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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脖子上系着一条饰带。衣服是用优质的桃色丝绒制作的,厚实而柔软地套在她娇嫩的脖子和手腕上,使她显得格外漂亮。匀滑柔软的金发从两侧披垂在肩上;端庄小巧的脸庞,线条优雅,撩人心怀;脖颈柔皙,式样简单但颜色鲜艳的罩衫套在那纤巧的双肩上。她显得很静美,几乎不露表情。然而她的态度又是矜持而心怀戒备的。
她让杰拉德着迷了。他欣喜若狂地感觉自己对她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控制力,一种本能的近乎残酷的爱。她是一个牺牲品,他感到她就在他的控制之中,他则是在施恩惠于她。他感觉一股膨胀的情欲的电流传遍了他的全身,如果这电流进发出来,他会将彻底地摧毁她。但她却好似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等待着。
他们聊了些闲话。过了一会儿,伯基忽然说:“朱利叶斯来了。”他抬了抬身子,跟刚来的人招呼。姑娘没有挪动身子,以一种又似奇怪又似厌恶的样子扭头朝后看去。杰拉德看她黑色浓密的头发在耳边摆动。他感到姑娘密切地看着来人,于是他也扫了他一眼,他看到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颀长的年轻人的身影笨重地走来。他的又黑又长的头发从黑帽子下露出来,脸上挂着一种天真温柔却没有生气的微笑。他走近了上前来迎接他的伯基。
直到他走近了,他才发现了姑娘,脸色发青,后退了几步,大叫道:
“米纳特,你在这儿干什么?”
咖啡馆里的人听到他的尖叫,都像动物似地抬起头来看,哈利戴脚下像生了根一样站在那儿,一丝傻乎乎的笑掠过他脸上。而姑娘只是冷冰冰地瞪着他,眼里却有着不可捉摸的目光,但也有些无能为力。显然,她在他的控制之中。
“你为什么回来?”哈利戴仍然歇斯底里地高声嚷道,“我让你别回来的。”
姑娘没有回答,只是依然严厉、冷漠地直盯着他。哈利戴斜倚在一张桌子上,缩着身子站着,好像那样安全些。
“你知道是你让她回来的。来,坐下,”伯基对他说。
“不,我没让她回来,我告诉过她不要回来。米纳特,你回来干什么?”
“跟你没关系。”她生气地说。
“你到底回来干什么?”哈利戴提高嗓门尖叫道。
“她回来因为她喜欢回来,”伯基说,“你到底坐不坐下。”
“不,我是不会和她坐在一起的。”哈利戴大声叫道。
“我丝毫不会伤害你,你不用害怕。”她粗暴地说,不过声音中有一种自卫的味道。哈利戴走过来在桌旁坐下,把手放在胸口叫道:
“噢,你真把我吓了一大跳!米纳特,我希望你以后别再干这种事,你干吗要回来?”
“跟你没有关系!”她重复说。
“刚才你已经这样说过!”他大叫着。
米纳特转过身,背朝他,面对着杰拉德。杰拉德双眼溢光,有一种不易发现的快乐。
“你是不是十分很害怕野蛮人?”她用一种冷静、平直,像孩子般的语调问。
“不,从不害怕。总的来说,野蛮人并没有害处——他们生性并不残忍,不用害怕,知道吗?你可以对付得了他们。”
“真的吗?他们不很凶残吗?”
“一般是这样。事实上,真正凶残的东西并不多,无论人还是动物,都不是那么危险可怕的。”
“兽群要除外。”伯基打断说。
“真是这样吗?”她说,“我以前以为野蛮的东西都很可怕,你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他们就会把你杀死。”
“是吗?”他笑道,“你太高估他们了,他们其实和平常人一样,当你认识他们后,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
“那,也就是说,做一个探险家也不必特别勇猛过人。”
“对,探险家面对的主要是困难,而不是恐惧。”
“噢,那么你害怕过吗?”
“我一生中吗?我不知道。是的,我怕过,比如——怕被别人幽禁起来、被束缚住。我怕被人捆住手脚。”
她双眼凝视着他,用天真的目光扫视他。他的心被她所牵动,但表情却很平静。是姑娘让他进行了一番自我表现、一番出自内心的、发自骨髓的表现。他心里高兴极了。她想了解他,她的眼睛似乎看透了他的裸体。杰拉德感到他已揪住了她的心,似乎命里注定他们要联系在一起,因此她不仅要认识他,而且要深入了解他。想到这儿,他心里一阵狂喜,同时,他也相信,她肯定会投入他的怀抱,无知得像个奴隶一样。她两眼紧紧地盯着他,似乎魂都被他带走了。她并不是对他的话有兴趣,而是被他的自我表现、他这个人迷住了。她想了解他的秘密,想了解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滋味。
杰拉德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透出兴奋的光亮。他坐在那儿,双臂搭在桌上,双手被太阳晒得黑黑的,带有野性的味道。它朝她伸展着,不过他的手型很好看,很漂亮,非常光匀,引人注目。这使她神魂颠倒,但她心里却很清楚,她不想坠入情网,不想为他而着迷。
又有几个人来到桌旁,同伯基和哈利戴交谈,杰拉德便一个人低声问米纳特:
“你从哪儿回来的。”
“从乡下。”米纳特声音很低,但却很清晰。她的脸紧绷着,两眼时不时地瞟一眼哈利戴,然后闪出光芒。那位漂亮但神情沮丧的年轻人没理她。他真有些怕她。好一阵子,米纳特都没有理会杰拉德,看来他还并没有征服她。
“你回来跟哈利戴有什么关系呢?”他小声问道,她没有回答,几秒钟后,她才不情愿地说:
“他迫使我和他同居,现在却想把我甩掉了,但又不让我跟别人在一起生活。他要我在乡下隐居,后来又嫌我拖累他,说他无法摆脱我了。”
“他简直失去理智了。”杰拉德说。
“他就没有理智,所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说,“他总等别人告诉他该怎么做,他从来不做自己想做的事,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整个儿是个小孩子。”
杰拉德盯着哈利戴那柔和、颓废的脸。他脸上的柔嫩有些吸引人,有种温顺柔和的特点,可以让一个女人毫无怨言地投入其中。
“可你并没有完全受他的控制,是吗?”杰拉德问。
“你知道是他强迫我跟他同居的,”她答道,“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跑来。你从没见过那么多眼泪,说什么我不回去他就没法儿活,说什么他会永远陪着我了。每次都这样。可是现在我快生孩子了,他却给我一百镑打发我到乡下去,从此不再见我,也不会听到我的消息了。但我就不那么做,不——”
火车上薄荷酒(3)
杰拉德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
“你准备要孩子?”他不相信地问。看她那样子,似乎是不可能的。她还那么年轻,那样子与有孩子的女人简直毫无联系。
她凝视着他的脸,那双朦胧的蓝眼睛露出狡黯的目光,里面闪动着邪恶,又有着不可驾驭的神色。杰拉德的心里悄悄地燃起一团火焰。
“是的,”她说,“是不是很可耻?”
“你要这个孩子吗?”他问。
“我不要。”她语气坚定地回答。
“但是——”他说,“有了多长时间了?”
“十个星期了。”她说。
她的目光一直都在他身上。他则默默地沉思着。然后他非常冷静地换了个话题,以很和蔼的口气说:
“我们吃点什么好吗?你喜欢吃什么?”
“好的,我喜欢吃牡蛎。”
“那好。”他说,“我们就要牡蛎。”他朝服务员招手。
哈利戴一直对这边的事视而不见,等一只小盘子放在了米纳特眼前时,他猛然叫起来:
“米纳特,喝白兰地时不能吃牡蛎的。”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她问。
“没关系,没关系。”他嚷道,“可是喝白兰地的时候就不能吃牡蛎。”
“我现在没喝白兰地,”她回答,一扬手把剩下的白兰地泼在他脸上。他怪叫一声。米纳特只是若无其事地坐在那儿。
“米纳特,你干吗这样?”他惊愕地叫。在杰拉德看来,他是很怕米纳特的,但他又喜欢这种怕,似乎在享受着自己对她的怕和恨,在真正的惊讶中尽情享受乐趣。在杰拉德的眼中,他真是一个奇怪而有趣的傻瓜。
“可是,米纳特,”另一个男人小声说,带有贵族的腔调,“你说过不伤害他的。”
“可我并没有伤害他。”她回答。
“你要喝点什么?”这个年轻人问。他脸色黑红、皮肤光润,浑身隐匿着一种活力。
“我不喜欢黑啤,马克西姆。”她回答。
“那你应该要点香槟了,”马克西姆很有绅士风度地俯身在她耳边说。
杰拉德忽然意识到,这是对他的暗示。
“我们来点香槟好吗?”他笑着问。
“好的,要淡点的。”她用孩子般的声音说。
杰拉德看着她吃牡蛎。她很娇气,对吃的东西很挑剔。她的手指尖漂亮又敏感,优雅、小心地剥
开牡蛎,吃得仔细,姿势又很雅观。他觉得看她吃是一种享受。伯基却显得很不安。大家都在喝香槟,似乎只有马克西姆显得平静、清醒,他是个皮肤光洁、满脸柔情、头发油亮、衣服干净整洁的俄国青年。伯基脸色灰白、茫然,神色僵硬。杰拉德却一直都在微笑,眼里闪着明亮的高兴、冷静。他的身子略靠向米纳特,仿佛要保护她。米纳特娇嫩、漂亮,象一朵恐惧中绽开的冰花。现在,因为喝了酒,周围又有男人在场,她双颊红润,有些忘我了。哈利戴却傻乎乎的,只要一杯酒就能使他醉倒。他格格地傻笑不停,身上充满了一种可爱热情的气息。这一点使他颇能吸引人。
“除了蟑螂,我什么都不怕。”米纳特忽然抬起头,睁大眼睛注视杰拉德,眼中深藏一种无形的火焰。杰拉德神气十足地放声大笑,米纳特孩子气的话语触动了他的神经,她用热烈迷离的眼光凝视着杰拉德,仿佛忘记了她以前的一切,那样子颇为放肆。
“我不怕,”她说,“我别的什么都不怕,除了蟑螂——呸!”她全身一阵痉挛,仿佛一提到蝉螂就难以忍受。
“你是不是说,”杰拉德正喝在兴头上,他想问个明白,“你是见到蟑螂就害怕呢,还是怕它咬你,怕它伤害你?”
“蟑螂能咬人?”姑娘叫道。
“让人非常厌恶。”哈利戴嚷道。
“我不清楚。”杰拉德回答说。他向四周看了看,“蟑螂是否会咬人这并不是关键。你是害怕它们咬你,还是从内心反感它们?”
姑娘稚气的眼神一直未离开他的身体。
“噢,我觉得他们太残忍、太可怕了。”她叫着,“一见到它们,我就浑身起疙瘩。要是有一只蟑螂爬到我身上,我就会死,肯定会死的。”
“但愿不会。”年轻的俄国人说。
“我肯定会的,马克西姆。”她强调说。
“实际上,蟑螂不会爬到你身上的。”杰拉德笑着说。
“这只是在内心反感它,杰拉德说得对。”伯基说。
接着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你不怕别的吗?米纳特。”俄国青年又是那样细声急促又有风度地问。
“不全是。”她说,“有些东西我也怕,但又和这不同。我就不怕血。”
“不怕血!”一个小伙子讥讽地说。他脸色苍白,皮肤粗糙。他刚来到桌边,喝着威士忌。
米纳特恶狠狠地用轻蔑厌恶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你真的不怕血吗?”那人追问道,一种嘲讽的味道。
“是的,我不怕。”她反击道。
“你见过血吗?大概只是在牙医的痰盂中见过吧?”年轻人又嘲讽说。
“我没和你说话。”她轻视地说。
“你可以回答我,是吗?”他说。
米纳特忽然抓起一把小刀,刺向他灰白粗糙的手,作为回答。他猛地跳起来,带出一句粗话。
“瞧你那德性!”米纳特不屑地说。
“你他妈的!”小伙子说,他靠在桌边,双眼恶狠狠地瞪着她。
“行了!”杰拉德本能地急忙站出来控制局面。
小伙子站在那儿蔑视地看着米纳特,但他那苍白而粗糙的脸上却露出惧怯和不自然的表情。
血开始从他手上流出来。
“啊,太可怕了,把它拿开!”哈利戴怪叫一声,脸色发青,头扭向了一边。
“你觉得不舒服吗?”那个爱嘲弄的小伙子问道,“不舒服,朱利叶斯?伙计,这不算什么。别让她自以为干了件了不起的事,——不能让她太高兴,伙计——她就想要这个。”
“哦。”哈利戴又怪叫一声。
“马克西姆,他要吐了。”米纳特警告说。和蔼文雅的俄国人于是站起来,挽着哈利戴走了。苍白、沉默的伯基袖手旁观,他似乎不大高兴。那个好讥讽的年轻人也大摇大摆地走了,尽管手上的血还在不停地淌着,他却显出毫不在乎的样子。
“他实际上是个胆小鬼,真的。”米纳特对杰拉德说,“他对朱利叶斯很有影响力。”
“他是什么人?”杰拉德间。
“一个犹太人,真的,我受不了他这种人。”
“朱利叶斯是你见到过的最胆小的一个,”她大声说,“只要我一拿起刀,他就会吓昏过去,他被我吓坏了。”
“嚯!”
“他们都怕我,”她说,“只有那个犹太人想表现一下自己的勇气。可他是他们中最胆小的,真的,因为他怕人们对他有看法——而朱利叶斯并不在乎这些。”
“他倒是挺勇敢的。”杰拉德温和地说。
米纳特看着他,脸上慢慢露出些笑容,泛起了动人的红润,两个清澈的瞳孔闪着光芒。
“他们为什么叫你米纳特?因为你长得像猫吗?”他问她。
“我想是吧。”她说。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你更像一只年轻的雌豹。”
“天!杰拉德。”伯基厌恶地说。
两个人都不安地看了看伯基。
“你今晚很沉默,鲁伯特?”因为有杰拉德在支持她,她对伯基说话也大胆起来。
哈利戴又回来了,一副病态。
“米纳特,”他说,“我希望你以后别再干出这种事了,噢!”他呻吟着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你还是回家吧。”米纳特对他说。
“我会回家的,”他说道,“不过,你们大家都来好吗。”他对杰拉德说:“你到我的公寓来吧,你来的话,我会很高兴的,来吧,那太好了,是吗?”他四下里环视着找侍者。“叫辆出租车。”说完又呻吟起来,“噢,我太难受了。米纳特,都是你把我弄成这样的!”
“谁让你是个白痴!”她漠然地说。
“不!真是可怕!大家都来吧,会很热闹,米纳特,你得来。什么?不,你必须来,对,一定。什么?噢,我亲爱的,别闹了。我感到难受极了。哦——噢——”
“你知道你不能喝酒。”她冷冰冰地对他说。
“告诉你,这不是因为喝了酒,而是你那恶心的行为,米纳特,哦,太可怕了。利比德涅柯夫,我们走吧。”
“他只喝了一杯——只有一杯!”俄国青年传出快速低沉的声音。
大家都朝门口走去。姑娘的身子紧挨着杰拉德,像是要和他并肩离开。杰拉德注意到了,心中有一种愉悦和满足感。他的动作带动了她的动作,他的意志在控制她的行动,而她在他的控制下很激动,显得温顺、神秘、隐秘。
他们五个人挤上了一辆出租车。哈利戴头一个摇摇晃晃地走上去,跌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米纳特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