崇尚礼教,为剿灭太平天国立下大功。但他也清醒地洞察了中国闭关锁国、远远落后于世界潮流的深重危机。曾国藩认为自己生平有“三耻”,其中之一是“天文算学,毫无所知”。他早在1860年就发表过“驭夷之道,贵识夷情”的意见,对“洋务”(当时还称为“夷务”)格外留意。容闳曾亲眼看见,在曾国藩的总督幕府中,有法律、数学、天文、机械等专家上百人之多。  中国的“机器时代”悄悄到来。当容闳正在美国采购机器的时候,1864年初春的一天,曾国藩在寒冷的安庆长江边登上了一条船。这条船长约九米、两侧装有大轮,这是曾国藩手下的专家们研制的“明轮船”,在一名从前的水师提督的亲自驾驶下,轮船隆隆启航。  曾国藩把制船造炮看作“今日救时第一要务”。在他的支援下,中国人向西方学习“坚船利炮”的发展速度令人咋舌:仅仅一年半前,曾国藩刚刚饶有兴致地观看了自制蒸汽机的试车,——他的专家研制的中国第一台蒸汽机用锌类合金制造,汽缸直径1。7寸,引擎每分钟240转。不久,这个模型蒸汽机被装上一条3尺长的木船,与其说这是船,不如说是航模。从航模到真船,专家们只用了一年。1863年11月,一艘暗轮蒸汽船试航,虽然它只行驶了一公里便告熄火,但这是中国人自制轮船的真正的处女航。两个月后,专家们将其改为“明轮船”,请总督大人曾国藩亲试。


第一章 容闳的梦第5节 “发威马齐!”(2)

  无独有偶,这年秋天在杭州西湖上也史无前例地出现了一条轮船。曾国藩的大将左宗棠向几位外国人展示他主持仿造的轮船,那是一艘甲板上仅能站立两个人的“轮船”,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机器设备合乎标准。它一艘标准的蒸汽船,只是速度极其缓慢,还不如西湖上船娘的小舟。  左宗棠是一个举人出身的湘军著名将领,平日悉心经世致用,注意研究外国事务。他在给朝廷的奏疏中强调学习西方技术、御侮自强的主张,他尖锐地发问:“譬如渡河,人操舟而我结筏;譬如使马,人跨骏而我骑驴,可乎?”  不愿骑驴的人们,就这样把中国引到一条陌生的新路上。后人称其为“自强”。因为它发生在同治到光绪两个皇帝在位之时,所以又叫“同光中兴”。    

李鸿章成为封疆大吏时还不到四十岁。他的“不惑”,表现在对“数千年未有之变局”有最清醒的认识。    

   1864年6月2日,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由恭亲王领衔,向皇帝呈递了一个奏折,认为“治国之道,在乎自强”,第一次提出了学习西方“取胜之术”的主张。奏折附有江苏巡抚李鸿章致总理衙门的信,其中有许多惊世骇俗的语句:    鸿章窃以为天下事穷则变,变则通。中国士夫沉浸于章句小楷之积习,武夫悍卒又多粗蠢而不加细心,以致所用非所学,所学非所用。无事则嗤外国之利器为奇技淫巧,以为不必学;有事则惊外国之利器为变怪神奇,以为不能学,不知洋人视火器为身心性命之学者已数百年……鸿章以为中国欲自强,则莫如学习外国利器;欲学习外国利器,则莫如觅制器之器……欲觅制器之器与制器之人,则或专设一科取士。士终生悬以富贵功名之鹄,则业可成、艺可精,而才可云集。    李鸿章的这封信,带着一个四十二岁中年人的血性,充满强烈的变革欲望,甚至不无叛逆情绪。他对保守势力进行了无情斥责,对西方的科技表现出毫不掩饰的钦羡,甚至想向延续千年的科举制度挑战。他急切的呼吁,流露出在戎马生涯中刻骨铭心的体悟。  李鸿章曾是科举场上的幸运儿,二十一岁中举人,二十四岁中进士,点翰林,二十八岁升翰林院编修。但是战乱打断了那条传统的升迁道路。剿灭太平天国的战争中,曾国藩把他推上政治舞台,他在家乡安徽训练“淮军”,南征北战,成为著名将领。和众多将领不同的是,在和洋人的接触中,他敏锐感受到西洋枪炮的“神奇”,早早开始在军中学习西方的装备和技术。  在和太平天国作战的1862年春,他率领七千“淮勇”,搭乘外国人的轮船到上海救援。他的士兵们穿着布袋式的肥裤,色彩杂乱的棉袄,头缠布巾,武器是大抬枪、火绳枪、弓箭,还人手一把雨伞。散发着臭气的队伍招来洋人们的轰笑,然而这更加刺激李鸿章“师夷长技”的欲望。他认定“开花大炮、轮船两样”是制胜的利器,他向曾国藩报告参观英国和法国军舰的感受时说:“其大炮之精纯,子药之精巧,器械之鲜明,队伍之雄整,实非中国所能及。”他每天告诫他的将士,“虚心忍辱,学得西人一二秘法。”淮军到上海不久,人们听到操练场上传出奇怪的口令声:“发威马齐——!”“发威马齐——!”原来根据李鸿章的指令,淮军已采用西式武器和西法操练,在洋教习的命令下,军队的口令一律采取英语。来自乡间的“淮勇”们记住的是中国式的翻译,如“前进”(Forward march),在中国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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