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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这条记载,可以推想到:第一,“灵露饮”非“红丸”之类,服用不致引起病症,但唯有伤寒对饮食须特别注意,或者此条记载有疏漏,陆荩臣是在熹宗得病以后进“灵露饮”,引起症状的反复;第二,魏忠贤对熹宗的病势顿为关心,而且其变化似乎出于魏忠贤的意料,所以并无应变的准备。
熹宗死在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二日,病危时由于张皇后的安排,召皇五弟信王入,谕以“当为尧舜之君”,再以“善事中宫”为托,旋即崩逝。此亦为危疑震撼的一刻,当时朝臣惴惴不安,多以为魏忠贤将有非常的逆谋,朝中会发生变乱,所以整夜在寓观变,到第二天才上朝,因为内中主持无人,情况甚乱。据《明史纪事本末》载:
厥明,至殿门,宦者持门不得入,告以宜用丧服。既改服,又言未成服,宜如常,群臣奔走出入者三,气喘且不续,哀诉宦者乃得入。既哭大行皇帝,司礼太监王体乾及忠贤在丧次,独体乾语礼部备丧礼。忠贤目且肿,无所言。群臣出,少顷独呼兵部尚书崔呈秀入,屏人语移时,秘不与闻,或曰忠贤欲自篡,而呈秀以时未可止之。
又有一说,魏忠贤拟迎立福王。不论如何,“时未可”三字是魏忠贤的致命伤。从上引的记载来看,魏忠贤在宫内是有绝对的控制力,毫无疑问;而宫门之外的天下,纵令生祠遍地皆是,却不能为所欲为,此亦是连他们自己都深切明了的。所以然者,一方面是兵权不在手中;另一方面则以皇帝的权威根深蒂固,挟天子以令诸侯固无奈其何,如果想天下自为,就会遭遇到普遍而强烈的反抗。
五十二、信王入宫表现沉着
既不能取而代之,就得有积极的表现。大致历史上热衷利禄,或处于政治斗争尖端的人物,都有见风使舵的本领,倘不能篡位,就得成拥立之功,所以魏忠贤亲自把信王迎入宫中,先做了拥立的姿态再说。
此时宫中,群情惶惶,而都在观望之中,情势则非常暧昧,谁也不知道魏忠贤及其党羽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信王当然亦深具戒心,受到忠告,甚至不敢食宫中之食。不过,他在宫中的第一夜表现得非常好:
上(按:指熹宗)崩,忠贤自出请王入。王危甚,袖食物以入,不敢食大官庖也。当是时,群臣无得见王者,王秉烛独坐。久之,见一阉携剑过,取视之,留置几上,许给以赏。闻巡逻声,劳苦之;问左右,欲给以饮食,安从取乎?侍者以宜问之光禄寺。传令旨给取之,欢声如雷。次日,即皇帝位于中极殿,受百官朝,毋贺。(《明史纪事本末》)
按:熹宗崩于天启七年八月乙卯,信王即皇位于丁巳,则入宫之日当为丙辰,且在下午,中间有好几个时辰的“无主”状态。以传统来说,储位早定,则先帝一崩,首迎储君。因此,从时间上来推论,说魏忠贤曾想自篡或改立,确为事实。
信王即位,是为思宗。这是个被人谈得很多、引起争议也多的皇帝,他后期的作为不在本文所谈的范围之内,论他即位之初的表现,却相当沉着。当其时也,魏忠贤及其阉党自知冰山已倒,大祸将临,各人都亟亟乎求自保,而手法不一。魏忠贤最初采取一种蛊惑的手法。据说,有一天晚上,思宗方在读书,忽闻异香一缕,令人心荡不已,思宗找太监来查问,太监答奏,说是照例爇燃此香,思宗长叹说:“皇父皇兄,皆误于此。”立命撤走。由此可以想见,太监是用一种“催春”的香味来引诱皇帝惑于女色,如果思宗上钩,立刻便像郑贵妃为光宗进美一般,有绝色宫人准备在那里,非导帝于荒淫一路不可。
蛊惑之技既无所施,魏忠贤只好请辞东厂,思宗故意不许,并有其他的安抚表示,作用都在稳定局面,待时而发。
五十三、客氏叩辞熹宗梓宫
安抚的行动,见于史书记载者有二:
一、国子监司业朱之俊,奏劾监生陆万龄请在国学为魏忠贤建生祠。陆万龄虽被捕下狱,但魏忠贤奏请停止建祠,却蒙“优答”,凡以前魏忠贤生祠御赐的匾额,照旧可以悬挂。
二、赐太师宁国公魏良卿、少师安平伯魏翼鹏铁券。按:铁券起于五代,明太祖得天下,拟仿制以赐功臣,不知制式。当时吴越钱武肃王的后裔家藏有此,明太祖遣使取来,照式仿制。洪武三年大封功臣,并赐铁券,共分七等,形式如瓦,高六寸五分至一尺不等,广一尺二寸五分至一尺六寸不等,用嵌金的字记明受赐者的履历、功绩,以及犯罪时免刑减禄的数量。券分左右两半,左颁功臣,右藏内府,仿兵符的办法,用到时能够符合,始为有效。以后除永乐初靖难功臣有受赐者外,一直到天启六年,魏良卿始又以肃宁侯晋封为宁国公,加赐铁券。此时当属改赐较高等级的一种。魏翼鹏这时只有两岁,亦受赐铁券,由此可以推想。魏翼鹏为魏良卿之子,魏忠贤的亲属,以魏良卿最有势力,为防止他蠢动,所以思宗赐其父子铁券。
在魏忠贤请辞东厂的同时,客氏出居宫外,临行之前,叩辞熹宗的梓宫,取出一个绣龙的黄包袱,内中包着熹宗的指甲、牙齿等等,焚化灵前,痛哭而去。
至此,客、魏的命运已非自己所能掌握,虽未盖棺,亦可论定,而阉党也到了结算生平的时刻。
阉党除了王体乾等太监以外,外廷有“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之称,其中巨擘,首推“五虎”之魁的崔呈秀。
崔呈秀是蓟州人,天启初当淮扬巡按御史,声名狼藉,任满还朝,作为都察院“召长”的都御史高攀龙检举他贪污不法,吏部尚书赵南星议罪要充他的军,崔呈秀夜投魏忠贤哭诉,愿为干儿,因而成为魏的第一号心腹,无日不见,每见必屏人密语,倾陷善类,为之一空,而“暮夜乞怜者,莫不缘呈秀以进,蝇集蚁附,其门如市”。无耻朝士,多拜在其门下。崔呈秀心狠手辣,连他的同党亦都怕他。
《明朝的皇帝》 第三部分魏忠贤毕命,崔呈秀自缢
五十四、魏忠贤毕命,崔呈秀自缢
像客、魏一样,崔呈秀的亲属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据《明史本传》载:
(崔呈秀)子铎不能文,属考官孙之獬,获乡荐。用其弟凝秀为浙江总兵官,女夫张元芳为吏部主事,妾弟优人萧唯中为密云参将,所司皆不敢违。
上述人物中,孙之獬值得顺便提出来“介绍”一下,他是蒲松龄的同乡,山东淄川人,降清擢为礼部右侍郎。当时服饰并无定制,连满洲的官服,都是孝庄太后的一个宫女匆匆设计而成。降清的明臣,束发戴加贤冠,长袖大服,与拖着辫子用马蹄袖的满臣大异其趣。殿阶之间,亦分满汉两班,各不相涉。
哪知,无耻的孙之獬有一天突然改穿满人装束,想列入满班,满班以其汉人,不受;再回入汉班,又因为服饰不同,亦不受。孙之獬进退失据,大为狼狈,于是恼羞成怒,疏言:“陛下平定中国,万事鼎新,而衣冠束发之制,独存汉旧,此乃陛下从中国,非中国从陛下。”多尔衮大为赞赏这几句话,因而有“薙发”之令,汉人以衣冠沦亡,痛心无比,不从薙发令而死者无算,都是孙之獬造的孽。到了顺治三年,山东布衣谢迁起义兵抗清,攻入淄川,首先就找孙之獬,被报复甚惨,而咎由自取,诚可谓“可怜不足惜”。
当思宗即位后,阉党都知魏忠贤必败,有人便以“自相残杀”作为效忠新君的表示,杨维恒和贾继春就以崔呈秀为目标,上疏力攻。崔呈秀请求解职,思宗犹以温谕慰留,三请而后得回乡。不久,魏忠贤毕命,崔呈秀自知不免,决心自杀,死前还有一个很可恶的动作,《明史本传》:
时忠贤已死,呈秀知不免,列姬妾,罗诸奇珍异宝,呼酒痛饮,尽一卮即掷坏之,饮已,自缢。
以后“定逆案”,阉党以崔呈秀为首,开棺戮尸。当魏忠贤盛时,崔呈秀上疏称颂,有“臣非行媚中官者,目前千讥万骂,臣固甘之”的话,传到外边,朝野哄笑。而与崔呈秀同样恬不知耻者,则有曹钦程,他是江西德化人,先谄事汪文言,汪败后由其座主冯铨的引荐,拜魏忠贤为义父,成为“十狗”之一。
五十五、曹钦程尤为无耻
曹钦程在群小中尤无耻,日夜奔走魏忠贤之门,摇尾乞怜的卑谄之态穷凶极恶,因此阉党亦羞于有此同类。吹、拍原是做官这一行的大学问,拍马尤贵在“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曹钦程肉麻得过了分,连魏忠贤都觉得吃不消,因而有点讨厌他,加以阉党说他的坏话,所以魏忠贤责以“败群”。天启六年正月,为人所参劾,魏忠贤毫无顾惜地摘了他的纱帽。动身回江西以前,他向魏忠贤去辞行,说是“君臣之义已绝,父子之恩难忘”,又哭了半天才走。
等魏忠贤一死,思宗“定逆案”,曹钦程在“首等”,论死,但不是斩立决,关在监狱里许久。他的家人与刘志选的家人差不多,先还常常送牢饭,到后来就不管他了,曹钦程便在监狱中“掠他囚余食,日醉饱”。逆案后来有翻覆,论死者多未死,曹钦程就在刑部大狱中关了十几年,到李自成入京师,曹钦程“破狱出降”。等到吴三桂请清兵入关,李自成败走山西一带,曹钦程跟在一起,不知所终。
大致“十狗”者专以谄媚为能事,除曹钦程以外,为首的“狗头”是周应秋,他是江苏金坛人,当到左都御史。此人的拍马方式又与众不同,家厨绝妙,尤善于烹制猪蹄,魏良卿常到他家去做客,非此味不欢,因而得了个外号叫做“煨蹄总宪”。总宪者,都御史的别称。
天启六年七月,周应秋调任吏部尚书。明朝六部权重,吏、兵两部尤甚。周应秋获得了这个要缺,学严嵩的样,勾结文选司郎中公然卖缺分赃,而清流未尽者,周应秋随便找个借口,拿他们或降或调,无日无之。杨涟、左光斗死在狱中,周应秋半夜得到消息,敲开他门客的卧室,说是:“天眼开!杨涟、左光斗死了!”小人陷害君子,有些心知为非,而利害所迫,不能不出以辣手;亦有些确实以为正人君子该死,如周应秋以及清末的徐桐等等,都是这类丧心病狂的妄人。
在阉党中,亦不是个个能保富贵。魏忠贤很难伺候,稍有忤犯,顿时失宠,但有的是良心未死,说了几句正论,不为魏忠贤所喜,而有的只是无意中触犯了魏忠贤的忌讳,应当分开来谈。
五十六、石三畏无意中犯忌讳
前者可以王绍徽为例,后者可以石三畏为例。王绍徽原以排击东林出名,曾经编过一部《东林点将录》,以李三才拟作“托塔天王晁盖”,叶向高拟作“及时雨宋江”,杨涟拟作“大刀关胜”,汪文言拟作“鼓上蚤时迁”。而崔呈秀所进的《天鉴录》,则以王绍徽与于“真心为国,不附东林”之列,因此左光斗被逐后,王绍徽得代以为左佥都御史,很快地迁升为吏部尚书。魏忠贤叔侄要加官晋爵,王绍徽无不唯命是从,但他亦有不可抹杀的一面,《明史·阉党传》:
至忠贤遣内臣出镇,绍徽乃偕同官陈“四不可”。王恭厂、朝天宫并灾,绍徽言诛罚过多,忤忠贤意,得谯让。
按:史书称某某建筑物“灾”,都指火灾,而“王恭厂灾”是火药爆炸,《旧京遗事》言:
京师诸火药局以王恭厂为大,旧在城西南包家街,天启乙丑以药发毁……击坏西城两三条街,伤百许人。
又《畿辅通志》及《两朝从信录》亦皆记其事,时间在天启六年丙寅五月,非乙丑。火药局爆炸,当然是管理有问题,这与天然的灾难不同,确是当政者值得警惕的事。王绍徽以此上言,虽“得谯让”,仍有所陈:
已复上言:“四方多事,九边缺饷,难免催科,乞定分数、宽年限,以缓急之宜付抚按。正殿既成,两殿宜缓。请敕工部裁省织造、瓷器诸冗费,用佐大工。奸党削除已尽,恐藏祸蓄怨,反受中伤,逮系重刑,加于封疆,显过三案巨奸,则人心悦服,余宜少宽贷。”复忤忠贤意。
因此,王绍徽为阉党中后起者所排击,魏忠贤未有表示,削职而去。
石三畏为魏忠贤“十孩儿”之一,又跟崔呈秀有密切关系,“锻成杨、左之狱,咆哮特甚”。有一天他到亲戚家赴宴,魏良卿亦在,伶人来请点戏,石三畏喝醉了酒,忘却忌讳点了一出“刘瑾酗酒”。魏良卿回去告诉他叔叔,魏忠贤以为石三畏有意讥讽,大怒,革了他的职。及至魏忠贤事败,石三畏反以此为功,得复官为御史,后来为人所劾,指出真相,依旧削职。
《明朝的皇帝》 第三部分霍维华开新运河无功
五十七、霍维华开新运河无功
小人之为小人,最大的特征就是反复无常,只问利害,不讲道义。当魏忠贤将败时,阉党中“内相携贰”,以设法攻魏忠贤或其同类求自保其身家爵禄的,还有许多人,甚至包括“老牌”的阉党霍维华和贾继春在内。
霍维华以攻王安为魏忠贤立下第一功起家,与崔呈秀同为魏的谋主。熹宗得病,魏忠贤认为是“灵露饮”吃坏了,而进此“仙方”,有霍维华参与其事,因之失宠。霍维华心里害怕,便起了叛魏之心。当时关外用兵,袁崇焕有宁远大捷,清太祖努尔哈赤竟因此愤恚而死,论功行赏,霍维华以兵部侍郎署理尚书,至是真除,并恩荫一子为锦衣卫千户,霍维华“虑有后患”,想摆脱阉党的臭名,所以力辞恩命,请求把荫封让给袁崇焕。魏忠贤知道他的用意,“降旨颇厉”。如果熹宗不死,他迟早会被魏忠贤驱逐回乡。
思宗即位,霍维华与杨维恒百计弥缝,避免牵涉及于魏忠贤,因而仍以“兵部尚书协理戎政”,但在京还不安全,想借“行边”的名义避到关外。按:兵部尚书行边,即等于国防部长视察前线,名正言顺,自无不可。哪知有个言官顾继祖识破他的奸计,上疏说道:
维华狡人也。珰炽则借珰,珰败则攻珰。击杨、左者维华也,杨、左逮而阳为救者亦维华也。以一给事中,三年躐至尚书,无叙不及,有赉必加,即维华亦难以自解。
因此,思宗不准他出关。逆案一起,霍维华充军充到徐州。按:充军是俗称,这个刑罚称为“流刑”,明朝的流刑与唐朝相同,分三等,自一千里至三千里,称为“三流”,各杖一百。路程以京师起算,不问地方好坏,这里面就有人情好托,霍维华大概在刑部有人照应,所以充军能充到徐州这样很不错的地方。
到了崇祯七年,徐州以南、宿迁以北的骆马河淤塞,霍维华想利用这个机会复起,建议自宿迁到徐州开一条新运河,引黄河水通漕。结果,征用民工,费银五十余万两,而运河没有开成功。明思宗这个人对赏罚向来轻率,看霍维华治河无功,立即下狱论死。
五十八、阉党结局非死即充
“五狗”、“十孩儿”大致是替魏忠贤出坏主意,出头做猫脚爪,至于荼毒正人的实际执行工作,则另有其人,文的是“五虎”,武的是“五彪”。
“五虎”以崔呈秀为首,依次是工部尚书吴淳夫、兵部尚书田吉、太常寺正卿倪文焕、副都御史李夔龙。“五彪”以掌锦衣卫的左都督田尔耕为首,他跟魏忠贤为莫逆之交,又是魏忠贤所有干儿子当中最有权势的一个,所以有“大儿田尔耕”之谣,他有个心腹是苏州人,名叫杨寰,官居锦衣卫理刑官,亦为“五彪”之一。
此外还有锦衣卫指挥崔应元——原是个市井无赖,充校尉以冒缉捕之功起家——以及东厂理刑官孙云鹤、掌镇抚司的许显纯。
“五彪”中除去田尔耕,就以许显纯的恶名最著。他是客氏的同乡,河北定兴人,家世很好,祖父许从诚是驸马。他本人是武进士出身,先当锦衣卫指挥佥事,及至刘侨去职,魏忠贤派他代替。此人略晓文墨,在厂卫中算是一个人才,但才适足以济其恶,而此才又只是小有才,出以贪残阴狠之性,便只能为魏忠贤做毒爪,自己不能有所作为。
据《明史本传》:
显纯性残酷,大狱频兴,毒刑锻炼。杨涟、左光斗、周顺昌、黄尊素、王之寀、夏之令等十余人皆死其手,诸人供状,皆显纯自为之。
这就是他“略晓文墨”才能做得出来的坏事。但小人常有极端矛盾的两种性格,许显纯在羊面前是狼,而在狼面前是羊:
每谳狱,忠贤必遣人坐其后,谓之“听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