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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第101节 小雨落在我的胸口
这时严浩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一眼看到我们,扭身走过来,微笑着和阿米打招呼,拖了张凳子在桌旁坐下。我告诉他今天是阿米的生日,他连忙祝阿米生日快乐,然后催促我赶快去买生日蛋糕和礼物。“今天不营业了,改成美女阿米的生日包场,帐记在你头上。”他笑眯眯地对我说。“好啊,没问题。”我回答。但阿米却连连摇头,说不用了。“为什么?”我问。 “我答应了爸妈和他们一起庆祝生日,家里都已经准备好了,过一会我就该回去了。”她面带歉意地解释说,目光又转向我,“对不起,我是下午突然心血来潮地想到要来这里看看你的,所以没有事先通知你们,现在也来不及再更改安排了。” 我无话可说。气氛沉寂了一会,严浩很有技巧地叉开了话题。我独自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满杯伏特加,冰块之类的东西一样都没加,回到座位坐下,沉默地喝着,看严浩和阿米故作轻松地聊天。他们俩聊的内容东拉西扯、不着边际,似乎只是为了避免冷场而上演的一幕话剧。但他们都是演技不错的演员,只有我是蹩脚的观众。 几十分钟后,阿米起身告辞。“我送送你吧。”我说,不等她回答就拿起她的包,先走出了酒吧。 我和阿米并排在寂静的泰安路上慢慢地向前走着。有辆空出租车从前面驶来,我刚想拦下,她伸手拉住我的胳膊,“别拦了,陪我走一会好吗?”我默默点头。她便顺势挽住了我的胳膊,就像我们共有的从前一样,但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就要毕业了。好快啊,四年一晃眼就过去了。”阿米说,轻轻地笑了一声,又象是叹息。 “嗯。”我低头附和,抬腿踢了一脚躺在地上的梧桐叶。 “我的工作已经找好了。是一家美国独资公司,世界五百强企业,ATM市场的老大。他们的中国区总裁是我父亲的老朋友,怎么说的——噢,裙带关系。”她又笑了一声。 “很不错。恭喜你。” “你看看你自己的脸,像恭喜人的样子吗。”阿米瞥我一眼,笑着嗔怪。又问,“那你呢?” “我?没有。” “什么叫‘没有’?是没有找到工作,还是根本没有去找?” “哎,别说这个了。说说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吧。” “挺好的。生活风平浪静,就等着毕业上班了。这几天正在驾校学开车。” “有没有——”我迟疑了一下,扭头望向身旁的马路,“有没有找到合适的男朋友?” “你看呢?” 我看不出来。我只看到又有一辆空出租车驶过,我伸手把它拦了下来,拉开车门,对阿米说:“还是上车吧,走到衡山路还早着呢,别让你父母久等了。” 坐在平稳行驶的出租车里,阿米很自然地把头搁到了我的肩膀上,望着车窗外灯火迷蒙的街道,突然头都不回地问我:“你能和我说说你和那个——同居的事情吗?” 我侧头看她,她长长的睫毛那么近地微微抖动着,在窗外街灯的变换闪映中有色彩隐约的光晕,让我心里突然十分难受。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尽量简明扼要地把本不愿再回忆的那段经历向她叙说了一遍。听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问:“为什么当时你不对我说清楚细节?” “那天,在学校门口,我问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你没有回答,所以我就没有说。” “你——”她一下子坐直身体,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过了一会,叹了口气,向后靠到座位里,没有再说什么,有些失神的样子。 车在阿米家的铁门外停下。很长时间没来,砖墙上的长春藤似乎更茂密了。阿米推门下车,和我挥手说再见,我微笑着回应,手举得有些力不从心。 我没有再去严浩的酒吧,而是直接一车坐回了家。吃完晚饭,洗好澡,陪父母看了一会无聊的国产电视剧,终于再也克制不住,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拿起电话,拨了阿米家的号码。 “喂,请问您找谁?”是阿米母亲的声音。 “我找陈沪玲。”顿了一下,我又补充了一句,“我是她的大学同学,我想祝她生日快乐。” “哦,请你等一下啊,我去叫她。” 阿米的母亲十分客气地笑着说,搁下话筒。我隐约听到她在别的房间喊阿米的声音。我猜想她早已忘记了我是谁,忽然眼眶一酸,几乎流出眼泪。这时我听到“踢哒踢哒”的拖鞋声由远及近,不用说,是阿米来了。 “喂?” “是我。” “呵呵,我就猜到是你。” “为什么?” “因为,至少到此时此刻为止,除了你还没有其他我认识的男人知道我家的电话号码。” “说吧,有什么事?”她笑着问。 “我想你——”我几乎脱口而出这句话,但还是硬生生地吞了下去。我怕这三个字会从什么地方扯出肮脏的血丝。我笑了笑,“我想向你道歉的,我竟然忘了你的生日,没有送你生日礼物。” “没有关系。”她小声说,“我原谅你了。” “要不,我——送你一首歌吧。” “好啊。打算怎么来?” “现在恐怕只有清唱了。” “嗯。好的。” 我闭起眼睛,努力匀了一下呼吸,开始小声地唱。我唱的是香港太极乐队的一首老歌,《小雨落在我的胸口》。这首歌其实我在认识阿米之前就会了,是小戴教我的,但是从没有唱过,因为那时觉得这首歌太流行,对于那时的我们而言,唱流行歌曲是公认的没追求、没品位。 “天空又飘着雨,雨中有风/风吹到心里头,一阵难受/往事历历如昨/曾经是你和我,手牵着手/走遍每个角落/留下笑容,留下海誓山盟/那时候/从来不曾担心有什么/能把你带走…… “就让小雨落在我的胸口/象你在我怀中/一样温柔,一样无忧/就让小雨落在我的胸口/象你在我怀中,说你寂寞,说你失落/说尽人间的梦…… “就让小雨落在我的胸口/你可曾记得我/一样温柔,一样无忧/就让小雨落在我的胸口/你可知我的痛,我的寂寞,我的失落/不能挽回的错……” 唱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眼泪汹涌地淌过脸颊,炙热而酸麻。我几乎是竭尽全力才强撑着吐出最后一个字,此时眼泪已经流进了嘴里,咸涩得让自己濒临窒息。话筒里传来阿米清晰而遥远的呼吸声,但也渐渐变得急促。 “唱得很好,谢谢你……”阿米小声说。 “祝你,生日快乐——” 我没有再等她说下去,“砰”地一声挂上了电话,顺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在与张昕最后一次见面之后,这是我一生中的第二次哭得这么狼狈,这么猥琐。我紧闭着眼睛,无力地把头靠到墙上,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沉下去,从轻柔荡漾的深蓝海水中沉入海底,沉入泥沙淤塞的黑暗里,无力自拔。
第六部分第102节 毕业了
第六部分第103节 阿米的相亲
第六部分第104节 严浩在吸毒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无意中发现了严浩发生变化的真相——毒品。不是大麻,吗啡,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毒品——海洛因。他经常会突然从吧台消失,其实就是躲到没人的地方去吸食海洛因。而之所以能被我发现,是因为那一次他瘾来得太急迫,就近躲进了洗手间却忘了插上单间的门。 震惊之余,我几乎完全不用考虑就想到了向严浩提供毒品的人是谁。我近乎疯狂地冲进衡山路上灯迷影乱的迪吧,从晃动的女人大腿间把穿得依旧骚包醒目的小伟哥揪到卫生间外的过道里,不由分说地开始殴打他。这个身体虚弱的资深道友毫无还手之力,被我打得满嘴是血,鼻歪眼肿,瘫软在地。而我则一直打到胳膊和腿脚都麻木肿胀得失去了感觉,手指也根本无法再握起来,才不得不停手,和他相对无言地一起大声喘息。 在我用脱下来的衬衣擦手上的血和眼前的汗的时候,他两眼无神地歪着头,口齿不清地问:“你来找我打架,是不是因为知道了严浩的事?” “你说呢。”我冷冷地回答。感到口中有咸味,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看到在空中抖落的血丝,这才发现嘴唇已经被自己无意中咬破。 “是他逼我给的,我真的没办法……”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愤怒又在血管里勃张起来,我抬腿想踢他,自己却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你先等一下,好不好?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说。” “你知不知道——”他艰难地侧了一下身子,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但没有落到地上,而是很无力地沾在了自己的领口。 “快说!”我不耐烦地催他。 他努力地微微抬起头,看着我:“你知不知道,他第一次找我要白粉,是什么时候?” 他的表情非常古怪,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我没有回答,皱着眉头摇摇头。 “就是——就是赵志鹏被枪毙的那天下午。” 我听到自己的脑袋里“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爆破了。 “你不知道,是吗?”他干咳两声,脸上浮现出因疼痛而扭曲的笑容,“从小严浩就把你当作他最好的朋友,他对你比对我们这些做牛做马的小弟都他妈的要好。可是现在,不管怎么说,我至少能帮他暂时忘掉痛苦,你呢?沈哥,你又为他做了什么?” 他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把极薄而没有血槽的刀子猛地扎进我的胸口,极其犀利的疼痛但一滴血都无法流出。我怔怔地看着他,肿胀的手脚渐渐变得冰凉。最后,我慢慢地在这个看起来像一堆五颜六色的狗屎般滑稽的人体前蹲下,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但是擦掉一些立即又流出更多。他呆呆地朝我笑着,看不出是冷笑还是傻笑,眼睛一眨不眨,却定定地深刺进我的视网膜里。 “你自己擦吧。” 我说。掰开他蜷曲的手指,把衬衣塞到他手里,起身离去。站起来的一刹那,我因蹲得太久而感到眼前一黑,整个视野都在天旋地转。
第六部分第105节 每个音符里都藏着宿命的公式
小伟哥说得没错。事实证明即使是我这个所谓严浩最好的朋友都无法劝说严浩戒毒。我想只有一个人能够,那个人就是严浩的兄弟——赵志鹏。但是这个人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我找不到他。 暑假结束后,我正式开始上班。工作十分无聊,给领导拎包,倒茶,参加各种名目的会议包括旁听党组织生活会,起草各种文件包括总公司的各种精神文明征文——当然署的也是领导的名字。其他的时间就是打牌,发呆,看报纸,以及时不时地打个电话给严浩确认他是否安然无恙。 严浩的毒瘾以可怕的速度迅速变得越来越大,某次正在开车时突然发作,差点把车开进了路边的超市里。为了防止他发生意外,我干脆收拾了一些换洗衣服搬到他那里住。 如今的他,比刚与我重逢时瘦了很多,所幸的是其个人卫生观念根深蒂固,所以只要毒品不断档看起来就还算正常。 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是,毒品竟把他过去从未显现的艺术气质全部诱发了出来,他对诗歌和音乐的感受力和鉴别力与日俱进,甚至终于扔掉了一切有人声的玩艺开始把玩纯音乐作品。更让我惊讶的是他在经历了一番苛刻的品尝挑剔之后,最终选定的竟是我外公最爱的巴赫。他常常在吸过毒之后,像僧人入定一样闭着眼睛坐在音响室中央,反反复复地听上几个小时。他告诉我,巴赫除了是杰出的音乐家之外还是牛逼的数学家,作曲时要用到严谨复杂的数学计算。 我对他说:严浩你戒毒吧戒毒吧,他对我说:你听你听,这每个音符里都埋藏着宿命的公式。 有时我真的觉得他的脑子已经不太正常了。但是我无能无力。对他无能为力,对自己无能为力,对生活无能为力。我常常想到严浩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人是一种多么渺小的动物。 和严浩同住的那段日子里,我见到了一次严浩的母亲。说实话,打开门的时候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她和我十几岁时在记忆中所留存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在我的记忆里,她一直是一个装扮简朴、被失败的婚姻和琐碎的生活折磨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家庭妇女,而眼前的她,头发看得出来是在上档次的店里精心做过的,衣着也是价格不菲的高级成衣,脸上画着浓妆,还带了一副很大的墨镜,并且进门都没有摘下来。 “你是……”看见我,她也有些诧异。 “他是小雨。原来在印染厂大院住我们家楼下的。你大概忘了吧。”严浩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扭头看见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厅里,看他母亲的目光也是冷冰冰的,让我感到诧异。“进来说吧。”他扭了下头,他母亲跟随他走进卧室,门被紧紧地关上。 我犯了一会迷糊,独自回到客厅里坐下继续看电视。卧室里隐约传出严浩和他母亲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似乎都很激动,像是在争吵,最后竟听到了他母亲的哭泣声。突然“嘭”地一声卧室门被重重地甩开,严浩怒气冲冲地快步出来,一言不发地换掉拖鞋,抓起沙发上的衣服和车钥匙,对我说了声“我们走”便打开房门直冲下楼。我急忙关掉电视追上去。 “去哪?”钻进车厢的时候我问。 “喝酒。” “可是你妈……” “不用管她。”严浩不耐烦地打断我。“今晚她在这里睡,我们俩出去找地方过夜。” 我们找到一家没去过的酒吧,喝到半夜,最后到洗浴中心开房睡觉。整晚严浩都一直表情复杂,沉默寡言,看起来很不正常。后来,当他在洗浴中心的包房里叫了一个小姐,当着我的面在地毯上近乎粗暴地性交时,我才突然想起刚经历的这一切在我去陪外公的老同学吃饭的前一天晚上全部发生过,整个过程如同记忆的复现。 我问了几次严浩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依然缄默不答—— 这是他唯一没有变化的地方。
第六部分第106节 盐呀,给我一把盐呀
十月份,小伟哥因为歌舞厅临检被查出有未成年的小姐卖淫而被牵连进了局子。失去毒品来源的严浩在一天晚上惊心动魄地发作了,他在地上缩成奇形怪状的一团,抽搐,不管我把空调打到最高温度还是最低温度他都不停地出汗,最后竟然用头撞墙,咬桌腿,我去拉他的时候差点被他咬住手臂。最后我们俩全都折腾得筋疲力尽,我坐在地上大声地喘气,他仰面躺在我的脚前,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口齿不清地反复念叨着,“盐呀,盐呀,给我一把盐呀……” 这句话把我吓得不轻。我不知道如果他往自己的血管里注射氯化钠会发生什么。所以我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不顾神经陷于错乱的他以绝交、自杀相威胁,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在他被抬上救护车之后,我才突然回想起他念的其实只是痖弦的一首诗。原句大约是: 盐务大臣的驼队在七百里以外的海湄走着。 二嬷嬷的盲瞳里一束藻草也没有过。 她只叫着一句话,盐呀,盐呀,给我一把盐呀! 天使们嬉笑着把雪摇给她 …… 严浩被从医院直接转进了戒毒所。戒毒所居然连探视都禁止,我去看望他,只能面对一个始终面带微笑的中年男人——严浩的主治医师。每次他都对我说不用担心不用担心,病人的状况正在好转中。 我不知道能否相信他的话。但听得多了,也麻木了,平静了。因为除了重复这个问与答的过程,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严浩说过:当你不再思考生活的时候,生活的真相就会自己暴露出来。 所以我惟有等待,等待真相。 搬离严浩的住处之前,我从严浩的手机上找到了他母亲的电话号码,拨过去,把严浩的状况都和她说了。她显得很震惊,说自己一点都不知道严浩在吸毒,然后痛哭失声,哽咽着,絮絮叨叨地说了很长时间,向我忏悔她对严浩的不够关心,同时也一再强调严浩从不把自己的事情对她说,让我很不舒服地感到她像是在推卸责任。最后,我问她是否需要我陪她去一趟戒毒所的时候,她连声说不用了,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说她会自己去。于是我把戒毒所的地址告诉了她,然后挂了电话。 每天我一下班就去严浩的酒吧上班。我把开关门的任务交给了调酒师,告诉他和酒保,从现在开始他们俩不再拿固定工资,而是按酒吧的月营业纯收入平均分账。他们对此方案均表示满意,工作热情都高涨了许多。而我仍负责跑堂,空闲的时候跟着调酒师学学调酒,或者坐在吧台后严浩的椅子上,翻看严浩看的那些诗集。 有一次,我在一本米沃什的诗集上看到了这样的句子: 一切是多么古老,不可补救,而又空虚。荒废的时光,未被征服的顶峰,以及突然出现的卑劣。眼泪,眼泪。但是我们后来才哭,在光天化日之下,决不恰在那个时候…… 然后,我他妈的哭了。 阿米来过几次。每次都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