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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来我家看电视的人越来越少了。一楼赵爷爷家买了台大彩电,成为新的娱乐中心,每晚听到他家的笑闹声,我都心痒痒的。
要不要去赵爷爷家看电视呢,感觉有点背叛外公,我很挣扎。
外公问我,你也想看彩色电视?我拼命点头。
三天之后,我家电视机也迎来了彩色的时代。它的屏幕被蒙上一层彩色塑料纸,上中下分别是红黄蓝三色。那段时间,我心目中的港星,脸蛋永远是红的,上衣永远是黄的,下装永远是蓝的。
后来,我也看到了真正的彩电。外公常带我去市中心的录像厅,看香港武打片。录像厅里什么人都有,杀猪的、小混混、纺织工人……我和外公这一老一少的搭配倒不常见。外公不喜欢动刀动枪的戏码。作为手工达人,他崇尚殴打中的手工感,认为只有用拳头打才是真正的功夫。有一天,他回家即兴用木头做了个李小龙的木偶,手脚都能动,邻居哥哥借去玩迄今没还我恨他一辈子。
每次从录像厅出来,我们爷孙俩一边讨论武打招式,一边晃晃悠悠去一家很有名的包子店买包子。外公建议我在包子的肚子上挖个洞,灌一勺辣椒油进去,吃起来特别过瘾。我以为这是通行世界的吃包子的方法,后来才发现,这是外公的独家发明。
上了小学,美术课上我画了条蓝色的金鱼,老师打了把叉,说金鱼不可能是蓝色的。我很难过,回家问外公,外公说,这老师放屁,她见过全世界所有金鱼吗?几年前我在金鱼展上看到两种蓝色的金鱼,蓝狮头和蓝碟尾,那一刻,我很想念外公。
初中历史老师讲到三国时期,狂骂曹操大奸大恶,可我记得外公说过,曹操即使是坏,也坏得光明磊落。有一次我们在院子里乘凉,外公给我念曹操的诗,我一直记得那四句,“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我猜测,老师应该没看过《三国志》。想跟外公讨论这件事,却开不了口——他进了医院,肺气肿晚期。
两天之后,中午放学回家,外公的尸体躺在院子里。生和死,就这样统一在一起。他穿着平常最喜欢的中山装,神色平静,像随时准备醒来。我摸摸他的额头,还有温度。我在他的衣兜里翻找,看有没有给我写点什么话。
什么都没有。
头一次,我恨上了他。为什么不发明一种死得慢点的方法。作为对他擅自死去的惩罚,我没哭。他火化的时候,我眼睛都不眨,死盯着焚化炉,看着他每个器官,慢慢被烧成灰烬。
如今他去世多年了,留给我的后遗症,却一直存在。喜欢吃包子猛灌辣椒油。喜欢质疑标准答案。喜欢看徒手打斗的戏码。他发明了很多玩具,发明了放大电视的方法,也发明了部分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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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07 好像有鱼出现了
t(xT小说〃天;堂
作者荞麦
周言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白色钟表, 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独自在家的几个小时内,他借着酒精准备了许多台词。只要沈舒打开门,反复琢磨的这些语句便会在他的指挥下向她涌去:一个丈夫对晚归妻子的种种指责、询问和不满。门就在这时打开了,沈舒的身影缓缓浮现在灯光下,让他有点失神,但只是一小会儿。词语充斥着他的脑袋,他不得不把它们说出来。沈舒面容憔悴,但表情坚定。她随手把包扔进沙发,直直地看着他,只回应了最有效的几个字:“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在接下来的三个月深深折磨着他。探讨、挽留、争吵、威胁,哀求。当沈舒把离婚协议书拿出来的时候,周言还处于震惊当中。几乎是在一种精疲力尽的感觉下,他在上面签了字。
回头想想,好像也并不那么意外。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沈舒几乎每晚都是凌晨之后才回家,他也习惯了等待,以及随之而来的没完没了的争吵,有时看上去像是心平气和的交谈,但最后总是以翻脸收场;每次想缓解状况的努力,也总是让情况变得更糟糕。他们大学开始恋爱,毕业后顺理成章结婚,去年还庆祝了相识十周年。结果过年后没多久,一切都变了。沈舒被猎头挖角,收入大涨,压力暴增,三天两头出差。周言的事业曾经在毕业三年后有过一次飞跃,从此就停留在那里,动弹不得。妻子的成功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有一刹那他几乎可以确定那是嫉妒。两人的关系就此急转直下。现在再想起这些也于事无补,只不过让他更加沮丧。
办完离婚手续之后,沈舒搬回了父母家。周言还陪她去宜家买收纳盒方便搬东西。家居店总是容易让人产生甜蜜的幻觉,周言看着沈舒的侧脸,忽然被伤感击中了。为了掩饰这种突如其来不合时宜的伤感,他跟沈舒开起了玩笑:“大学时我第一眼看上的可不是你,而是你们宿舍的顾婉婉。”“我知道,你也清楚刚开始我喜欢的是别人。”周言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惊诧极了。事实上,他一点都不清楚。当然更惊诧的是,她竟然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就在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既然他们离婚了,就意味着他们再也不需要顾及对方的想法了。于是他报复性地脱口而出:“你也从来不知道,我特别讨厌你穿这件衣服。”
“什么衣服?这件?”沈舒脸色一下子变了,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在英国买的。“你太幼稚了,周言,我们之所以要分开就是因为你太幼稚了。”
“少来吧。你肯定是爱上别人了。别把责任推到我头上!”周言几乎大叫了起来。
沈舒立刻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两个人闷头默默走了三分钟之后,就像被闪电击中,他忽然如梦初醒:自己猜对了,她爱上别人了。这个发现让他一时间目瞪口呆。离婚证就放在包里,周言没有办法再质问她,所以只是似乎纯粹出于好奇地问了一句:“是宋东吗?”
宋东是沈舒的同事,两人分别执掌公司两个经常需要较劲的部门,但敌对的情形并没有出现,两个人的关系好得异乎寻常。周言在一次卡拉ok时见过宋东,大概比自己大四五岁,一直单身,身材保持得不错。他一直殷勤地帮沈舒倒酒,同时还友好地,像个兄长一样跟他闲聊。他问周言钓不钓鱼——当时的ktv里一片狼藉,沈舒正尖着嗓子唱王菲的歌,每当这个时候周言就一阵烦躁——“昨天我钓了三条鱼,这么小。”宋东比划给他看,周言注意到他手指粗壮,心头闪过的念头竟然是打起来自己恐怕不是对手。“就这么三条鱼,花了我一整天的时间,你说我是在干嘛?我站在一棵特别大的树下面,当然我也带了一张椅子去,但是大部分时间我都站着。”周言从来没有去钓过鱼, 只好心不在焉地应付了几句。
“是宋东吧?”周言又问了一句。
“别发挥你可笑的想象力了。”沈舒果断地打断了他,周言明白只要是她不想说的事情,他就别想问出来。两个人在楼下分了手,各自都没有回头。
单身之后的周言在冰箱中储备了大量速冻食品及罐啤酒。有时他会站到自家阳台上眺望远方,一看就是半小时。他想起很多以前的朋友,初中的、高中的、大学的,并且在网上一一搜索他们的信息,却没有联系其中任何一个。有天晚上,他跟朋友喝完酒之后非要自己开车回家,在靠近小区的巷子里方向一个打偏,撞到了墙上。凌晨三点,寂静无人。他呆坐在驾驶座里,酒全醒了,意识到家里再也无人守候,无人一遍遍拨打自己的手机。他勉强下了车,坐在路边,魂飞天外,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周围开始有了点生活的杂音:卖菜的、卖早点开始做生意了,好像世道又轮转了一回,他才慢慢爬上车,开回了家。
离婚之后,很多人都这么安慰他:“你现在是黄金单身汉了,外面到处都是优秀的剩女,以你的条件,有房有车,很快就能找到一个。”他对此也信心满满,但并不急切。对于目前的状态,周珉在悲痛之外,并非毫无惊喜。他第一次过起了成年单身男人的生活:下班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脏袜子可以随便扔在沙发上,有时喝酒喝通宵,第二天闷头在家睡一天。原来这就是自由,跟两个人厮守是多么的不同。他想起有个单身到现在的同学,刘超,至今也没有固定女友,甚至有传言他喜欢男人。周珉猜想:他只是自由惯了,谁自由惯了之后会主动想把自己关进笼子里呢?
跟单身生活磨合了大半年后,周言已经学会了自得其乐。有人给他一张钢琴演奏会的票,他虽然一窍不通,依然兴致勃勃地去了。莫名其妙地听了很久之后,他不耐烦地环顾四周,发现隔着两个空座位上坐着的女人似曾相识。他不停地扭头去看她,但对方好像完全被演奏迷住了,一直盯着台上看。不断确认了好几次之后,周言终于忍不住跟她打招呼:“嗨,顾婉婉。”
那个女人有点疑惑地转过头来,表情起了戏剧性的变化:“呀,周言。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了吧?”
演出结束后他们并肩走出来,她竟然也是一个人来的。经过的男人都忍不住会扫顾婉婉一眼。她还是那么美,或者说,比原来更美了。作为他们班的班花,她当年的美因为年龄的原因显得过于拘谨,现在则肆无忌惮。周言问她想不想喝点东西,她欣然点头,他带她走了一条街,到了熟悉的咖啡馆,但两个人不约而同都点了啤酒。半打啤酒很快就上来了,冰得透透的,瓶壁上凝着一层水雾。顾婉婉问他:“沈舒最近怎么样?她怎么没有来?”
“你跟同学们几乎不联系吧?不然不会不知道我们离婚快一年了。”
顾婉婉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其它什么,倒好像有点放心。两个人聊了些大学时的趣事,她对周言讲的每个笑话都回应以快乐的大笑。两个人喝完啤酒,又叫了一瓶红酒,顾婉婉显得更加顾盼神飞,而周言则自我感觉越来越好,像是随时可以跃起为众人表演飞行术。他的眼睛忍不住划过顾婉婉的胸部,大小正好,轮廓优美。他觉得嗓子有点发紧,开玩笑似的说:“当年我为什么没有追你呢,你知道当年我其实本来……”顾婉婉微笑着看着他,好像对一切都很知晓,只是低声重复他的话:“当年你为什么没有追我呢?”周言被她看得浑身发热,本来他想委婉地问她的感情生活,但什么都问不出来,也什么都不想问了。管它呢。他们喝完了剩下的酒,周言说:“我开车送你回去吧。”她好像迟疑了一下,但随即点了头。两个人又走了一条街,顾婉婉有点喝多了,走路摇摇摆摆,周言不得不扶住她,同时被她身上的香水味弄得神思恍惚。回到停车的地方,周言先上了车,顾婉婉随后打开副驾驶的位置坐上去。她俯身的时候,周言几乎能看到她的黑色蕾丝文胸,他头脑一热,就扑了过去,两个人纠缠了一会儿。顾婉婉说:“去你家吧。”
早上醒来的时候,周言差点意识不到身边睡着一个女人。这种感觉如此熟悉又陌生,甚至虚假而不真实。他躺了一会儿,带着一种恍惚的心情起床准备早餐。吃早餐时,顾婉婉问他:“你今天有空吗?”
“当然有空,今天是周末啊。”
她说:“那你送我到昨天的剧场吧,我的车还在那边。”
周言这才明白,顾婉婉为了制造两个人在一起的机会,故意没有提自己也开了车的事情,不禁心头一暖。但回到剧场的停车场找到她车的刹那,他心里又咯噔一下:奔驰标志赫然在目,好像三把利刃。顾婉婉打开车门,向他嫣然一笑:“给我打电话。”周言条件反射性地点头,她又说一句:“随时。”这句话让他好受了一点。至于她的奔驰车是哪里来的,他决定下次找个机会问她。
跟顾婉婉约会的时候,周言比之前单身时更加频繁地想起沈舒: 如果沈舒知道他跟顾婉婉在一起,肯定会气疯了。他知道沈舒一直都不喜欢顾婉婉,准确地说,当时班上就没有女生喜欢顾婉婉。她那么漂亮,而且知道自己漂亮。毕业的时候女生们在前面排成一排,只有顾婉婉一个人站在男生中间,男生们亲切而自然地围绕着她,众星捧月一般。沈舒一直不让他把那张毕业照挂在家里,周言花了一个上午才找了出来。照片上他们都还那么年轻,顾婉婉笑得很骄傲,围在她旁边的男生都显得非常满足,靠得最近的是刘超。而周言却跟这一切都没有关系,他只是凝神看着前面的沈舒,好像那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一切。周言对着这张照片看了半天,还是把它塞到了抽屉底下。
“大学四年,你都没怎么跟我说话。”有一次两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顾婉婉说。周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神经质般地想到了那张毕业合影,幸好没有挂出来。他只好恭维她:“大学的时候那么多男生围着你,你也未必有空搭理我。”
“你跟沈舒当时太好了。你们是我们班唯一结婚的一对,其它情侣都陆续分开了。”
“我们现在不也分开了嘛。”周言若无其事地说。
“所以青春期的爱情总是不可靠的,那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周言对这个结论想提出一点反驳,但却提不出论据。他心想:“得了吧。恐怕只有年轻时的爱情是最可靠的。只是世上任何事情都有个期限罢了。”
两个人连续约会, 唯一让周言琢磨不透的就是那辆奔驰,但问题几乎迎刃而解。有一天,他接到顾婉婉的电话,说开车出事了。他立刻赶了过去,顾婉婉站在路边,迎风楚楚可怜,奔驰撞到路边,凹下一个坑。来拖车的是个油滑的年轻人:“好嘛。保险公司这次要赔惨了。”顾婉婉也不搭理,直接上了周言的车。两个人刚开上高架,路就堵住了,夕阳落下前的光线格外刺眼,周围都是喇叭声。就在那一刻周言觉得再也没有办法掩饰好奇心了。他努力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这辆车修一下就这么贵,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啊?”顾婉婉把头靠在车窗上,懒懒地回答:“又不是我买的。大概一百万不到吧。”他努力按捺住了一点晕厥感,实在没有办法继续追问:“那是谁给你买的?”就这样沉默了两分钟,顾婉婉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主动补充了一句:“是我爸爸送我的30岁生日礼物。”“你爸爸?”“周言你是有多么不合群?难道你跟我同学四年还不知道我有一个有钱的老爸?”
阳光就在此时黯淡了下去,高架开始畅通,路灯亮了起来,慢慢形成一条光带。周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已经做好了几乎是最坏的打算(她或许是某个有钱人的情妇),没想到谜底却如此合理。原来当年她们讨厌顾婉婉并不光是因为她美,还因为她富有。
一切都将变好了。周言对此胸有成竹。自从26岁升了总监助理之后,他的运气就再也没好过:买彩票5元钱都中不到。升职名单上总没有他的名字。业绩怎么做都是平平。跳槽计划总是事到临头又变卦。然后就是莫名其妙的婚姻解体,把悲剧推向了高潮。但坏运气也该适可而止了。他一脚油门,冲进了茫茫车流中。
就是那个周末晚上,周言跟顾婉婉去一家清吧听歌喝酒的时候,再次遇到了宋东:他一个人坐在不远处,好像在等人。周言直觉他可能在等沈舒,不禁有点紧张。自从上次分别后,两个人就再也没见过面。顾婉婉妖娆地坐在他对面,周言确信如果沈舒出现,自己完全能够自信地站起来,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引导她跟顾婉婉老同学重逢。他相信沈舒一定会立刻脸色大变,说不定还会当场发作,而光是想想这些,他就兴奋得不行。他不停地往那桌看,次数频繁得顾婉婉都感觉到了。宋东那一桌还是空着,周言退而求其次,主动跑过去打招呼。宋东问他是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指了指顾婉婉,说:“跟女朋友一起来的。”宋东立刻扬起了羡慕的神情:“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又找到一个更漂亮的。”随之宋东又说:“你知道吗?沈舒怀孕啦。”
听到这个消息,周言反应强烈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鼻子一酸,差点落泪。他想起沈舒瘦弱的样子,笑起来好似娃娃,这样的沈舒,终于也要当妈妈了。周言试探性地说:“恭喜你们。”
“恭喜我干嘛……你不会怀疑是我撬了你墙角吧?”
周言努力抑制住尴尬之情,但又问不出那句话:“那到底是谁?”宋东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却不回答,只是安慰他:“惆怅过去,莫如珍惜当下,是谁也不重要了。反正你也有了新欢。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