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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于富贵。一遇到问题,就回到自己的思维习惯上,凡事总爱往坏处想。他不明白,别人不拿你当官儿怕什么,你自己先得把自己当成官儿呀。没有人把你当神敬,你就要自己把自己敬成神。时髦话这叫自我感觉,俗话叫心里要有。只有自己把自己抬起来,才有人举头来看你。你把自己当孙子,啥时候也没有人把你叫爷爷。你只有认定自己是爷爷,才会有人给你当孙子。
这就是学问,这种学问没有人教,需要你自己去领悟。一般来说,生活环境改变了,心理环境也就改变了。生活环境是表象,心理环境是本质。先要及时对心理环境进行调整,才能够顺利改变生活环境。说白了也是人对环境的一种较量,你不能够主动适应和驾驭环境,环境就要掩埋和压迫你。天下事儿都是一个道理,凡事要自己先争取。有人说过,无论办什么事情,只要你想到了,就成功了一半,也是这个道理。就说你于富贵想腐败吧,也并不是你想腐败就能够腐败起来的。你先得坏良心吧?你还得不要脸吧?过了这两关,心黑脸厚了,有了腐败的意识做基础,你才能学习腐败。于富贵可好,碰上一点点困难就退缩,不往好处努力争取,马上就往坏处去想,本来是好好的一个官儿,让他这么一想,就想成了一个假家伙。
这就是怪圈儿,只要你想着这个官儿是假的,这个官儿就真的假起来了。
这也许是命运。于富贵享不了当爷爷的福,生来就是个当孙子的受苦命。有意思的是,于富贵觉得自己是官儿的那几天,人却显得又呆又笨;一想到自己这个官儿是假的,别人还是看不起自己,也奇怪了,人马上又变得聪明起来。他心里一琢磨,想到应该先去找刑警大队的大队长谈谈心。他明白在任何单位,凡事都是一把手说了算。看看一把手的态度如何,才能够验证自己的感觉,才能够探清楚水深水浅。投石问路,摸清虚实,再走下一步棋。
他们的大队长姓李,李大队长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一走进李大队长的办公室,他就莫名其妙地两腿发软,感到两个人之间离得很远,不知不觉就回到了过去的生活状态。开口也不敢叫老李,还得客气地尊敬地称李大队长。那样子不像来谈心的副手,倒像一个来上访的老百姓。李大队长本来还比划着要站起来给他倒水,看见他这样儿,抬了抬屁股又坐下了。
〃李大队长,我想……〃
〃老于,你坐下说嘛。〃
〃好好,我坐下。〃
〃有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儿,就是忍不住想给你汇报汇报思想。李大队长,我也明白你们对我好,让我当这当那,是看得起我。其实我也没有干啥,还不是在你们的领导下做了一些普通工作?〃于富贵发现自己舌头忽然灵活起来,〃不过,我这个人不适合当官儿,什么也不会,只会抓小偷。这几天我想来想去,想了很多,为了不给党的事业和工作带来损失,就别让我再呆在办公室活受罪了,还是让我做具体工作好。李大队长,你是一把手,你说呢?〃
他一边说着假话,一边对一把手察言观色,精神特别集中。他发现一把手一直笑着听着,最后竟然跟着他的话点起头来。完了。全完了。他心里悲哀得很,这证明了自己的想法儿是正确的。他不由得感慨到,看看吧,人家看得起咱还是假的,看不起咱才是真的。差一点上了人家的当。自己说了这么多,原来是替人家说心里话,人家本来就没有把咱当成角儿。
〃唉,老于,就这事儿?〃
〃就这事儿。要不,我还回原单位?〃
〃不不不,〃李大队长一连说了三个不字,然后对着他笑,好长时间不说话,直到笑得他心里发毛,才说,〃你的想法虽然很实际,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这事我可定不下来。〃
〃怎么定不下来?就这么一个小事儿,还得找谁?〃
〃你别急,这得请示杨局长。〃
〃还得请示杨局长?〃
〃要不然,〃李大队长说,〃你先找杨局长谈谈?〃
〃也好,也好。〃
于富贵其实也想到了,这件事儿李大队长不会自己做主,肯定会往上边推。他就去找杨局长。奇怪的是,他去找杨局长时心里一点也不紧张,走进局长办公室反而要水喝抓烟抽,还弄出来不少的亲热。他轻轻松松地说着笑,笑着说,最后把杨局长也说笑了。
〃老于,你真是这样想的?〃
〃真是这样想的。〃
〃好,我支持你。不过,副大队长还当着,工作嘛,你可以当自由人。〃
〃自由人?〃
于富贵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杨局长不让他上,也不让他下,把他弄成了一个公安局里的〃自由人〃。他是个球迷,当然明白什么叫〃自由人〃。球场上〃自由人〃这个角色哪里需要就出现在哪里,前后场进退自如,跑位飘忽不定,表面看没什么具体任务,却是个重要角色。他的编制挂在刑警大队,实际上直属局长领导。杨局长还亲自从刑警大队挑了个业务尖子王海做他的搭档。这一下他可是高兴了,因为他认识王海,那是个正正派派的年轻人,他俩关系还不差。于富贵心里明白,局长的意思是说,他们两个人就是一个独立大队,他这个副大队长,只领导王海这一个兵,两人的任务还是办案。他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状态中。
多长时间了?
一年多了吧。
他们这两个人,有时候分工,有时候合作。也不只是抓小偷,什么案都办。也办刑事,也抓小偷,他们成了杨局长手里的万金油,哪儿有问题就往哪儿抹。相比之下,虽然比过去还忙,心情可是好极了。其实只要想通了,现在这年头,只要心情好,干什么还不都一样。
夜怎么这么黑?
灯怎么都灭了?
已经深夜时,于富贵不知不觉从街上溜达进了回家的小胡同。这是通往他家的必经之路,小胡同里没有路灯,又黑又暗,他忽然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这小胡同里的黑暗一下子让他想起了那个神秘传呼的线索……
5
如果找起来,这样的小胡同在我们郑州城里已经很少见了,也只有到贫困的工人区才能找到。正好是两行小平房背对背的夹一条拐来拐去的小道,窄窄的长长的脏不拉叽的就像一条烂麻绳扔在那里。白天里有来来回回的行人和自行车挤着,还能挤出点热乎气儿。夜里就不行了,没有路灯,走进这小胡同里就觉得特别悲惨,像走进了黑暗的旧社会。
有一次,于富贵推着他那辆破车走进胡同时,已经是深夜里十一点了,他发现有人跟踪他。他推着车走,后边人也推着车走。他骑上车,后边人也骑上了车。后边的人就像影子一样粘住他了。
那时候胡同里很静,阴森森的就像一条死亡通道。刚干反扒时,他曾经多次在这个小胡同里被编织袋蒙住脑袋挨揍。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他已经是老警察了,对付这种小打小闹的意外情况很在行。就像猫在前边走,发现有耗子跟在后边,不但不惧怕,反而想笑。他一点也不着急,故意慢下来。他甚至有一点兴奋,多少年来,只要一面对扒手,他就充满了激情。这在他好像是一个例外,他走到哪儿都自卑,面对小偷们的时候却突然就能够高傲起来。
高傲,这才是他的无价之宝,这种心理体验永远是他的兴奋剂,永远让他着迷。
于是,走到胡同深处时,于富贵故意把车停住了。他感觉到后边跟他的人也停住了车。于富贵也不回头,手扶着车把,一条腿还搭在车梁上,就说:〃你找我?〃
后边人说:〃于哥好眼力。〃
这时候于富贵就像大爷一样,不慌不忙地点了一支烟抽着。
这时我们就看出来了,只有在小偷们面前,于富贵才像一个领导干部。
于富贵拖着腔爱理不理地说:〃有话说?〃
后边人小心地说:〃有话说。〃
那人慢慢推车过来,也不走近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先把自行车支好。那样子做得虽然很小心,但是也很从容。
于富贵说:〃就在这儿说?〃
后边人说:〃就在这儿说吧。〃
于富贵这才把腿从车梁上骗下来。他也把车子支好,回过头来。面对面时于富贵发现对方戴着墨镜,只把眼睛藏起来,就明白自己没有猜错。
来人说:〃于哥,道上的朋友都知道于哥是个人物。〃
于富贵一听就烦;摆摆手说:〃别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有啥说啥。〃
来人说:〃你看,这些日子在火车站和市场,你连着把我们几个弟兄抓进去了,我们老大让我来给于哥赔个礼,于哥你看能不能抬抬手放我们一马?这年头出来混,都不容易。〃
于富贵说:〃就这事儿?〃
来人不再说话,慢慢地走过来,把一个纸包轻轻地放进于富贵的车筐里。
于富贵问:〃啥玩艺儿?〃
来人说:〃于哥,不多,是五吊。一点小意思,于哥别见笑。〃
于富贵轻轻地冷笑笑,把钱从车筐里拿出来说:〃别什么五吊不五吊了,明说多好,不就是五千块钱吗!〃
来人赔笑笑说:〃是,是五千。〃
于富贵把钱拿在手里掂掂,一下子扔了回去。他想扔进那人的车筐里,没有成功,被自行车把挡了一下,掉落在地上。后边人也不捡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于富贵,忽然哼出来几声冷笑。
于富贵说:〃回去给你们老大说,他走眼了。〃
来人慢慢地说:〃于哥,是不是太过分了?〃
于富贵没好气地说:〃我等着把你们老大也抓进去。〃
来人也不示弱,冷笑着说:〃于哥出口也太狂了吧?〃
于富贵说:〃我老于就这脾气。〃
来人恶狠狠地说:〃那就走着瞧吧!〃
这种事儿,干公安这一二十年他见得多了,所以这回也没有往心上放,除了当笑话给王海说起过,对谁也没有讲过这个事儿,很快就忘到脑后去了。可是,事情的第三天下午一点二十分,就有人呼他,在他的呼机上留言说,一个星期之内要来取东西。
当时他心里愣了一下,立刻就把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了。
这个老大是谁呢?
哪个老大会这么做?
于富贵干这一行也多年了,他明白其实黑社会也有黑社会的规矩,虽然黑帮与黑帮之间的火拼经常发生,一般来说都不和警察发生直接冲突。于富贵想,我抓你是我的工作嘛,我把你们抓进局子里是你们犯案嘛,风声紧起来你们可以躲躲嘛。敢发传呼过来,挑明了要做我,如此猖狂,有这样出手的主儿会是哪一个呢?郑州虽然很大,因为是交通枢纽,黑社会活动比较猖狂,但是野主儿并不多。黑社会的老大,于富贵差不多都认识。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他们排着队……
小胡同里黑洞洞的,于富贵走着,能够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深夜里走进这小胡同,就像走进城市的梦境。多少年了,于富贵就走这条道。出门去上班走这条道,上班回来也走这条道,这条道已经被他走得熟得发烫。郑州这个城市这么大,于富贵一直觉得那都是别人的地方,只有迈上这条小道,他才感到是回到了自己的窝。
好多次了,买下厂子的私营公司要扒掉这些平房,想把这里的地皮炒卖出去。都被工人们拦住了。这里是城市的黄金地带,一亩地能卖到二百万元,只这几百亩土地炒卖出去,公司就肥了。但是,由于工人们的拼命阻拦,一直没有得逞。于富贵理解这些工人们,就像理解自己一样。他们工厂没有了,工作没有了,只还有这一片地。他们在经济大潮面前一退再退,实在是没路可退了。他们就守着这块地讨价还价,不答应他们的条件,他们决不搬迁。不过,这块地在法律上已经是人家的了,早晚也要被人家炒卖出去。于是,于富贵每每走在这小胡同里,就感到凄凉和忧伤。
〃谁?〃
于富贵忽然发现胡同口的拐弯处黑乎乎的,有人蹲在那里。
〃我。〃
原来是王海。
于富贵走近时,王海也站起来了。
〃这么晚了,在这儿干啥?〃
〃等你嘛。〃
〃你怎么不呼我?〃
〃没有什么事儿,呼你干啥哩?〃
〃走,家去吧。〃
〃不去了。〃
两个人站在胡同口不再说话,于富贵一边给王海递烟和打火,一边心里就发热。他明白,王海是因为怕他出事儿,才等在这儿的。
〃王海,你想出问题了?〃
〃老于,和你分手以后我就想出问题了。〃
〃不瞒你说,我也想出问题了。〃
〃那个传呼?〃
〃对。〃
〃想出是谁了吗?〃
〃没有。〃
〃我想出来了。〃王海说,〃别的老大没有这出手。〃
〃会是谁呢?〃
〃秀才!〃
于富贵心里一愣,这才想到了,肯定是秀才。在郑州的黑社会老大里,是棵葱是头蒜他和王海都见过,只有秀才他们一直不知道是谁。好多小偷都说自己是秀才的人,但是他们自己也承认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老大。有意思的是,也从来没有听说过秀才出手作案。而且,秀才也只是个外号,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只是传来传去地说这个老大像个文弱书生,出手却无比狠毒。把他说得神神秘秘飘飘忽忽的,就像一个鬼魂。
〃王海,你这一说,我也想着是他了。〃
〃你还是要留点心,别大意。〃
〃兄弟,你是怕我成了何满子第二?〃
王海笑笑就走,回头说:〃有事儿就呼我。〃
看着王海的背影一点点远去,小着小着消失在黑暗里,于富贵一动不动地站在小胡同口。他不想回家去,也不想再溜达,忽然间满脑子都涌上来何满子的事儿。
好像何满子又高又大地走过来,手里提着他喜欢的鸟笼,满身是血……
好像何满子躺在医院急救室的床上,脸色苍白。一双大手软软地抓着他,挣扎着笑着悄悄地对他说我不行了……
夜越来越静,不远处轻轻地传来了金水河的流水声。
夜深沉时,于富贵离开胡同口慢慢悠悠地走回家去,他觉得身后边就回响着何满子的脚步声……
6
多少年了,谁都知道何满子是在退休以后被人用刀捅死的,但是为什么被人捅死,一直是个谜。只有于富贵知道,老何是因为一辆自行车送的命。
那是哪一年?已经十几年了吧?那时候老何还没有退休,一天中午他下班回来,发现有人给他送来一辆凤凰牌自行车。何满子围着这辆崭新的自行车转转看看,不知该如何处理。从这一刻起,他就开始迈出死亡的脚步了。
他一看到这辆自行车,第一个反应就是连忙回身小心地把门关上,走过去坐进破沙发里,把烟拿出来点火抽着,开始仔细地打量这辆车子。这么看看那么看看,对着这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出神。
那时候人们的生活水平还很低,谁家要拥有自行车手表和缝纫机这三大件宝贝,就已经是富人了,凤凰牌自行车又是名牌,别说没钱,就是有钱,也不能随便买,还要凭票。甚至车票比钱还要难弄。像何满子这样的家庭,有人把凤凰牌自行车当礼物送进家门,这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作为抓小偷的老警,他一直是帮人把丢了的东西找回来,却从来没有想过怎么样把送上门来来路不清的礼物退回去。今天,他可是遇到新问题了。
不过,他虽然不知道谁给他送的车子,但是人家为什么要把车子送给他,他心里却非常透亮。近来他连着把几个小偷抓进了局子,跟着有人给他送来车子,这还不是明摆着让他手下留情的意思吗?
他笑了。
他笑着想,又遇到高手了。
他干这一行已经几十年了,长期和小偷们打交道,他非常清楚小偷们的能耐,他们能够很容易地把别人的东西偷走。但是,能够人不知鬼不觉地把车子送进他家里不被任何人发现,这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他走走看看,家里的一切完好如初,连门锁似乎都没有被人碰过一样。他一进家门,就看见自行车支在厅里。接着他又发现,车筐里还放着发票。想得真周到,他不由得想,这活可干得真漂亮呀。他心里明白这可不是小毛贼的手脚,只有老大们亲自出手才能够把活干得这样干净利索。
他心里当然也明白,他们把礼物送到他家里的另一层意思是说,告诉你何满子,我能够把我的东西送进你家里去,也就能够把你家里的东西拿出来。更深一层意思就是威胁了:我不仅可以拿走你家里的东西,也可以拿走你家里人的命……
怎么办?
他当然不能够把车子送回去,因为他不知道送给谁。
他当然也不会为这一辆车子就对小偷们手下留情,那就不是他何满子了。
他心里也曾经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是把车子交给局里,向领导说明情况,洗干净自己的身子。但是,他又想不能够那么做,把自行车交出去,不就等于告诉别人经常有人给我送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