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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小提说:“他去意已定,和谁商量也没有用。师傅,你不用可怜我,说真的,他这一走,我心里反倒踏实了许多。”
好瓜子搓着手说:“浦小提你要是心里特难受,就哭一场吧。被一个瘸子甩了,谁也咽不下这口气。到底因为什么?”
浦小提说:“不知道。”
好瓜子说:“你也不问问他?死也要死个明白。”
浦小提说:“我不问。无非是那么几条,看上别人或是被人讹上了。爱咋样咋样吧。”
好瓜子说:“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说。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今后你就是个寡妇了,找别人不方便,师傅我随叫随到。”
白金放下回来,问:“我爸上哪儿去了?”
浦小提说:“上前头那座新楼里住了。”
白金问:“那咱们咋不去?”
浦小提说:“你爸和我离婚了。今后,你可以到前楼去,我就不能去了。”
白金说:“你们离婚也不问问我。”
浦小提笑了说:“我们结婚也没问过你啊。”
白金想想说:“也是。那我也管不着了。我爸还会和别人结婚吗?”
浦小提说:“这我就说不准了。我也管不着了。”
小小的白金说:“我管得着。我去探探。”
浦小提只有发呆的份儿。这个女儿,实在是太像白二宝了。白金探回来说:“我爸一看到我,就说,赶紧走,有个阿姨要来了。别让她看到你。我看他就要和这女的结婚了。”
浦小提忍不住问:“后来呢?”
白金说:“我就躲在一边等。真把那个女的给等着了。”
浦小提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问:“那女的什么样?”
白金说:“妈,你可别伤心。她比你年轻,比你好看。”
浦小提说:“白金,我打算给你改改名字了。叫浦金吧。”
白金说:“我不改。我这个名字挺名贵的。”
浦小提想了想说:“好。不改就不改吧。”
浦小提终于没有看到白二宝的新娘。白二宝把房子一分到手,就张罗着和秦翡结婚。秦翡佩服白二宝,庆幸自己的好眼力。那些小纸条的命中率是多么高啊,这不都是才华耀眼的颗粒吗!白二宝本来长的就不算难看,如今腿瘸大幅度地减轻,穿上特质的加高皮鞋,几乎看不出来。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更是大大的筹码,秦翡就应下了白二宝的求婚。问到白二宝前妻之事,白二宝不屑地说:“一个工人妞,除了卖苦力和带孩子,百无一用。”
秦翡说:“那她住在哪儿?”
白二宝说:“也在厂区里。”
秦翡说:“我可不愿和你的前妻孩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不希望你老看见她们。”
白二宝说:“这却难了。除非我瞎了,对了,光我瞎了,也解决不了你的问题,还得你也瞎了。”
秦翡拧着他的胳膊说:“你就没有别的法子?”
白二宝说:“没有。”
秦翡说:“我倒有一个法子,一是你也是个大专了,不能老窝在工厂里,调个单位重打鼓另开张。”
白二宝说:“我何尝不这样想。只是这一走,房子就保不住了。”
秦翡说:“这好办。我有个亲戚是你们厂上级单位的,我让他给你们厂打个招呼,让厂里不收你的房,你再把房子调出去。”两个人商量妥当,开始办理,竟是十分的顺利。白二宝成功地调到了其他单位,名正言顺成了干部,房子也换出去了,虽说面积上吃点亏,但从此远离了浦小提和白金。
第二部分《女工》(18)
离了婚的浦小提把头发重新留了起来,用猴皮筋扎成一撮,摔在脑后。这个发式若在年轻姑娘头上,被称为“马尾”,在浦小提这里,就是鹌鹑尾了。浦小提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头发比当姑娘少了很多,同样的猴皮筋从前只能缠两道,现在却可以缠三四道了。
老病身体不好,调到劳保库管发口罩和手套,厂里提拔浦小提当了车间副主任。好瓜子说:“徒儿要领导师傅了。”浦小提说:“我都带了三茬徒弟了,也熬成婆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我忘不了。”好瓜子说:“为母。”
浦小提每天早早起床,把一天的饭菜都做好,然后叫醒白金,自己就去厂里上班。车间主任基本上是正常班,但白金总要早早到厂,可以见到上大夜班的工人,有什么事当下就能够了解,处理及时。下班以后,白金常常还要在车间里多呆会,等着和晚班工人一道聊聊天。一天下来,三班倒的工人,她就全看到了,对生产形势和工人家里事都门儿清,车间连续被评为先进集体,浦小提深得爱戴。白金很小就自己照料自己,后来还学着给妈妈做饭了。离婚的时候,浦小提只要了白二宝每月20块钱的抚养费,后来物价上涨,很多早先判了离婚的人,都到法院要求增加抚养费,浦小提却从不往这方面用脑子,过的很清苦。她觉得养得起孩子,不愿让白金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等到白金上中学的时候,厂里的生产形势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先是供电紧张,时不时拉闸限电,炼了一半的金属冻在了炉子里,等电来了,重新融化,耗费巨大不说,产品纯度得不到保障,废品率猛增。紧接着电价上涨,厂子首次出现了亏损。刚开始还说这是政策性的,让人觉得熬过了这一段,或许还有转机,不想真正的危机才刚刚露头。电解液是高毒物质,排放出去对水域毒性很大,只得压缩生产。这就出现了巨额亏损。危亡在即,总工程师提出了要用新的工艺,有关人员到国外考察,高价买回设备,全是电脑操作。工人们都要考核上岗,浦小提这一拨女工都快40岁了,重学新技术,大呼小叫惊慌不安。浦小提心中坦然,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什么都不说,每天和女儿挤在小桌前,把操作规程背得滚瓜烂熟,以车间第三名的成绩考核过关。
厂里大兴土木,改造厂房,向国际化靠拢。旧车间扒掉那一天,浦小提失魂落魄,好像闺中密友辞世。厂里贷款修建新的厂房,设备安装调试完成后,浦小提上岗。纸上得来终觉浅,一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按钮,浦小提就觉胸口发堵,只有勤学苦练,终日念念有词,好像中了魔障。外方负责安装的工程师海斯,身高能有2 米,每天像大象似的在车间跑前跑后,指导众位工友。
他站在浦小提身后观察她的操作,许久许久,伸出大拇指说:“你…—值—”
浦小提悄声问翻译说:“他是什么意思?”
翻译小声说:“海斯说你的劳动和你的工资是匹配的。如果他看到谁不努力工作,他就会说——不值。”
浦小提说:“咱是老工人了,还用他来评判!我当然是值。”
中午,工人们端着饭盒蹲在地上吃饭。海蓝走过来,眼珠瞪得溜圆,问翻译,他们吃的这种包着菜的圆形点心叫什么东西?大家就一股劲地笑,浦小提说:“这是饺子。”海斯就要用他的西餐换这种点心吃,浦小提说:“我剩下的这些都可以给你吃,但我不要你的西餐。”
翻译把这些话转给了海斯,海斯说:“是一种委婉的拒绝吗?如果我吃了你的午餐,你却不接受我的午餐,交换就不能完成。吃下去肚子会痛。”
浦小提抿嘴一笑道:“好吧。换。”海斯拿着饺子走了,浦小提把面包分给大家。
第二天中午海斯又来了,提着一兜西餐,走到浦小提面前说:“换。”这一回,他不用翻译跟着。
浦小提拍打着自己的饭盒说:“不换。”
海斯不明白,急忙又把翻译招呼来。浦小提说:“凭什么呀?吃一顿是个礼貌,总这么吃,就是要饭的了。”
翻译不敢照直译,就说:“这位女士的意思是她做得不够好,以后做的更好了,再请你吃。”
海斯当了真,急赤白脸地说:“现在就非常好了,不必更好了。我就喜欢这种包着馅的小面团。”他还是记不住饺子的名字。说完,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干脆把西餐饭盒堆在浦小提的脚边,抓过饺子就吃起来。
第二部分《女工》(19)
浦小提觉得这像劫匪,没法子,只好从西餐袋里取了个面包充饥,剩下的带回了家。
白金晚上放学,看到了西餐包,手都没洗就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说:“你接见我爸了?”
浦小提说:“他也没拖欠抚养费,我见他做什么?”
白金说:“那你怎么舍得钱买西餐啊”
浦小提说:“这是拿咱家的饺子跟人换的。”
白金被一口火腿噎得直咳嗽,费力地说:“……你占大……便宜了……”
看着女儿吃的有声有色,浦小提特地用茴香馅精心包了饺子。第三天是冬瓜馅,第四天是茄子馅……
连着半个月,天天吃到正宗西餐,白金抹着嘴巴上的黄油说:“妈,你傍上了个会做西餐的厨子?”
白金渐渐长大,多年母女成姊妹,口无遮拦。
浦小提说:“你也忒小瞧你妈了。这是外国工程师给我的。”
白金大喜道:“妈,还真看不出你的魅力,连外国人都拜倒了。以后借他的关系,我也能出国留学了。”
浦小提呸了一声说:“我们是以物易物,跟原始人似的。”
白金叹了口气说:“不等值交换。那个洋鬼子亏了。”
浦小提到街上留神看了看西餐的价格,我的天,单单一个欧式面包的价钱,就抵得上一锅饺子了。第二天,她对换饺子的海斯说:“我不换了。”
海斯的汉语突飞猛进,已经可以进行简单的对话了。“为什么?”他虽已年纪不轻,但睫毛依旧很长,当他聚精会神看着你的时候,就像个少年。
“因为不值。”浦小提指指饺子,又指指海斯的西餐袋。海斯的饮食是厂里专门到饭店订做的,会有人准时送来。
“饺子很昂贵,是吗?”海斯的目光极为真诚。
“不……是面包……”浦小提直摆手,越急越说不清。最近一段时间,只要海斯一出现,工友们就避让了,让浦小提很不舒服。为了让海斯彻底明白,浦小提捂住了自己的饭盒,说:“不换了!这你总该懂了吧?”
“懂了。面包不值。”海斯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西餐袋子。
海斯留着一把大胡子,浦小提总在想,这么大的胡子,要是喝棒子面粥还不抹的到处都是?好在以后除了生产线操作台,再不会有更多交道了。
浦小提无滋无味地吃完了自己的饺子,第二天,她上小夜班。翻译对她说,海斯先生需要和她谈谈。浦小提穿着工作服,和翻译一同走向海斯的宿舍。厂里厚待外国专家,特地把原来幼儿园的一座小楼改成了专家公寓,装修的十分考究。
浦小提局促地站在地当央,她不在意海斯,是这里的宽敞豪华晃花了她的眼。海斯说:“浦,我今天要说的话很重要,所以特地请翻译来。请坐。”
浦小提说:“工作服有油,别脏了您沙发。”
海斯说:“工作的油是珍贵的。”
浦小提点点头坐下,有点紧张。她知道饺子的事让海斯伤心了,可是,有什么法子呢,她可不是爱占小便宜的人。看来,要安抚海斯几句,要不然这洋鬼子在咱的生产线上闹了情绪,厂里的损失就大了。浦小提对翻译说:“请你告诉海斯先生,如果他还想吃我的饺子,就不必用西餐换了。他只要给我一点钱就够了。”说到这里,浦小提换了一种腔调,算是对翻译说的体己话:“其实,我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吃点饺子也没什么。我就是不想让别人说闲话,收个成本就是了。至于手工费,我就免了。”
翻译是个俊俏小伙,把话翻给了海斯。海斯对翻译说了一通很长的话,浦小提木木地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像局外人,几乎想推门走了。
翻译小心翼翼地对浦小提说:“浦师傅,海斯先生说了很多,中心的意思就是他很爱吃你包的饺子。问你能不能永远地为他包饺子吃?”
浦小提一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说:“海斯想雇个保姆做饭?如果领导同意,为了厂里的利益,没问题。”
翻译没有把话翻过去,就对浦小提说:“海斯先生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意思是向您求婚。他说他很喜欢东方女性的皮肤颜色,有一种象牙的光泽。他说他爱吃你做的饭,让他的胃无比的舒适。他还说你学习操作技术很努力,出乎他的意料。严谨的工作态度让他很佩服你。对不起,我把顺序说反了,他是先说工作学习,后说的象牙和胃。总之,他很郑重地向你求婚。如果你同意的话,他会办理一切相关的手续。”
第二部分《女工》(20)
浦小提懵了,她不看海斯,对翻译说:“小伙子,你没听错吧?”
翻译委屈地说:“浦师傅,不信,你可以直接问海斯。”
海斯一直注视着他们,他的听力比他的表达能力要好,不等翻译向他示意,就对浦小提说:“真的。我爱。这就是一切。你能答应我吗?”
浦小提被这猝不及防的打击整的头脑发晕,她对海斯说:“我有孩子。”
海斯说:“我也有孩子。这不是问题。”
浦小提说:“我结过婚。”说完之后,才想到完全是废话,不结婚哪来的孩子啊。但这话对海斯来说,倒不是一句废话,不结婚有孩子的女人多的是。海斯说:“我也结过。”
浦小提急了,她刚才那些话的真实目的是拒绝,海斯用一壶混水把茶叶沏的变了质。浦小提不再绕弯子,单刀直入:“我不干!”
海斯更不明白了,真诚地问:“干是什么意思?干活吗?这不需要干活。你只要把饺子的工艺告诉我,我就可以操作了。如果你认为这很辛苦和不平等的话,我干。”
浦小提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了。只好大声宣布:“海斯,你听着。不值!”
可惜收不到手起刀落的效果,海斯会用这个词,说:“西餐和饺子不值,你和我,值!”
浦小提没咒念了,对翻译说:“你告诉他,要是没有工作上的事,我就走了。”
说完,不等翻译把话翻完,就走出原来的幼儿园——现在的外国专家公寓。走着走着,浦小提就落下泪来。天边一弯细致的新月,好像一块遗落的金属屑,散发着孤单的眩光。泪水映射,月牙发出丝网状的光芒,温柔和奇异。浦小提在月光下打量着自己,赭色的工装在月光下几近黑色,身影窈窕,走路虎虎生风。她伸出自己的手,手指如同细密的金属棍,结实而灵巧。在叹息无妄之灾的同时,浦小提又有几分欣慰和骄傲。她,一个单薄枯燥的小寡妇,居然还被外国人看上了,说明她还存有几分姿色和魅力。要知道,海斯先生是许多小姑娘追求的偶像呢。海斯平日很严谨,不苟言笑,却在众多女人中看中了自己,这大大增强了浦小提的自信心和小小的虚荣感。
浦小提喜欢被人追求,可不一定嫁给他。洋鬼子工作和人品都不错,但浦小提不想到外国去,语言不通,只靠打手势过活,多寂寞啊。浦小提确信自己不会答应这门婚事,但还是忍不住要和好瓜子商量。这种商量如其说是讨教,不如说是忍不住的展示。
好瓜子实心实意地为她高兴和着急,说:“徒儿,别的事儿上师傅也给你拿不出主意,只是那洋人个子太大,身上的零件也都小不了,要真是成了,你这身子骨恐要受屈。”
浦小提忸怩起来,说:“师傅,您是越老越不正经。我不会答应的。”
好瓜子说:“你傻了。傍上洋人不容易,不是我吓唬你,过了这个村,肯定没有这个店了。你多大岁数了?过几年就要断经,就算把结扎了的管子接起来,再想生个小杂毛,也没那个本事了。”
浦小提真的生气了,说:“师傅,我是绝不会嫁给外国人的。我不能老让别人来选我。就为这一条。”
话说到这个份上,好瓜子想起了当年为白二宝保媒的事,心中谦然,就说:“好徒儿,我知道你心里的苦。不嫁就不嫁吧,要不以后在国外受了委屈,就是想回娘家诉诉苦,也隔着十万八千里。”
这件事就这么不现显山不显水地过去了。海斯再也不换饺子了,每次默默地独自吃西餐,工作倒是依然很负责。后来他得了胃病,外方换了新的工程师,海斯就回国了。浦小提以后包饺子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多包一些,闹得第二顿第三顿还得吃饺子,直到白金抗议。逢到新鲜的茴香韭菜上市的时候,浦小提总会怔怔地站在小摊面前失一会神。
第二部分《女工》(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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