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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火的天堂--琼瑶-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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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 身煤渣回家时帮他烧洗澡水,她还要去收割蔬菜……她努力的睁开眼睛,喃喃的低唤:“ 杨腾,杨腾,孩子,孩子……” 

  杨腾一下子跪在床前,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又红又肿,粗糙的大手握著她那纤细 修长的手,他的声音沙哑粗暴而哽塞:“曼亭!你不许死!你不许死!” 

  “呸!呸!呸!”阿婆在吐口水。“外省郎,烧香哪,烧香哪!念佛哪!”空气里有 香味,她们真的烧起香来了!有人喃喃的念起经来……而这一切,离曼亭都变得很遥远很 遥远。她只觉得,那热热的液体,仍然在从她体内往外流去,带著她的生命力,往外流去 ,流去,流去。“孩子,”她挣扎著说:“孩子!” 

  “她要看孩子!”不知是谁在嚷。 

  “抱给她看!外省郎,抱给她看!” 

  杨腾颤巍巍的接过那小东西来,那包裹得密密的,只露出小脸蛋的婴儿。他含著泪把 那脆弱而纤小得让人担心的小女婴放在她枕边。她侧过头去看孩子,皱皱的皮肤,红通通 的,小嘴张著,“咕哇……咕哇……”的哭著,眼睛闭著……曼亭努力的睁大眼睛看去, 那孩子有两排密密的睫毛,而且是双眼皮呢!像杨腾的大双眼皮呢! 

  “她——会长成——一个很——很美很美的——女孩!”她吃力的说,微笑著,抬眼 看著窗外。十月暮,正是豌豆花盛开的季节,窗外的小院里,开满了豌豆花,一片紫色的 云雾,紫色的花蕊。她——这小婴儿——出生在豌豆花盛开的季节。“豌豆花。”她低低 的念叨著。“紫穗,杨紫穗!豌豆花!一朵小小的豌豆花!”她握著杨腾的手逐渐放松了 ,眼睛慢慢的阖拢,终于闭上了。生命力从她身体里流失了,完完全全的流走了。 

  “咕哇,咕哇,咕哇”新的生命力在呐喊著。 

  杨腾瞪著那张床,那张并列著“生”与“死”的床。他直挺挺的跪在床前,两眼直直 的瞪视著,不相信发生在面前的事实。他不动,不说话,不哭,只是直挺挺的跪在那儿。 

  一屋子念经诵佛的声音。 

  那女孩就这样来到世间。 

  她的母亲临终时,似乎为她取过名字,但是,对屋里每一个人而言,那名字都太深了 ,谁也弄不清楚是哪两个字。阿土婶曾坚持是“纸碎”或是“纸钱”之类的玩意,认为这 女孩索走了母亲的命,所以母亲要她终身烧纸来祭祀。杨腾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曼亭曾 重复的说过: 

  “豌豆花!一朵小小的豌豆花!” 

  于是,她在小村落中成长,大家一直叫她“豌豆花”。 

  她没有名字,她的名字是“豌豆花”。

2 

  豌豆花出生后的三个月,杨腾几乎连正眼都没瞧过这孩子,他完全坠入失去妻子的极 端悲痛中。一年之内,他母丧妻亡,他认为自己已受了天谴。每天进矿坑工作,他把煤铲 一铲又一铲用力掘向岩石外,他工作得比任何人都卖力,他似乎要把全身的精力,全心的 悲愤都藉这煤铲掘下去,掘下去,掘下去……他成了矿场里最模范的工人。矿坑外,他是 个沉默寡言,不会说笑的“外省缘投样”,“缘投”两字是台语,“样”是日语。翻成国 语,“缘投”勉强只能用“英俊”两个字来代替。“样”是先生的意思。杨腾始终是个漂 亮的小伙子。豌豆花出世这年,他也只有二十三岁。 

  于是,豌豆花成了隔壁阿婆家的附属品。阿婆姓李,和儿子儿媳及四个孙儿孙女一起 住。阿婆带大过自己的儿子和四个孙儿孙女,带孩子对她来说是太简单了。何况,豌豆花 在月子里就与别的婴儿不同,她生来就粉妆玉琢,皮肤白里透红,随著一天天长大,她细 嫩得就像朵小豌豆花。乡下孩子从没有这么细致的肌肤,她完全遗传了母亲的娇嫩,又遗 传了父亲那较深刻的轮廓,双眼皮,长睫毛,乌黑的眼珠,小巧而玲珑的嘴。难怪阿婆常 说: 

  “这孩子会像她阿母说的,长成个小美人!” 

  豌豆花不止成了李家阿婆的宝贝,她也成了李家孙女儿玉兰的宠儿。玉兰那年刚满十 八岁。是个身体健康,发育得均匀而丰腴的少女。乡下女孩一向不被重视,她的工作是帮 著家里种菜喂猪,去山上砍柴,去野地找野苋菜(喂猪的食料)以及掘红薯,削红薯签。 当地人总是把新鲜红薯削成签状,再晒乾,存下来,随时用水煮煮就吃了。玉兰的工作永 远做不完,但是,在工作的空隙中,她对豌豆花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抱那孩子,逗那 孩子,耐心的喂豌豆花吃米汤和蔬菜汁。孩子才两个月,就会冲著玉兰笑,那笑容天真无 邪,像传教士带来的画片上的小天使。阿婆的人生经验已多。没多久,她就发现玉兰经常 抱著豌豆花去杨腾的小屋里。“让豌豆花去看阿爸。”阿婆看在眼里,却什么话都没说。 女孩子长大了,有女孩子的心思,那“外省郎”可惜是外省人,别的倒也没缺点,身体强 壮,工作努力,赚钱比别的工人多。而且,他能说台语,又相当“缘投”。杨腾终于注意 到豌豆花的存在,是豌豆花满一百天之后的事了。那天晚上,玉兰又抱著孩子来到杨腾的 小屋里。孩子已会笑出声音了,而且一对眼珠,总是骨碌碌的跟著人转。杨腾洗过了澡, 坐在灯下发著呆,那些日子,他总是坐在灯下发呆。玉兰看著他摇头,把孩子放在床上, 她收起杨腾的脏衣服,拿到后院的水缸下去洗。单身男人,永远有些自己做不了的事,玉 兰帮杨腾洗衣或缝缝补补,早已成为自然。那晚,她去洗衣时,照例对杨腾交代过一句: 

  “杨哎,看著豌豆花!” 

  玉兰称呼杨腾为“杨哎”,这也是当地的一种习惯,只因为杨腾是外来的人,不是土 生土长,没个小名可以由大家呼来喝去。于是,简单点儿,就只在姓的后面加个语助词来 称呼了。玉兰去洗衣服后,杨腾仍然坐在灯下发呆。 

  三个半月的豌豆花,虽然只靠米汤、肉汁、蔬菜汁胡乱的喂大,却长得相当健康,已 经会在床上滚动、翻身。杨腾正对著窗外发怔,那夜是农历年才过没多久,天气相当凉, 天上的星星多而闪亮……他的思绪飘浮在某某轮上,星空之下,曼亭正坐在船桥下望星星 。 

  蓦然间,他听到“咚”的一响,接著是孩子“哇”的大哭声。他大惊回顾,一眼看到 豌豆花已从床上跌到床下的土地上。在这刹那间,那父女连心的血缘之亲抽痛了他的心脏 。他惊跳起来,奔过去抱起那孩子。豌豆花正咧著嘴哭,他粗手粗脚的抚摸孩子的额头、 手腕、腿,和那细嫩的小手小脚,想找出有没有摔伤的地方。就在他的手握住孩子那小手 的一瞬间,一种温暖的柔软的情绪蓦然攫住了他的心脏,像有只小手握住他的心一般,他 酸痛而悸动了。同时,豌豆花因为被抱了起来,因为得到了爱抚,她居然立刻不哭了,非 但不哭了,她破涕为笑了。睁大了那乌黑的眼珠,她注视著父亲,小手指握著父亲粗壮的 大拇指,摇撼著,她嘴里“咿咿呀呀”的说起无人了解的语言。但,这语言显然直刺进杨 腾的内心深处去,他惊愕不解,迷惑震动的陷进某种崭新的感情里。豌豆花!他那小小的 豌豆花!那么稚嫩,那么娇弱,那么幼小,那么可爱……而且,那么酷似曼亭啊! 

  他怔住了,抱著豌豆花怔住了。 

  同时,玉兰听到孩子的哭声和摔跤声,她从后院里直奔了进来,急促的嚷著:“怎么 了?怎么了?”看到杨腾抱著孩子,她立刻明白孩子滚下床了。她跑过来,手上还是湿漉 漉的,她伸手去摸孩子的头,因为那儿已经肿起一个大包了。孩子被她那冰冷的手指一碰 ,本能的缩了缩身子,杨腾注意到那个包包了。 

  “糟糕!”他心痛了,第一次为这小生命而心痛焦灼了。“她摔伤了!她痛了!怎么 办?怎么办?”他惶急的看著玉兰。 

  “不要紧的呢!”玉兰笑了。看到杨腾终于流露出的“父性”,使她莫名其妙的深深 感动了。“孩子都会摔跤的,我妈说,孩子越摔越长!”她揉著孩子的伤处。“擦点万金 油就可以了。”玉兰满屋子找万金油,发现屋里居然没有万金油。她摇摇头,奔回家去取 了瓶万金油来,用手指把药膏轻轻抹在孩子的患处上。因为疼痛,豌豆花又开始哭了,杨 腾心痛的抱紧孩子,急切的说:“别弄痛她!”“一定要上药的!”玉兰说,揉著那红肿 之处。一面埋怨的看了杨腾一眼。“交给你只有几分钟,就让她摔了。真是个好阿爸啊! 来,我来抱吧!她困了。” 

  杨腾很不情愿的松了手,让玉兰抱起豌豆花。 

  玉兰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怀抱著婴儿,轻轻的摇晃著,孩子被摇得那么舒适,不哭了 。玉兰怜爱的看著孩子的脸庞,一面摇著,一面唱著一支台语催眠曲: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 

  摇儿日落山,抱子紧紧看, 

  囝是我心肝,惊你受风寒。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 

  同是一样囝,那有两心情, 

  查埔也要疼,查某也要成。 

  (注:查埔:男孩。查某:女孩。)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 

  疼是像黄金,成囝消责任, 

  养你到嫁娶,母才会放心!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 

  ……” 

  杨腾带著某种深深的感动,看著玉兰摇著孩子,听著她重复的低哼著“婴仔婴婴困, 一瞑大一寸”的句子。玉兰的歌喉柔润而甜蜜。她那年轻红润的面庞贴著孩子那黑软的细 发。她低著头,长发中分,扎成两条粗黑的发辫,一条垂在胸前,一条拖在背上。灯光照 射著她的面颊,圆圆的脸蛋,闪著光采的眼睛……她并不美,没有曼亭的十分之一美,但 她充满了大自然的活力,充满了女性的吸引力,而且,还有种母性的温柔。她抱著孩子的 模样,是一幅感人的图画。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孩子已经睡著了,杨腾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注视著那孩子甜甜的睡态,孩子在吮著嘴 唇,阖著的两排睫毛不安静的闪动著。“她在做梦呢!”杨腾小声说。 

  “是啊!”玉兰小声答,抬起头来,她对杨腾微微一笑,杨腾也回了她微微一笑。这 是第一次,玉兰看到杨腾对她笑。那笑容真切诚挚而令她怦然心跳。 

  这以后,带豌豆花似乎是玉兰的喜悦了。 

  玉兰不止帮杨腾带豌豆花,她也帮他洗衣,整理房间,处理菜园里的杂草,甚至于, 把家里煮好的红薯饭偷送到杨腾这儿来给他吃。“玉兰!”玉兰的妈生气了,常常直著喉 咙喊:“你给我死到哪里去了?整天不见人影,也不怕人说闲话!” 

  “哎哟!”阿婆阻止了儿媳妇。“女孩子大了就关不住哪!让她去吧!那外省郎也够 可怜的,一个大男人孤零零,怎么活呢!”“阿母,”玉兰的妈说话了。“玉兰还是黄花 闺女呢!这样下去算什么话呢?”于是,阿婆也觉得有点不对了。三天两头的,她也常到 杨腾那儿,去试探一下口气: 

  “外省郎,有没有想过给豌豆花找个妈妈呀?” 

  杨腾惊惶而内心绞痛了。曼亭,曼亭,你尸骨未寒呢!尽管他没念过几天书,在许家 耳濡目染,和曼亭恩爱相处,听也听熟了。什么“一夜夫妻百日恩”,什么“在天愿作比 翼鸟”。可是,如今呢?曼亭已去,生死两茫茫!他不知道要不要给豌豆花找妈妈,他只 觉得内心深处,伤痛未消。 

  他不说话,阿婆也不深究,摇摇头,走了。阿婆是见过曼亭的,那细皮嫩肉的“水” 女孩。玉兰比起曼亭来,完全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了。但是,阿婆也是见过世面,经历过人 生的。那“外省郎”伤口未愈,一切不如慢慢再说,时间会把他治好的!最起码,玉兰已 经让杨腾会笑了,不是吗?在曼亭去后好长的一段时间里,杨腾都是个不会笑的木头人。 

  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豌豆花越来越可爱,玉兰到杨腾小屋的次数越来越多。杨腾 几乎在倚赖著玉兰了。从矿场回家,有孩子的咿唔声,有玉兰的笑语声,有捣衣声,有洗 米声。甚至,那屋顶的袅袅炊烟,那灶里的点点火星,样样都让他有“家”的感觉。因此 ,当有一天晚上,玉兰哭著跑来对他说:“我妈说,我以后不可以来你这里了!徐家阿妈 来跟我家提了亲,我妈要把我嫁到七堵去!男家下个月就要来相亲了!”

  杨腾立刻心慌意乱了。玉兰从没有像曼亭那样,引起过他那炙烈的热情,更没有让他 打心坎里崇拜爱慕过。可是,这一年来,他已经熟悉生活里有一个她了,如果失去她,他 不知道该怎么办?孩子又怎么办? 

  他考虑了五天五夜。这五天五夜中,玉兰真的不来他这儿了,只有阿婆仍然过来,把 孩子抱来给他看,帮他把脏衣服收去洗。他不问阿婆什么,阿婆也不说什么。第六天收工 回家,既看不见阿婆也看不见玉兰,更看不到豌豆花。他纳闷著,心里沉甸甸的。洗了澡 ,他到阿婆家,阿婆迎出来说: 

  “孩子有些发热,真要命!整天哭著,不肯要我抱,她是认了人呢!只有玉兰拿她有 办法!” 

  他走进去,天井中,玉兰抱著孩子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轻轻的摇著,晃著,嘴里低柔 的唱著: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 

  ……”听到杨腾的脚步声,玉兰抬眼看他,眼中充满幽怨之色,而且,泪水很快就弥 漫住那对温柔的眸子,她迅速的低下头去,两滴泪珠滴落在豌豆花的面颊上。她用手指拭 去孩子脸上的泪珠,继续唱著她的催眠曲,只是,喉音变得哑哑的,颤抖的: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 

  摇儿日落山,抱子紧紧看, 

  囝是我心肝,惊你受风寒。 

  ……”杨腾下了决心。那年秋天,他娶了玉兰。豌豆花尚未满周岁。 

3 

  玉兰嫁到杨家的第二年,就给杨腾生了个儿子,这对杨腾来说,实在是件值得兴奋的 事。在那个时代,传宗接代的观念还十分浓厚,何况杨腾母亲临终时,还念念不忘要有个 孙子。玉兰生孩子的情况和曼亭就完全不同了,早上杨腾还照旧下矿,下午回家孩子已经 躺在玉兰怀抱里吃奶了。阿婆说,从开始阵痛到生产,前后不过两小时。这使杨腾又惊奇 又纳闷,他永远不能了解女人生孩子的事,为什么曼亭会为生产而送了命,玉兰却像母鸡 下蛋般容易。事实上,村里的女人生孩子,都是非常容易的,许多家庭里,年头一个,年 尾一个,家家都拖儿带女一大群,就只有曼亭会为生产而去了。或者,正像许家老爷说的 ,她是被诅咒了。 

  杨腾的儿子满月时,小村落里也热闹了一番,杨腾虽然是“外省人”,在这小村落中 人缘还非常好。儿子满月,他摆酒宴请了每个村民,大家都喝得醉醺醺,夜里一个个搀扶 著大唱“丢丢铜”和“西北雨”,玉兰一手抱著孩子,一手牵著豌豆花,笑吟吟的周旋在 宾客之间,彷佛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这次请客,用掉了杨腾整整一个月的工资,不过 ,没关系,他在第二个月就加倍赚了回来,他已经被升任为一个小组的工头,手下有十一 个最得力的工人,他们这组工人永远可以挖掘别组两倍的矿岩。 

  给儿子取名字,报户口的时候,杨腾才发现豌豆花居然忘了报户口,也没有名字。这 下子,这个当父亲的人困扰极了,儿子取名叫极光宗,让他光宗耀祖的意思。豌豆花顺便 补报,出生于十月二十一日,杨腾记住这日子,只因为那天也正是曼亭去世的日子。至于 名字,总不能在户籍上写名字是“豌豆花”,杨腾挖空脑袋想曼亭临终时说的“纸瑞”是 什么意思,就是想不明白。曼亭念了那么多书,她的境界原就不是杨腾能理解的。最后, 还是玉兰说: 

  “豌豆花的妈妈那么漂亮,豌豆花长得就像她妈,皮肤晒都晒不黑,白嫩嫩的小美人 ,不如就用她妈妈名字中的一个字,叫小亭或者小曼吧!” 

  这就是玉兰可爱的地方,她从不对死去的曼亭吃醋,相反的,每到清明或七月节,她 仍然照例带著豌豆花,去曼亭坟上烧香祭拜。那坟场是矿区的所有地,若干年来,小村庄 上的死者都葬在那儿。因公殉职的有碑有冢,普通家属就只是黄土一堆。这样,豌豆花托 弟弟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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