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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一个 文章合集_韩寒-第2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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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暗自吐血,连续三次表白失败,心上人和情敌潇潇洒洒度蜜月去了,自己留下来给人带孩子。备胎做到这种程度,也称得上叹为观止了。



铜狮张不理我的奚落,笑笑说,可能剧本就是这么写的,一台戏不可能只有男女主角,总要有路人甲和男二号啊。



他一边说,一边细心地帮阳阳剔着鸡腿肉,留下我不知该如何应答。



 



作为一个孤僻的人,我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毫无理由地对一个人好,拼了命去成为对方生命中的角色,哪怕只是一个死跑龙套的。别说什么不为结果不图回报的才是真爱,说得刻薄点儿,两个人的心中彼此拥有时才存在“真爱”,孤军奋战只有“真惨”才对。



 



这一场酒喝到凌晨三点半,店里只剩下我们一桌客人,四下安静得可以听见呼吸,阳阳早已经趴在铜狮张大腿上呼呼大睡。铜狮张掏出湿纸巾,轻轻擦拭着阳阳脸蛋上的油渍,仿佛真正的父与子,有一种温馨的感觉。



这时候,铜狮张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空荡荡的饭店里,这股突如其来的电子音乐显得尤其刺耳。铜狮张赶忙摁下静音键,看了看怀里的阳阳,还好没被吵醒。



但没多久,电话又重拨了过来,手机已经被调成静音,只能看见屏幕不停地闪啊闪,可以看到来电的人叫清华,看名字应该是个女孩。



 



我说,不打算接吗?这么晚打来,说不定有重要的事。



铜狮张说,不用。说完,他拿起手机直接关了机。



什么样的人会在深夜孜孜不倦地打给一个人呢?铜狮张没继续说,我也不打算追问,即使这当中或许有另一个故事。



喝完最后一杯酒,我告别了铜狮张,匆匆赶往机场乘早班机。



 



上出租车时,铜狮张忽然把他的iphone塞给我,又闪电般夺走我的手机说,



我们来交换角色!



我说,什么臭毛病?快还我!



铜狮张说,一个游戏,游戏的玩法是要接听对方所有的电话并记录下来,持续一年,看谁比较厉害。反正你那么孤僻,也不会有人主动打给你,就算我让你吧。



说完,他扛着仍在睡梦中的阳阳转身就跑。



清晨的霞光下,只留下我一个人的怒吼。



 



谁特么要跟你玩啊!!!



 



候机的时候,铜狮张用我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过来,你的手机好难用。



我回复,那就趁现在还回来,立刻!马上!



铜狮张说,其实猫姐这次去美国,是去登记结婚的。



我正愤怒地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铜狮张说,这一次猫姐的男朋友总算当了回爷们,瞒着家里出国登记,对猫姐来说,是好事。



铜狮张又说,但对他而言,也许永远都等不到猫姐的电话了。他把手机给我,这样在他的心中还能保留最后一丝期待,只有拥有期待,才可以一直坚持等下去。



 



一直坚持等下去就会有结果么,如果猫姐一直没有打来电话,我又该怎么告诉铜狮张这个残忍的现实呢?我没有回复他,只是在心里默默想着,铜狮张把问题丢给了我,想为自己的剧本找一个开放式结局,而我却是一个最拙劣的编剧。



 



值得庆幸的是,回到北京后,我的生活并没有因为交换手机而打乱,这充分体现出孤僻的好处,吃喝照旧,无牵无挂。



唯一出乎我意料的是,铜狮张的手机也几乎从没响起过,除了那个叫清华的女孩。



出于礼貌,我按照铜狮张的习惯,每当清华打过来,我都会摁下静音键,默默等待,直到屏幕完全暗下去。渐渐的,我已经掌握了她打电话的规律,通常都是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重拨三次,只要在那个时间段提前调好静音即可。



对于此人,我并非没有猎奇心理,只是担心万一接通电话,对方是前来索债的,我岂不是要陷铜狮张于不义之地。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二个月的一个傍晚,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街边小店吃饭,顺手接起电话才发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竟然是清华。



我憋着气不敢说话,假装话筒这边没人。



过了很久,那边传来一个轻轻的女声,是你吗?



我还是不说话。



她说,我知道你在听,我能听见你的呼吸。



我心想狗屁,我憋着气呢。



她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又说,别硬憋了。



我彻底投降,开口说,对不起,你打错了,我不是这个号码的主人。



她疑惑了一声,有些失望的说,哦。



我连忙解释,说我和铜狮张交换了电话,说要做什么鬼游戏。



女孩释然地笑了,说,没关系,我还要谢谢你,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拨通这个号码。



我说,那,你有什么话要我替你转达给他吗?



她说,不用了。顿了顿她又说,以后我还可以打这个号码吗?



我说,当然,只是我不是他。



她说,嗯,我知道了。再见。



我说,再见。



 



挂掉电话我有些怅然,坚持拨同一个号码三年,这操性简直跟铜狮张有得一拼。不知为何,我开始对这个叫清华的女孩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但接下来的两天,清华都没有打过来,我想,她大概知道我不是号码的主人,放弃了。



一直到第三天凌晨,电话又响了,我慌不择路地摁下接听键。



清华率先开口,不好意思,这么晚又打给你。



我说,没关系,我也习惯晚睡。



清华说,上次你说可以帮我传话给他,我想了想,你就告诉他,下个月的今天是我的生日吧。



我说没问题,我会告诉他,不过……只是这一句吗?



清华说,对,你说了他就明白了。



又是打哑谜,我最讨厌打哑谜了。我忍不住问她,你和他——铜狮张究竟是什么关系?他欠了你很多钱吗?



清华忍不住笑了,说,对啊,他欠我……也就两百万吧。



我被这个数字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不是开玩笑吧你。



她说,没错啊,三年前他把我的车搞坏了,现在都没赔。



我说,你开什么车啊竟然要两百万。



她说,阿斯顿马丁。



我说,我现在还能说我不认识这号码的主人吗?



她在那边笑得花枝乱颤,说,你还真够贫的。



 



在后面的交谈中,我渐渐得知,原来清华是铜狮张小时候的邻居。



 



铜狮张从小就是一名桀骜不驯的涂鸦少年,他家门口的小巷里,到处都是他画的涂鸦。因为怕被大人们批评,他总是半夜偷偷溜出来,用手电筒微弱的光芒在墙上涂鸦。



尽管他这般小心翼翼,还是有一个女孩每晚都会在楼上默默地注视着他,眼睛里充满崇拜的光芒。这个女孩自然就是清华。



然而,这个场景持续的时间并不长,随着清华的父母在国外生意越做越大,不久她就搬离了小巷。临别时,铜狮张对她说,会在她生日那天送她一幅最棒的涂鸦做礼物。但从此之后,两个人再也没见过面。



 



直到几年后,一个偶尔的机会,清华又遇见铜狮张。



他正在街边涂鸦一辆车子,清华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背影。



但当她走上前再定睛一看,铜狮张涂鸦的对象竟然是她的阿斯顿马丁。



 



她装作不知情,拍拍铜狮张的肩膀,还来不及问候,铜狮张便很紧张地对她说,快跑,等车子的主人回来捉到我们就惨了。



于是,作为受害者,她被铜狮张没头没脑地拉着跑了几里地。



 



清华说,他牵着我的手,没命似的往前跑,感觉周围的一切都融化了,摇摇欲坠的夜色中,车灯汇聚成一道霓虹飘带,缠绕着我俩,仿佛走向一个永远没有尽头的远方。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发现原来我是那么的喜欢他。



我静静等她说完,才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后来呢?他为什么会不接你的电话?



清华说,因为我并不是他喜欢的人啊,甚至没准是个令他烦得不得了的人呢。



我被她的话弄得哑口无言,原来在她心中对这层关系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接着说,但就算这样,又有什么关系。我总在想,“我喜欢他”这件事,可能会因为时间而改变,因为有了更喜欢的男生而改变,但绝不会因为“他不喜欢我”而改变。相反,我也希望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我。就像他始终欠着我的那份最棒的生日礼物,就像我习惯了每天凌晨打电话给他,只有在那个时间被打扰到,才会更加记忆深刻。



最后,她笑笑说,哪怕在他的人生中,我就是一个讨厌鬼,但至少也是一个有名有姓的反派角色啊。



 



听着她略显天真的声音,我心中有一种微妙的疼痛感。



没有天生的配角,那些跑龙套、讨厌鬼和反派角色一定也为主角的位置去努力过。到后来,或是资质平平,或是无心恋战,成绩总是拙劣不堪。尽管如此,在他们的世界里,也有人把他当英雄崇拜,也有人一提起他就痛不欲生。



 



那些残缺的笨拙的努力的但始终平凡的配角,都是被爱打磨后的产物。



 



正如此刻,努力当一个讨厌鬼的清华就像一直在等待猫姐的铜狮张,陷入爱情的人们上演着一个个完全不同,又全然类似的故事。



 



挂掉电话我默默地想,如果我是铜狮张,会不会放弃这个做主角的机会,去当一个只有三句半台词的配角?但一直想到头痛,也没有想出合适的答案。



直到后来,我看九把刀写的《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中的一段话:“每个女孩都是我们人生的烛火,照亮了我们每段时期疯狂追求爱情的动人姿态。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再多喜欢那女孩一点。再多一点,再多一点一点。只要够喜欢,就没有办不到的等待。”



我才明白铜狮张为什么这样疯狂,清华为什么这样执着。



等待,只要有一个最简单的理由,就够了。



 



铜狮张的电话再也没响起过,陷入爱情中的人们依旧在期盼中希冀着未知的美好,这份孤军奋战的爱情,永远不会无果而终。



 



再后来,我在搬家清理邮箱时,终于在堆积如山的广告页中翻出那年铜狮张寄来的明信片。卡片的正面是瓦蓝天空下的皑皑雪山,雄伟壮阔,背面是两行清秀得不像话的字体。



写着:愿我们斗志昂然,长生不老,最终找到那个“令你拼命成为她生命中某个角色”的人。——路人铜狮张



 



姬霄,作家。微博id:@姬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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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417 放下那块萨其马

**t*xt小*说**天*堂

作者淡豹



 



我姥姥82岁了,属羊,山东老年女性。



 



1、



 



小时候我觉得她气势牛逼,在她面前都是噤声听她训话。最近几年我读了一门叫人类学的学问的博士,吃上研究人这口饭,开始洋洋得意地向她宣传我对人世的看法,可几乎每次都觉得还是她说的更对那么一点。



 



最近一次是跟她评论我一位熟人,依我看他待人不卑不亢,对老板和实习生都一样有礼有分寸,堪称个性优异。姥姥表示,这不叫个性好,也未必就是人好,这首先是脑子好,哪个实习生未来能发达,哪个眼歪斜的客户是碰巧落难,这事难说。



 



在那个每天都是政治斗争的状态中存活下来的升斗小民,多少都有这种敏感吧,用不着等邻居老大爷丢了马才知道祸福的深不可测。很难说哪个平时沉默无比的同事,哪天就上了青云顶,应势拎起棍子,谁又知道自己的命不会被那个扫大街的前武师老头递的一杯热水所救。非得不卑不亢才行。



 



2、



 



依我看,我姥姥是以命运难测为出发点的一种透彻的实用主义。她真挺特别的,算是我认识的人里,仅有的一个几乎毫无负罪感的人。她能看到错误和不幸,但坚决只归因于偶然、环境、命运、安排。她的意义系统里没有内在恶、人类本质、缺陷、腐坏之类的因素。所以她有时犯傻,但从不软弱,凡表现出来的软弱都不太诚实。她不自我谴责,光伤心不绝望,遇到困难时,她或闹、或埋怨、或插刀或说瞎话、或还击、或先埋伏着等待还击。



 



从实用主义到行动主义,距离短极了,我姥姥欢欢喜喜地成了个坚决的行动派。实用主义当然也可能通往虚无,可姥姥没选那条路。



 



那她就见佛下拜,见鬼插刀,认为对事情应付处理就是了,没什么好怕的。有回我告诉她,我碰到了需要对付的坏人,她不屑地表示出“那些人应该都挺怂的吧”这个意思,我心想你可能没想到你外孙女比谁都怂。



 



2001…2003年,两年间我舅舅和姥爷被诊断出同一种晚期恶性癌症,意外而迅速地先后去世。那时我还小,近几年我才逐渐能从女性的角度去想姥姥那几年间的处境:她唯一的儿子兼长子,四十多岁就骤然早逝,突然丈夫也不见了。由于长时间的忙碌奔波所暂时悬置的伤痛,在第二场葬礼后爆发在一种生活无目的感之中,留下的是真空也是黑洞。



 



姥姥很悲痛。她觉得自己再这样悲痛的话,可能要活不下去了,此事需要有效率地解决。她就瞄了一圈,把目力所及的主要合法宗教考察了一遍,最后信了喇嘛教,目前家里终日是酥油茶的芬芳。



 



信了宗教就得参加宗教活动才像样。她伙同一帮老太太一起去了尼泊尔,本来是要拜法王,参加寺庙活动。去了她一看,忒脏,算了算了不拜了。买了一箱子唐卡经幡香炉回来了,俨然海外室内装潢之旅。大家说得抄经,她抄了一下,觉得对眼睛大概不好,没经过心理斗争,轻轻松松就算了算了不抄了。



 



3、



 



我管姥姥这种态度叫选择派生活,基本方针是挑着过,对意识形态偷懒耍滑,对那些无法视而不见的困难在战略上重视,战术上若无其事绕着走。譬如这两三年,年过八十以后,我姥姥开始耳背。我大姨和我妈都向我反映了这个现象,“听不见了,我们说话她都听不见了;看电视好像还听得清,电视音效好。”



 



给姥姥打电话时,据我判断此人好像听力甚为敏锐,反应甚为敏捷啊。



 



过段时间,那些妇女都发现了,“她是想听就听见,不想听就听不见。” 但凡说她坏话,她隔一个房间都能听见。这人还挺狡猾:那些妇女们问她“妈,您听见了吗?”这种问题,她就木然以报,坚决听不见。



 



我想那我去正面质询质询吧。就问她,“是真听不见,还是假听不见啊?”



 



姥姥不屑地说,“她们说话没什么好听的。你大姨净说狗,你妈净说瑜伽。”



 



我问,“那我小姨呢?”



 



她回答,“你小姨净胡说。”



 



实用主义者当然不爱假客气,碰到世间玫瑰色的面纱就当成蜘蛛网,伸指头戳。我跟姥姥说,“你最漂亮了。”她说,“哪里,哪里,老毛猴儿。” 电话里我告诉她我养的猫特依恋我,假如我关了房门,出来时它一定趴在门口等我。姥姥镇定地表示:“老鼠要是进洞了,猫都趴在洞口守着。”



 



4、



 



小时候,我妈有回得了一个奖。这事挺奇怪的,因为我妈这人论废物程度和我差不多吧,跟努力工作的概念沾不上边。我听见姥爷姥姥私下议论,姥爷评论,“不明所以。”姥姥评论,“人家是不是以为她残疾人啊,那样的话倒算是自强不息。”



 



八成是乌龙了。反正得奖以后,我妈就有了一项义务,每周末得去妇联接听某妇女热线,有女性打进求助电话,她就提供人生建议、心灵安慰、情绪咨询。大家为此都挺高兴,因为我妈特爱教育人,周末就干涉我们老老小小的人生,把我们烦疯。如今给她一个拿唾沫星子服务社会的出口挺好的。



 



没多久妇联工作人员找她谈话,“您不能一个电话就跟对方谈一两个小时,别人都打不进来。”



 



不知是哪种磁场起的作用,反正我妈值班时帮助到的净是失足妇女。没过几个月,我妈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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