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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一个 文章合集_韩寒-第2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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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还能说话吗?能动吗?”陶子问得很奇怪。



“说话费劲,手还能动。”肖叔叔说。



“那我先回家拿点东西,妈妈刚给我买了很多塑料小恐龙,我要拿去给爸爸玩,不然他在医院躺着会很无聊……”



杨眉拉着陶子不让她回去拿,陶子声音一变,眼泪唰就掉下来了。



“妈妈你让我回家去拿,很快就好,我的新玩具舍不得玩,我要给爸爸拿去。”



杨眉抹了把眼泪,肖叔叔的眼圈也很红。



杨眉很少哭,几年前断指那天夜里,她都没有哭过。



那时候有种透明袋装的塑料恐龙,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很多颜色,可以在桌上摆好几排,有些恐龙的表情栩栩如生,当年那是陶塔的宝贝,轻易不拿给小伙伴玩儿,也就经常自己摆成两队,在家里的茶几上打一仗,死伤一批,再凯旋一批。



那时候的干爹是真的干爹,你被人欺负了你爸又不在,你干爹会替你出头,遮风挡雨。而且你的干爹不当官,不酗酒,不耍流氓,他只做点生意,长得也比你爸白净,书读得比你爸多,说话比你爸文明,十根指头比你爸整齐。你爸快死的时候,他会开着奔驰替你爸来接你,很义气。



可是当你只有一套珍贵的玩具恐龙,你还是只会拿给爸爸,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老少年,曾为你血流如注,挥刀断指。



   



5、



老八足足昏迷了三天三夜,肚子右侧缝了一个大约高10厘米的数字7,也就是仇家先捅了老八一刀,又在肚子上拐了个弯,胃被捅了个大窟窿。



据说当天晚上老八喝多了在马路上晃悠,被以前得罪的人盯上,俩兄弟骑着摩托车对着老八冲过来,人都没下车,捅完之后便扬长而去。老八捂着肚子自己去医院,还给兄弟肖斌打了电话。



那天凌晨,原本文质彬彬的肖干爹,连蹬带踹把医院的副院长从家里床上揪到了手术室,没有麻醉师,就那么把手术给做了。副院长也听过老八断指的故事,但没想到,老八竟然咬着牙一声没吭。



在外人看来,老八身上插了各种管子,随时都处于濒死状态。



可对于老八,自己就像是喝了两斤四十度的白酒,然后做了一场梦。



酒醒了还想就着隔夜的猪皮冻,再喝几杯。



有时候,你发现酒是个好东西,它能帮你抵御身体的疼痛和寒冷。还能让你在黄泉路上斗胆跟小鬼们讲几个很荤的段子,深夜里孤独的小鬼一高兴,跟你起兴干一杯,称兄道弟,就准许你再回来人世间。老八自此以后不仅白道黑道混得开,天上地下也算是有了人。



老八睁开眼睛,看到被子上放了一堆塑料玩具恐龙,还有旁边写作业的陶子。



“爸!你醒了啊!”



老八怒了努嘴,当作是回答,然后眼睛扫到病房门口,见杨眉正端着一个蓝色的塑料盆进来,没涂口红,也没抹胭脂,面容很疲倦。她把盆搁在床头,二话没说掀开老八的被子,用温毛巾给老八擦身子。老八显得有些尴尬,但是不能动弹,一着急憋了句:



“哎哎哎,不用你,不用你。”



肖干爹提着盒饭回病房正好看到这一幕,连忙跟老八解释:“哥你别介意,嫂子她说儿子发烧这几天不能来照顾你,我也没办法,就把陶子妈叫来了……眉姐也担心你……”



“肖斌你别打圆场,我不担心这个混账,他也就是死到临头才知道谁会管他,你看他老婆管不管!我要不是看在陶子的份上,打死我也不来!被人捅了活该……”杨眉看见陶子正看自己,便不再往下说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杨眉接了个电话,约了晚上八点的麻将局。



她走的时候带上了陶子,“爸,恐龙你收好,我明天放学再来看你。”



杨眉把陶子放在家附近的小饭馆,留下家里钥匙,自己拐弯去了茶馆。



小饭馆的老板娘认识陶子,每次她都自己来,吃一个茄子炒肉或者莴笋炒肉,一碗米饭。然后回家自己在本子上记好。杨眉定期去结账。



陶子的童年,在小饭馆的每一顿饭,背后都是妈妈杨眉的一局麻将,和爸爸老八的一斤白酒。



   



6、



肖干爹在医院提到的嫂子,其实是老八的第二个老婆。半路夫妻,老八的一帮兄弟都管她叫玉嫂。



玉嫂原名叫王玉兰,是老八的初中同学,早年嫁了自己的远房表哥,结果生了个儿子是“21三体综合征”,就是先天弱智。傻瓜儿子慢慢长大,他爸觉得孩子是个累赘,好几次带到临县想扔了,都让玉嫂发现,哭着给抢回来。如此往复一多,两人只能分道扬镳。玉嫂给儿子改了姓,随了自己,叫王俭。每次玉嫂一喊俭俭,他就跑过来喊妈,乜斜着眼睛好像总也不在看你。



老八觉得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可怜,王玉兰觉得老八是条汉子,人也长得精神。同学聚会两人见了面,喝了几杯酒,一拍即合没多久就领了证。老八从单位宿舍搬出来,住到了玉嫂家。



那会儿漂亮陶子六岁,傻瓜王俭八岁。



老八出事那年,漂亮陶子八岁,傻瓜王俭还是八岁。



后来,漂亮陶子十八岁离开家乡的时候,傻瓜王俭依然只有八岁。只要他妈一喊俭俭,他就跑过来喊妈,乜斜着眼睛好像总也不在看你。



其实老八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个老婆第一爱的是傻瓜儿子,第二爱的就是钱,原本他还以为自己能排在第三呢,躺在医院才发现,排在第三的还是她那个傻瓜儿子。在娘俩封闭的世界里,老八顶天只能算一个门外汉,再仗义都没用,他永远都和他最爱的一杯酒,大义凛然地站在所有人的门外。



捅了老八的兄弟俩逃走了,陶子的干爹找了一帮人把他们家给围了一个月。



家里剩下的老儒妇幼,不敢买菜,也不敢上学,最后没辙,兄弟俩才出现,捅人的是大哥,被扔进大牢关了起来,骑车的是弟弟,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也不敢单独走夜路。



伤人事件就这样结束了,最高兴的人是玉嫂,因为对方赔了老八一大笔钱。她若是拿着那笔钱和傻瓜儿子每天买烧饼吃,就算吃一个扔一个,八百辈子也吃不完。



九五年,在一个满街还跑着黄包车的中国内陆小县城,一个烧饼只卖三毛钱。



老八完全康复出院后没多久,杨眉也再次嫁人了。



   



7、



三十一岁的杨眉带着八岁的陶子,嫁给了二十四岁的小武。



小县城传得沸腾,陶子走在路上,总有人指指点点。



杨眉不在的时候,茶馆里流言蜚语也此起彼伏。



有人说:“藏得够深的啊,女人还是得长得好。陶子和老八长得像,应该还是老八的孩子吧。”



也有人说:“小武胆子真大,也不看老八是多狠的角色。”



旁人就会站出来:“这有啥的,小武的亲大哥跟老八还有肖斌,三个人是少年时拜把子的兄弟,会看小武大哥的面子。”



拐杖李往往会收住众人的发言:“杨眉也不容易,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太辛苦,再说老八也结婚了。各过各的蛮好。你们都少说几句,最可怜的是陶塔……”



“打牌打牌,少说闲话,当心老八来剁你们的手指头!”也有人听不下去,喊大家专心搓麻将。



陶子哪能搞懂这一切,她分别参加过自己父母的婚礼,但是她的同学们好像都没参加过。



有一点变了,就是从那以后,陶子很少去饭馆吃饭,即便杨眉下班后去打麻将,不回家,小武也会在家给她做饭吃,而且还会帮她辅导功课。



也有人说老八曾经威胁过小武,扬言小武要是对陶子不好,就放火烧他全家。



可是农村来的小武,除了脸白个高人很帅,做饭那个手艺,真的还不错,他煮得一手好面,至今都让陶子认为,无人媲美。



   



8、



杨眉从卷烟车间调到了彩印车间当带班长,能管300多号人,其中还有4台德国产的海德堡大机器,专门印各种烟盒。她借职位便利,把小武弄到彩印车间当质检工,可有一次领导来视察,小武挨着海德堡睡得正香,第二天就被点名开除了。杨眉索性让他回家,专门负责照顾陶子,自己则负责赚钱,除了养家,还保证继续培养自己的麻将爱好。



老八从保卫科调到了消防队,后来又调到稽查组,还给封了个小队长,能管3个人,每天开着单位车,下到各个县城查假烟,其实有时候烟也不假,但只要是计划外的烟,都要一并没收。



当年那个断指的老八和被人捅的老八,一股邪劲儿烟消云散。通俗讲,就是金盆洗手,从了良。但道上道下的,遇到老八办事,依然敬他三分,只在酒桌上,大家才会和老八拼命。



他比以前喝得更凶了。有时候喝太多,回家打开冰箱就开始尿尿,玉嫂为此跟他吵过很多次架。玉嫂每个月定期跟老八要工资卡,她要,老八就给,老八给,她就伸手拿,两个人从不含糊。



玉嫂很本分,不爱打扮,钱她都存起来舍不得花,一年到头也不见她买几身漂亮衣服。



她在县城的粮油市场有个很小的门市店。每天早晨,老八上班,她就带着儿子去店里。傻瓜儿子玩算盘,或者把手埋米缸里开始来回搅。她就盘盘货,算算账,从兜里拿出钱来教儿子认哪张是一百,哪张是五块。有时候,也会让儿子站到秤上,用称大米的砣,看看儿子长没长肉。王俭很爱吃排骨,每顿不吃肉,就会大喊大叫,可是他好像怎么吃都吃不胖。



九六年开始,粮油店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再加上县城的市中心开了家很大的超市,买油买米的年轻人也渐渐不往老店里头去了。玉嫂成天在店里没什么事情可做,她就用大把大把的时间织毛衣,有时候三天就能织完一件,手很巧。



还没等立夏,玉嫂就把店盘了出去。总算是用老八被捅赔的那笔钱,在县城最好的小区买了一套三居室。房子一百六十多平米,打开窗户能看见河堤,那是长江的一条小支流,鲜有旱涝,河里的鱼虾味道极好,春天两岸垂柳嫩绿,随风摆动,景色醉人。



乔迁前一晚,肖斌和老八去喝酒,肖斌问老八:



“哥,有些话我不该说,可是房产证你怎么能写上玉嫂的名字,你也不给陶子打算打算······”



“咳咳,我的就是陶子的,她还小,以后还有她的。你玉嫂啊,她就是爱钱,没别的缺点。只要我有钱给她,她就老老实实的,总比不知道要什么的女人要好得多。”



肖斌端起酒杯,没有再说话。



   



9、



杨眉对老八买房这件事非常气愤,她总说起抚养费的问题,尤其每次陶子说要去看爸爸,她都会说:



“老八那个没良心的,你还去找他?离婚他就每个月给你三十块抚养费,给到十八岁,当时还没钱,就拿家里那台彩色的熊猫电视机一次性给抵了,这还不说,后来他喝酒了撒酒疯回来闹,还把电视机砸了!他的钱都拿来喝酒了,他养别人的傻瓜儿子,还给别人的儿子买房子住,根本不会管你,你再去找他,就跟他过算了,看他会不会给你洗一件衣服,做一顿饭!要不是我……你早就……你看那谁……”



砸电视的事情都是陶子后来听杨眉讲的,她则半信半疑,因为她始终记得仲夏夜的那个老少年,为她血流如注,挥刀断指,而她,也曾慷慨地一并奉上自己悉心珍藏的塑胶恐龙。



杨眉还会讲其他的,陶子对老八的乌龙事件,后来几乎如数家珍,倒背如流。



比如离婚后的老八,曾三天两头回家里闹,闹了很多年,甚至还有一回闹到杨眉的娘家。老八在家门口的槐树下撒泼,陶子的外公气不打一处来,端着他打猎的气枪,就冲出来指着老八。



“你再闹杨眉,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邻居怕闹出人命,报了警,警察来把老八带走了,可他依然在酒后不依不饶。



直到后来有一次,杨眉豁出去了,说要跟老八同归于尽,自己拿着菜刀绕着烟厂的厂房追着老八跑了好几条街。这是杨眉第一次爆发,也是唯一的一次,但很奏效。



厂里领导和居委会都出来调解,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还给杨眉和陶子住的地方换了扇很厚的防盗门,老八再也没回过那个家。



所以当老八举着菜刀到茶馆踢桌子的时候,杨眉习以为常,并不惊讶。



用她的话说,都是吓大的,什么腥风血雨没见过。杨眉生得漂亮,顾盼生辉的一双眼睛,像一汪清澈泉水,仿佛你多看上一眼,就要心甘情愿地跌进那温柔的泉眼里头去。



拐杖李每次揪陶塔的辫子,就会说:“脾气这么坏的爹妈,怎么生出你这样乖的娃,你到底随了谁啊……”



陶子属兔,便答:“随兔子……”



逗得众人皆笑。



   



10、



陶子临近小学毕业,家里要装修,杨眉让陶子去姥姥家住。



可陶子说:“我想去爸爸家,我还没跟爸爸住过。”她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杨眉正要发火,就被小武拉去了卧室,说了没几句就吵起来。杨眉声音很激动。



第二天,陶子背着书包欢天喜地出了家门,钻进门口早就等着的一辆出租车。



小武则跟在后面,拧着一包衣服递给正在愣神的老八,有点尴尬。



老八接过兜子,简单客气了一句,车就开走了。



陶子什么都不懂,她还沉浸在能和父亲共同生活的喜悦里,丝毫没注意到老八的表情,更没想到老八跟小武面对面的时候,是多么滑稽可悲的一场戏。



对老八而言,小武如同一顶绿帽子,这一辈子都如影随形,也是他顿顿必吃的隐形下酒菜……



杨眉和小武刚结婚那会儿,流传在茶馆里的流言,有些真的是真的。



老八和肖斌,还有小武的大哥,三个人的确是少年时拜把子的亲兄弟,三个人好得穿同一条裤子。



小武老家在农村,打小成绩就很差,初中毕业后就辍学了,成天无所事事,对开车很有兴趣,就想着到县里车队寻份活儿,于是跟大哥提了自己的想法,大哥也不想让弟弟在农村呆一辈子,可自己又决定先下海做生意,就把小武暂时托付给了自己的好兄弟老八,说是等小武先适应一下县城的生活,过段时间再让他自己搬出去。



老八虽然那会儿和杨眉刚刚新婚,但是兄弟一开口,他就非常痛快地答应了。



老八跟小武说:“我跟你哥就像亲兄弟,你就叫我哥。这是你嫂子杨眉,叫眉嫂就行。把这儿当自己家,想吃什么,跟你嫂子说······”



小武就这样在老八和杨眉家的客厅,支起一张折叠铁床。



每天晚上翻身的时候,床头的弹簧扣就吱吱呀呀,声音躁动,一如小武那颗十七岁的狂躁不安的心。



 



11、



老八交代杨眉,让她好好照顾小武,他兄弟的弟弟,不能怠慢。



小武在农村长大,几乎没见过涂口红的女人。他眼里的眉嫂,两片嘴唇看上去柔软极了,猩红色,鲜艳欲滴,说话的时候,声音绵密如同白砂糖。让人两腿发软,头晕目眩。有一回他刚上完厕所出来,看见杨眉正给陶子喂奶,不自觉臊得脸通红。杨眉见状,却咯咯直笑,敞着衣衫,还大方地跟小武开起了玩笑。



杨眉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小伙子,周身都透着一股青涩劲儿。



有一天,老八单位有事提前回家。刚进家门,就觉察动静不对,他心中一沉,蹑手蹑脚进了里屋。



杨眉和小武,一丝不挂,在自己的床上正忙得火热。



老八猝不及防,操起凳子就要砸过去,刚举起来,却又放下。



小武是他最好的兄弟的亲弟弟,杨眉是他的初恋,刚刚满百天的小陶子从睡梦中醒来,在襁褓里嗷嗷直哭。 



这道晴天霹雳,不偏不倚狠狠劈在了老八的心坎上。



杨眉从床上爬起来,脸颊绯红,不羞不怒。可小武毕竟年少,则惊惶失措,好几天不敢再回家。



小武的大哥闻讯回了县城,刚下火车,就被老八一记重拳,抡在车站门口肮脏的水泥地上。肖斌连忙劝架,也险些挨拳头。



老八砸了折叠床,从那时候开始染上了酗酒的恶习,整天推杯换盏,不醉不归。



有时候,你发现酒是个好东西,它能帮你暂时洗去感情被背叛的痛楚,也能将你从耻辱的漩涡里拧出来,让你稍稍喘一口气,你醉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更能勇敢地面对现实。炙热的白酒烧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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