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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别之外,还有户等的讲究,就是按照各户人丁多少、财产多少来定高低等级,又作等级承担徭役和杂赋。历朝各代,有户分九等、五等、三等等各种不同的方式,但分等权例由州县执掌,则是一致的。这就更是无钱贿赂者的大灾难了。“富家大室临期率以赂免,而中产下户反被均敷之害”,这是通贯2000多年的老毛病。以两宋为例,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载,许多州县衙门都在定户等时贪赃枉法,任意升降,仅定州安喜一县,就将原属五等户中的3400户升作四等户,将原属四等户中的4700户升作三等户。南宋时叶衡任于潜县知县,发现这儿“户版积弊”相当严重,“富民多隐漏,贫弱困于倍输”,该属上等户的,因为塞过钱财,都变成下等户了;那些没劳力缺田产的下等户呢,因为没钱孝敬衙门官员或胥吏,倒承担了成倍的徭役。欧阳修有过一个《乞免浮客及下等人户差科札子》,道是在苛岚等偏僻县份中,甚至把十等下户内“卖水、卖柴及孤老妇人不能自存者并一例科配”,那是一种何等凄惨的情景啊!
第六章 做天下官理天下事三、“蟋蟀曜曜叫,宣德皇帝要”(2)
徭役究竟有多少名目,繁重到何等程度,不胜缕述。这里仅举明朝时几位州县官员的“叹苦经”。《明宣宗实录》卷41中,有清河知县李信圭的抱怨,“本县地广人稀,路当要冲,南、北两京、直隶等十布政使及诸番国运送官物,俱经本县发民挽舟,初无定数;部运之官挟势多索,逼迫无厌,壮丁尽行,役及老幼。”瞧,这个清河县的地理位置不好,正当交通要冲,全县壮丁全去替官运船队拉纤还嫌人数不够,连老人小孩都上阵了。《明英宗实录》卷45中,有山西代州繁峙县官员的诉说,“编民二千一百六十六户,逃亡者俱半。其见存者又用六十人供柴炭,百人监厂,二十五人修嬗场,百人采秋青草,三百人充荆越等巡检司弓兵。又时有军需供给,传递往来。以是民甚艰苦,不能聊生。”顾炎武著《天下郡国利病书》中引过一篇文章 ,那就更加具体了,“民当农时,方将举趾,朝为轿夫矣,日中为扛夫矣,暮为灯夫矣;三夫之候劳而未止,而又为纤夫矣。肩方息而提随之,稍或失御,长鞭至焉。如此而民奔走之不暇,何暇耕乎?”和这种情况比照,本节开篇所引明宣宗所遇到的那位昌平农夫,还算是幸运的,他至少还有时间耕种自己的田。我们都知道徐霞客是明代的大地理学家,周游全国,实地踏勘,贡献卓著,又岂知这一部《徐霞客游记》的撰成,该当渗透多少农民们无偿服役的血汗和涕泪?作者当然不敢瞎编,只从老先生自己写的游记中便可看见。崇祯九年(1636)秋天他在广西游历时,凭地方衙门发给的一张“马牌”,走到哪儿,都由村民们用轿子把他和仆人抬着,一主一仆,连轿子带行李,要用10个夫役,有时村里面人手不够,就用“童子代舆”,“二妇人代舆”;管他代步,还得管他吃饭,“煮蛋献浆”,“以鲫为供”,“割鸡取池鱼为饷”,说起来眼泪汪汪,这些鸡呀鱼呀,就是农民们换现钱的“活银行”,都进了他老人家的肠胃。十一月廿五日那天,按公历换算是12月21日,既是星期天,又是冬至节,正该是陆廖村农民磨粉搓圆祭祖先的时刻,可听说来了个持有衙门“马牌”的先生,吓得“各家男子俱遁入山谷,老人妇卧暗处”,徐霞客就领着仆人挨家挨户搜查,搜出两位妇女,叫她们去找人搬行李,给做饭。过会儿来了位老头,关键还在于“惧余(徐霞客自称——注)鞭其子若孙”,那“其子”为何不逃呢,原来“其子跛立”,残疾人逃不了。吃过饭,躺上老人妇人为之铺好的床,“予叱令速觅夫,遂卧”。
诚然,徐霞客毕竟还是个封建等级意识颇为浓厚的学者.让老百姓为他提供无偿徭役而动辙不满时,也就是多骂几声“奸民”?一般地摆些威风罢了。可即使如此,尚闹得鸡犬不宁,人妇慌恐,碰上那些打着“正宗”旗号派役拉夫、科配勒差的官员吏胥们,那一等虎狼之威,乡下人又何其忍受呢?就是那个和昌平农民谈话的明宣宗,不仅要对其统治时期的徭役之苛繁沉重负首要责任,而且他的个人嗜好也会转生出不少让人求死不成求生。不成的“奇役”来。“蟋蟀**叫,宣德皇帝要”。他下道“圣旨”,让那些出产蟋蟀的州县进贡善斗的虫子,这些衙门便把抓蟋蟀也编入徭役的内容,蒲松龄的《促织》,就反映了这一史实。那位华阳知县“严限追比”,而“里胥猾黠,假此科敛丁口”,其结果是“每责一头,辄倾数家之产”。最后成名儿子的精魂化为蟋蟀,被七品老爷送进宫里后勇冠三军,于是老爷在考课中就被评为“卓异”,一高兴,免了成名的徭役,还嘱咐学官,给他在县立学校里补个名额,可怜成名儿子则如“植物人”一般在床上躺了一年多。州县衙门编户典籍科派徭役过程中的种种黑幕和惨毒,也算是在这篇小说中得到某种程度上的暴露了。
第六章 做天下官理天下事四、“国恩”未周遍吏习益荒唐(1)
嘉庆十四年(1809),清仁宗颙琰坐在紫禁城里书案前,“御制”了一首《悯忠诗三十韵》,全诗300字,夹注951字,内容是褒彰一个以知县任用的官员李毓昌。中国历史上,一位皇帝为一个七品芝麻官作这样的长歌细注,并且还刊勒石碑,是十分罕见的事。这件事因一场水灾而起,又暴露了古代州县衙门在办理荒政时的不少黑幕,因此作者先将此事作为“提起”,详细内容,留待后文再叙。
严格地讲,“荒政”也是州县衙门所司户口管理的一项重要内容。田要人去种,役从户上来,封建国家所以能够维持,说到底,离不开种田干活的人户。所以州县衙门既要向所辖人户征赋收税,科配徭役,又得保住人户不流失不灭绝,这任务就叫户口保养,所谓“养鸡取蛋”吧。保养户口的措施,有抚幼、恤贫、养老等多种形式,本书第二章 中所谓“生、老、病、死”之类全是,这儿就简省笔墨了。户口增加了还是减少了,向来是考核州县官员的一项重要内容,还涉及到老爷们的收入、衙门里的编制,所以这保养人户的措施中又得加上一条招抚逃流人口。比如南宋高宗初年,曾有臣工给皇帝上疏建议道,“兵火之后,全在官吏招集流移,乞将,州县最亲民官初到任日,据见(现)存户口二税批上印纸,候任满日,再据户口二税批签。罢任,若任内招诱户口、二税增加者,书为课最,别有迁擢。若任内不能招诱户口二税,或复有减少者,书为课殿,亦置典宪。(《宋会要辑稿·食货》)这建议换成·白话讲;就是州县官员上任前,要记录一下当地的户数口数和户口两税的征收数,等他任满时,再做一次记录。如果有增加,就考为上等升官,倘是相反,就考为末等,还要议处。以一个州县正堂一任三年计,三年内有人出生,也有人死亡,设法较大幅度地增加户、口数目,就是所谓“招集流移”了。“流移”又是哪来的?就是逃亡户口,因此还得限制逃亡,比如北宋时就对州县官员;肓个诏令,“县有逃户破五十者,(县)令、佐(官)降下考;若百户,殿三选;二百户,停所居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45)有了这几条杠杠,有不少州县官员因此升官,也有不少州县官员因此罢职。比如高赋做唐州知州,招募两河流民垦田,及其去任日,增户11380家,增田31300余顷,“玺书褒谕,宣布治状以劝天下”,《宋史·高赋传》立为天下县官都要向其学习的榜样。反过来,蔡州知州高如晦在任内,流失主户2509家,损失国赋53000余贯,“诏下御史狱案其罪”。(《续资治通鉴长编》卷53)这种措施,从本意上来讲是为了增加国家财政收入,但州县衙门倘认真执行,对于稳定社会、增殖人口和发展生产,是有进步意义的。当然,老和尚的真经到了歪嘴小和尚那里,常常会走调,历史上,州县衙门在户口保养上搞形式主义、弄虚作假的现象,比比皆是。比如强制老百姓拆户,或者将客户升作主户;又比如拼命搜刮,赋税增加了,再捏报户口增加;再就是邻州邻县互相“挖墙角”。反正中国官场上做老爷者,官僚主义胚子居多,只要纸面上形式上有成绩反映出来,大半是行得通的。
那么为什么会发生户口逃亡现象呢?原因可多了,徭役受不了要逃,赋税拖欠多了要逃,战火烧过来了也要逃。但是,最通常的原因,莫过于灾荒了,旱灾水灾、雹灾蝗灾,弄得粮食减产乃至颗粒无收,要想活命,就只有出逃一条路。倘若这也不是生途,那就只有造反了。中国历史上,每一次较大规模的社会动荡如兵祸、匪患或农民暴动等,十有八九和灾荒互成因果关系。天下之治起于州县,天下之乱也起于州县,总结出了这条教训,历代封建政府便都将举办荒政规定为州县衙门的重要职守,或径言是保养户口的主体内容之一。
“救荒之政,莫大于赈恤”(《元史·食货志》),赈恤的措施主要有两道:
第一道是蠲免,也叫豁免,就是免去被灾地区老百姓的钱粮和差役,有时则仅是减去一部分。由于在许多州县衙门的催征实践中实行“揽户”方式,所以豁免时得到最大实惠的是充当揽户的那部分豪强和大地主,衙门则照实惠数目分成吃红。清代时流行有一首《豁粮歌》,大体能概括历来蠲免的风貌——“朝廷诏下如甘露,豁免闾阎旧租赋。岂知未颁恩诏前,州县奏销未得延。良善之民早完税,顽梗之民竟无畏。年年抗粮藐官法,官暗挪移代其纳。年年抗粮望恩典,日久果然邀豁免。旧粮愈欠豁愈多,催科催科将奈何。”
这首歌的注解,就是每年春季或夏季第一次开征时,揽户已在形式上把一年的钱粮都解完了,俟秋后因灾减产而朝廷下诏蠲免时,广:大农民与揽户或官仓之间的债务关系则依旧不变,而州县衙门且又因豁免令而卸去了奏销责任,全部的实惠便落入了他们两家的腰包。
荒政的第二道是赈贷,就是发救济粮或者先借贷一部分粮食让老百姓渡饥荒,以后再还欠。在实践中,州县衙门大多采取借贷方式,从大道理讲,有借有还的要求,必然使民众在领用粮食时尽量把数额压低到能够活命就行;从小道理上讲,国家颁布的赈贷政策往往是原则性的,这里面会留下许多空子可以钻营。比如说明代宪宗时期,内阁学士商辂陈言荒政之弊,就说到过一种常见现象:州县衙门在发放贷粮时,照例先要乡官里甲统计人数,他们往往把那些无力偿还的人隐瞒不报,这样就刁;能体现朝廷的恩典。商辂提出的对策是,“严督府州县正官,收放之际,务在亲行提调”,要让所有人部领到贷粮,又都按十分之一计息,以后收回时,便以利息这一部分来抵销那些无力偿还者所贷。换句话讲,贷放与收回持平了,衙门的救荒便算有头有尾了,但实际上总有好多人没领到贷粮,在抄家式的催欠中,也没有那么多需要用利息去抵销的亏空,那么这一部分成为持平后之盈余的粮食,就落入了经办者的私囊。再把这门道儿往后面推延,等朝廷再追发一道蠲免恩典时,衙门已陆续收回了许多,那就更是大发利市了。
由国家规定,完全以救济粮形式发放的也有,但究竟怎样发放,各州县衙门的动作也不一样。海瑞搞以工代赈是颇有名气的,就是领取救济粮的人,都参加水利建设,干活吃饭,这一宋国家也算不白白给了粮食,而水利建设对种田人有长远利益。这种人就叫“能员”,既对国家负责,也对百姓负责。还有那位“不如回家卖红薯”的徐九思,在句容县当芝麻官时,也办过荒政,他把一部分救济粮按市价抛售,因为正逢粮荒,所得价格足抵全部救济粮总数的平价总额,就这么一回“官倒”,国库在形式上算是一点儿也没吃亏;余下更多的粮食呢,全算是“盈余”了,徐老爷按人头发放给灾民,教大家煮稀粥喝,都能活命,这也算是既不负国家、又不负百姓的“能员”。其实封建时代的所谓“清官”,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但反过来更流行一些的现象,就是本节开篇“提起”的李毓昌冤死之事了且说嘉庆十三年(1808)秋天,黄河决口,淮安一带首当其冲,“沟壑相连续,饥寒半散亡”,即是清仁宗在那首《悯忠诗三十韵》里勾画的图像。乾(隆)嘉(庆)之际,社会动乱的情况已趋严重,这景象尚不赶快设法补救,就会出大乱子,于是朝廷下诏,立即放赈,县仓里有粮食储备的就发粮食,无粮储存或不敷发放的,发给赈银,设法去邻省购买调入。仍用清仁宗的御制诗来概括,这政策一到了地方上,便是“国恩未周遍,吏习益荒唐。见利即昏智,图财岂顾殃?施赈忍吞赈.,义忘祸亦忘”。各州县衙门大发赈荒救济财的机会到了。以山阳县为例,当年其领得赈银90000余两,其中知县王伸汉一人,就贪污25000两。正当他关起门来数钱的时候,两江总督铁保依常例,派出一批官员赴各地灾区检查救灾赈济工作,赴山阳县的官员,是新科进士即发江苏以知县任用的山东即墨人李毓昌。.
第六章 做天下官理天下事四、“国恩”未周遍吏习益荒唐(2)
按“官官相护”这一中国官场上的老传统,所谓察视核验之类,都是走形式,要紧的是有钱大家拿,已吞进去的再吐出一些来就成。所以王伸汉并不着急,指派自己的长随包祥同李毓昌的长随李祥接触,这叫“二爷们代老爷讲斤头”。李祥告诉包祥,自家老爷到各乡巡视后,眼看灾民挣扎于濒死之际的惨状,十分震惊,回到县里再调集户册核对后,已发现了严重的贪冒情形,正打算拟呈文向省署举报呢。王伸汉让包二爷传话。愿意拿出10000两银子作为“分赃”。孰知李毓昌乍入仕途,决意做个“清官”,哪想到官场上竟有这种黑幕?当即严词拒绝,还表示要把王伸汉行贿的事举报给两江总督。这下子,不但王伸汉、包祥一流要骂他是书呆子穷措大,就是跟他来查赈的长随李祥、顾祥、马连升等几位“二爷”们,也要发骚了,还没正式进“公门”,就不替“自家人”做点扪‘算,这还让当长随的有啥奔头?包祥看准了他们这一伙存此抱怨,便许以重利,要他们设法把李毓昌的查赈清册偷出来烧毁,因为李毓昌复命期限已快到了,一旦烧了,万难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