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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夏天-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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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坠。有几次我甚至怀疑她想要纵身跳下去。但她什么傻事都没做,只是安静地站着。过了很久,转身走回到我面前,笑了笑。  “好了,我看够了,走吧。”她说。  我帮她提着手提袋。漫长的途中再没有一句对话。在候车室门口,我把东西递给她,愣了半天,告诉她,“答应我,回到长沙,找份像样的工作,将来嫁个正经人,好好过日子,别再到处乱跑。好奇心会毁了你的。”这番话说出口后,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她沉默了片刻,嘴角撇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对我说,“放心吧,外面的世界,我已经看够了。”  “谢谢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希望下辈子,我能够有机会报答你们。”她说。这句话在我听来竟显得意味深长。我苦笑,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回到空荡荡的房间,我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衣服没有脱,房门也没有关。我想如果有人愿意进来就请进,不要吵醒我就可以。半夜里我被冻醒了一次。我在黑暗中把被子扯过来,乱七八糟地裹住自己。被子上有阴湿的霉味和徐海云残留的气息,还有其它一些复杂的气味,但不管是什么无法阻止我继续沉睡。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发现正是中午,窗外竟有阳光和鸟鸣,如同错觉。我坐在被子上发了一会呆,浑身软绵绵的,竟一点也不感到饥饿。  房门依旧敞开着,似乎并没有人进来过。我起床刷牙洗脸。洗脸池上的镜子很脏,是灰白色的,我用手机械地擦了半天,最后才发现那是自己脸孔的颜色。  我坐在床沿上,用手机打了个电话给房东,告诉她我要退租。她问我什么时候搬,我说马上。她又絮絮叨叨地想和我谈押金和多余的房租该如何结算,我说别罗嗦了全都拿去我不要了,然后挂了电话。  离开的时候,除了身上的衣服我什么都没有带走。下楼的时候我想我只要回头再看一眼我很有可能就会发疯,就会把那一切全都浇上汽油放火烧掉。  给我开门的是父亲。他一脸错愕地张开嘴,竟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朝他笑笑,绕过他走进客厅,径直走到正就着窗口透进的阳光数毛衣针数的母亲面前,“扑通”一声跪倒,低下头。  “我错了。” 我闭着眼睛,听到自己的声音。  “吃过中饭了吗?”母亲头都不抬地问。  我摇头。她放下毛线篮,走进厨房,很快我就闻到了梅干菜烧肉的香气。  吸完澡后,我正准备穿上外套,母亲走过来把我拉住,“先别穿。”说着她把手中还未收针的毛衣递给我,“试试这一件。”  毛衣迎头套下的时候,我的眼泪流出紧闭的眼睛。  几天后我身上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症状。我梦游般的独自去医院看了性病门诊。我衣着整洁地躺在诊疗床上,褪下自己的裤子,等待着想象中让人难以启齿的检查。但医生只是看了一眼就简单明了地告诉我穿上衣服回挂号处把号换挂到皮肤科。我犹未清醒地走到门口时,她又在背后喊了一声:“小伙子,你已经付过挂号费了,别自己忘了又多付一次钱!”  我得的不是性病,而是皮肤病。病因是居住环境卫生状况欠佳。痊愈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每天都要洗好几次澡,我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往身上涂抹肥皂,恶狠狠地揉搓自己的皮肤,甚至将胸口搓掉了一块皮。我不知道我可以洗掉什么,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想洗掉什么。  开学后,我老老实实地回学校上课,一节不落。幸运的是上个学期所有的考试全都过了,不幸的是我和阿米在地球上同一所小小的学校里竟一次都没有再遇见过。  或许是因为临近毕业的关系,人与人之间都开始变得亲密友善。走廊上又开始有琴声和歌声,熄灯后又开始有茶摊,一如我们四年前初入大学时的情景。但事实上,我们只是在隔着透明的玻璃观望着永远不可触摸到的回忆。玻璃的一边是似曾相识,另一边是面目全非,陌生而又安全。所以我们在任何地方遇见时都会相互打招呼,聊天时不冷淡也不罗嗦,在对方说话时会面带微笑,偶尔点头,会自然地注视对方的眼睛而不感到羞耻,一如这个世界上最正常的人间关系。  我不知道是我变了还是他们变了,或许我们都变了,又或许谁都没有变只是生活本身变了,在化学反应中从一个阶段过渡到另一个阶段,就像水变成酒最后又变成醋。  在家里,父母都再没有提过在那个已经过去的冬天所发生的一切。我穿着母亲给我织的毛衣,就好像我从没有对母亲说过“我从来就不喜欢穿你织的毛衣”这句话一样。但是我自己非常清楚地知道,结束不等于消失。即使人生可以被剪接,那一段废弃的胶片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帮我扔掉。  废弃,或许正意味着永存。


第五部分第99节 蓝色夏天

仿佛我早已预感到小伟哥会猜错一样,当我在电视上看到赵志鹏的时候,竟一点也没有意外。我默默地坐在沙发上,屏幕上的画面在眼前逐帧切换,几分钟的时间在指间流淌得异常缓慢。电视里的赵志鹏平静地望着我,我也平静地望着他。我们俩的视线之间有四个小时的时差。四个小时前法庭已经终审宣判,他已经被押赴刑场枪决。  我从新闻解说员的旁白中得知他的认罪态度极其恶劣,因为他在供认状只写了一句 话,在最后陈述时也只说了同样的一句话——“我必须要杀这个人。”  我还留意到了摆在公诉人桌上的凶器——装在密封塑料袋里的一把血迹斑斑的菜刀。我突然想到赵志鹏砍死何先生所用的这把菜刀或许就是当年他满怀愧疚地递到严浩面前的那一把。换句话说,当刚出狱的严浩提着酒菜走进他家门的那一刹那,他今天的命运或许就已经被定下。  生活,生活。即使我们不再思考,即使它如此简单,我们也无法逃离。这些渺小而脆弱的动物。  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院子里看着夜空,突然回想起了严浩在许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坐在这个院子的围墙上说过的一句话——总有一天,上海的夜空会一颗星星都看不到了。他的预言已经变成了现实。现在上海的夜空已经被不眠的灯火映亮,但真的再也看不到一颗星星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了自己手机的铃声。我走回房间,从桌上拿起它,按下了接听键。  “喂。找谁?”我说。  “小雨,我是严浩。”  那天晚上,我和严浩开着车彻夜地在上海游荡,从一个酒吧喝到另一个酒吧,在每一个酒吧我们都坐不到一个小时,因为不堪忍受吵闹或者冷清。我们只是沉默地喝酒,喝到我不再能分得清柳橙汁和青柠汁,喝到我们被最后一家打烊的酒吧扫地出门。  “我想自己开个酒吧,通宵营业,你觉得怎么样?”严浩这么问我的时候,我们俩正并排坐在桑塔纳的车顶上醉眼惺忪地凝望着我们置身其中的这座城市。  晨晖给触目所及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虚幻而有颗粒质感的金黄色,包括我们的身体。淡淡的雾气在街道上丝丝缕缕地飘动,温存的浮力让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虚渺。上海,这个高贵而又妖艳的美女,很快就会坐到梳妆台前精心地修理睫毛,涂上甲油,穿上名贵的服饰,热情地奔赴阳光下最浓烈的虚无。  而我已经很困了。我很想对她说一声“晚安”,然后疲惫地睡去。  车门全都敞开着。车里的音响在一边又一遍地放着窦唯的歌:“Take care, I want to sleep。。。”  “好啊。”我在半梦半醒间回答。  我以为我们都是在说醉话。但两个月后严浩竟真的把公司卖了,盘下了华山路和泰安路路口的一家酒吧。酒吧很小,只能容纳几十个人。装潢工人在施工的时候,我和严浩就坐在门外边吸烟边商议酒吧的名字。我所有可怜的创意都来自那些美国六十年代的老歌,譬如“加州旅馆”、“黄色潜水艇”、“孤独之心俱乐部”等等,可想而知,这些已经臭了大街的名字毫无疑问地全部被严浩否决。最后确定下来的名字是“蓝色夏天(Summer Blue)”,它的得来纯属无意——严浩所雇的调酒师在另一家酒吧里与我们面谈时,聊得兴起,随手指着翻开的酒单上的这行蓝色的小字,宣称这是他最擅长调制的酒。当酒杯里湛蓝的液体映着迷茫的灯光在眼前微微晃动的时候,我不知道严浩是否和我一样回忆起了我们那些遥远的夏天。  酒吧开张的前一天,我陪严浩去了一趟赵志鹏家。车停在那栋仿佛会永远破烂下去的危楼外。严浩拿着一个厚厚的大牛皮纸信封——我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问我是否和他一起上去。我拒绝了。我在车里抽掉了整整半包烟,他才回来,手里的大信封没了,换成了一个小信封,信封里是一张赵志鹏念初中时的学生证照片的底片。冲洗出来的照片上,赵志鹏理着小平头,穿着短袖衬衣,居然咧着嘴开心地笑着,一点也不像我记忆之中的他本人。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能让他这么高兴。  严浩把他住处的一个房间腾空,改成了音响室。所有东西都扔在地上,中央用吸音的厚地毯垫放着一套日本产的“山水(SANSUI)”音响,四周散乱地扔着大小音箱、CD、书,还有几个坐垫。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四壁雪白,只有正对门的墙上挂着被扩印放大的赵志鹏的相片。严浩指着照片对我说——  “这位是我的兄弟——赵志鹏。”  后来我们在他那儿最常做的事就是呆在那个房间里,听音乐,看书,发呆,喝酒前对着赵志鹏的相片举一下酒杯。  在1999年的夏天来到之前,赵志鹏的名字在上海已经街知巷闻,已经继马永贞之后成为上海滩所有崇尚道义的小混混们的又一个青春偶像。谁不知道这个名字在道上就会被视为可耻,正如少年时的我们曾坚定地认为谁没有看过《英雄本色》谁就不会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第六部分第100节 祝你生日快乐

酒吧刚开张时,严浩雇了三个酒保。没过多久因为生意不好而解雇了一个。另一个辞职了,理由是受不了严浩和我没完没了地放那些老掉牙的美国六十年代歌曲。此人曾自费购买了几张电子和爵士要求无私奉献,但被我们不留余地地拒绝了。最后只剩下调酒师和唯一的一个酒保。所以只要我在酒吧,我就也得兼任跑堂。  严浩自己整天坐在吧台里,从不招呼客人,只是听音乐,发呆,看书。  他开始近乎不可理喻地沉迷于各类诗集。他告诉我,他过去认为最垃圾的文学就是诗歌,但是现在他才发现诗歌是最真实的文学,因为大多数诗歌就像真正的生活一样胡言乱语狂悲恶喜不着边际。很快他就能够大段地背诵那些著名的或不著名的作品——  去年的雪可曾记得那些粗暴的脚印?上帝  当一个婴儿用渺茫的啼哭诅咒脐带  当明年他蒙着面穿过圣母院  向那并不给予他什么的,猥琐的,床第的年代  ……  或者——  哈里路亚!我仍活着。双肩抬着头  抬着存在与不存在  抬着一副穿裤子的脸  没有什么现在正在死去,今天的云抄袭昨天的云  ……  “你听听,多么荒谬!多么真实!”他笑着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和我碰了一下酒杯,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龙舌兰(Tequila)。他竟完全没有留意到,在他朗诵诗歌的时候,他杯中的酒已经有一半被泼洒到了地上和自己的身上。  他变了,他不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严浩。他的情绪时高时低,不再能保持过去那种始终如一的理智和平静。甚至他那种让我印象深刻的标志性笑容都发生了变化,我常常看见他向一边撇起的嘴角会让半边脸的表情陷入无法自制的混乱,近乎抽搐,不再有让人着迷的坚毅线条。  有时他会突然从吧台消失,然后又突然出现,这期间竟然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149  六月的一天傍晚,我走进酒吧时看到严浩又消失了,唯一的那个酒保竟然也不在,只有调酒师在吧台后懒洋洋地和我点头打招呼。这种莫名其妙的酒吧可能整个上海也找不出第二家。  调酒师仰靠在严浩的座位里,腿搁在吧台的横档上,在音量开得震天响的罗大佑的歌声中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假如你先生来自鹿港小镇/请问你是否看见我的爱人/想当年我离家时她已十八/有一颗善良的心和一卷长发……”此人对罗大佑的热爱近乎疯狂,自称做爱时若不听罗大佑的歌就会阳痿,上厕所时若不哼罗大佑的歌必定便秘。这种因果关系听起来非常不可思议,好在我和严浩对罗大佑的印象也都不差,早在一起看录像的少年时,我们就已经从《阿郎的故事》中学会了唱《你的样子》,从《棋王》中学会了唱《爱人同志》,所以我们对他在酒吧里既不做爱也不上厕所地放罗大佑的音乐并无意见。  我走到吧台前,他一言不发地递给我一杯浸着薄荷叶的冰水。我接过来一口喝干。“舒服了?”他面无表情地问,我擦了把额头的汗,刚一点头,他立刻就把酒单塞到了我手里。“干什么?”我愕然。他脸上浮现阴谋得逞的笑,朝一边歪了歪下巴,我循着方向望去,看到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客人,这才明白原来这个懒鬼就在等着有人来替他招呼客人,不禁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猪猡”。  客人背对着我。此时外面的天色正在很快地暗下去,而酒吧里还没有开灯,所以看不分明,只能从背影上隐约识别出是个年轻的女孩。胳膊拄在桌子上,双手托腮,很安静地侧头望着窗外。我拿着酒单走过去,丢到她面前。“请问小姐想喝点什么?”我兀自恶狠狠地瞪着吧台后那张幸灾乐祸的猪脸,嘴里漫不经心地问。  “有花茶吗?”  “花茶没有,花痴有一个,要不要?”我没好气地回答,心里十分纳闷居然还有到这种无聊酒吧喝花茶的无聊客人。  女孩笑了,把手臂放平到桌上,抬起头:“如果我要的话,可以免费包装、送货上门吗?”  我低头,看到她的脸,顿时呆住了——眼前的这个姑娘竟然就是我朝思暮想的阿米!我的脸上开始发烫,呼吸也有些不太适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走到桌子对面,拉出凳子,讪讪地坐下。  “你怎么来了?”我低着头问,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放到桌上。点烟的时候竟有些情不自禁的恍惚,一股浓郁的怪味刺激到舌苔时才发现烟被自己叼反了,烧着了过滤嘴,急忙把它取下,手忙脚乱地在烟灰缸里摁得支离破碎。  “不欢迎吗?”  “不是,怎么会呢——可是你怎么会找到这里的?”  “你们宿舍的人告诉我的。”  我总算一切正常地点着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想起酒吧刚开张时自己曾请宋国涛和小戴他们来喝过一次酒。  “怎么突然想到来看我了?”  “你说呢?”她笑着说,抬头直视着我的眼睛,看得我有些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她把目光移开到酒桌上装饰用的放在手编小藤篮里的玫瑰绢花上,“今天是我的生日,想看看你,就来了。”  我又呆住了,茫然地看着她依旧那么美丽的脸庞,猝不及防地一股湿热涌到喉咙里,如鲠在喉地灼烧起来。“生日快乐——”我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又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你,先喝点东西好吗?”  “嗯。谢谢。”她抿起嘴唇,笑着点头。  “你要喝什么?”我一边推开凳子快步走向吧台,一边头也不回地问。  “随便。你看着办吧,什么都行。”  我走进吧台,背对着她的目光,尽量不露声色地深呼吸,目光扫过酒柜上的一排排酒瓶。“你想找什么?”坐在身旁椅子上的调酒师略放低手中的书,抬头问我。“不用你操心了,我自己来。”我举起胳膊假装察看酒瓶,挡住他的视线,笑着回答。当下的我只会调两种酒,血腥玛丽(Bloody Mary)和龙舌兰日出(Tequila Sunrise)。前者显然不合适,所以我选了后者。在吧台上操作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一抬眼,却看到阿米正在远远地望着我,用手支颐,浅浅地微笑,就像多年前那个在暮色中倚着宿舍外的栏杆听我吹口哨的小姑娘。我猛地低下头,看到有一滴眼泪不及反应地从自己的脸上滴到了酒杯里,迅速地溶散消失。我不知道是因此发生了什么化学反应,还是因为自己的手哆嗦了一下,最后调出的酒的颜色看起来实在是红得过分了。  “这是什么?”阿米好奇地指着在杯沿微微晃动的液体问。  “上海日出。”我举起双手揉搓脸颊,小声回答。  她微蹙眉心,小心翼翼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紧张地看着她,直到她的表情恢复自然。  “味道好像还挺不错。”她说。  我如释重负,靠到椅背上。


第六部分第101节 小雨落在我的胸口

这时严浩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一眼看到我们,扭身走过来,微笑着和阿米打招呼,拖了张凳子在桌旁坐下。我告诉他今天是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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