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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底线》 第三部分《中年底线》 结尾(2)
我再一次听见开门和关门的声音,我知道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不需要想什么,我只能等着了。当房门被敲得打鼓一样的时候,我已经在客厅里坐了一会了。我不想开门,也不想询问是谁在敲门。我很悠闲地看电视,只是觉得有一点饥饿。我睡了大约八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已经中午。自从参加工作以来,记不得曾经这样睡过。门被打开了,我不想看进来的人。〃你是刘左吗?〃来人问。我转过脸,看见三个警察和一个穿便衣的男人。便衣站在我身边,正是他在向我发问。我说:〃我是刘左,你是谁?〃他说:〃我是朝阳公安分局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用手指夹着展示给我,〃你涉嫌强行与他人发生性关系。这是拘留证。你可以保持沉默,否则,你所讲的一切都将成为法庭的证据。你有权聘请律师,或者请求其他司法援助。现在,我们将拘留你,请伸出手来。〃我没有说话,伸出双手,一个警察给我戴上手铐。我跟着他们进了警车。我强奸了别人?这有点好笑。我怎么会强奸人呢?我真的忍不住笑了。两个警察相互看了看,他们肯定是觉得我给吓糊涂了。〃你笑什么?〃其中一个问。我说:〃被控贪污受贿还说得过去,强奸?挺有趣的。〃便衣回过头说:〃到时候你就不会觉得有趣了。其实我也搞不懂,你这个大干部,什么女人找不着,用得着强奸吗?〃我说:〃我也这么问自己,我用得着强奸吗?〃便衣说:〃但现在有人控告你,你怎么解释?〃我说:〃用不着解释,我没干,肯定有人害我。〃便衣说:〃这也是可能的,但恐怕可能更大的是你干了。〃在拘留所,我被关在一个单人禁室里,我注意到里边有一张床,而且桌上有烟还有暖瓶和茶。我说:〃现在我有些饿了,能弄些吃的吗?〃守卫没有说话,他离开了一会,带着一个套白围裙的胖子进来,胖子把托盘放下就走了。一边吃东西,我一边想是谁告我强奸的事。想不出来,不会是那群人干的,这对他们毫无好处。但除了他们,我再想不出来会是谁,真是祸不单行了。问题是这场灾祸反倒让我高兴了,我不能去行里上班,自然也就不能替杂种们做事,他们的计划也就不能实现。我相信他们的能力,他们马上就会知道我被拘捕了,说不准他们比我还要意外,或者说更紧张和害怕呢?我用不着去琢磨是谁告了我,反正两者选其一,我更愿意选择强奸。我笑了,这一回的确笑得很开心,是这些日子里第一回笑得发自内心。
看着拘留室里的设备,我猜测一定是有人安排的,以我这么多年的人缘,公安局里的朋友已经关照过了,只是他们无法违反纪律,否则,他们或许会来这看我了。我拿起一个馒头掰开,看见一张字条,我连忙打开,上边写着:〃管好你的嘴,否则后果自知。〃我几乎跳起来,杂种们果然紧张了,他们一定是害怕我把贷款项目的事捅出去。他们的根本目的还是弄到钱,我的命有什么价值?他们大约已经考虑更换目标了。我想我应该感激告我强奸的人,不管她是谁,我都要谢她。傍晚,我被带到审讯室里,墙壁上是口号,也是一种政策原则: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其实从来没有坦白从宽过,抗拒也没有从严过,一切都要看事实,所谓以事实为根据,法律才能表现出准绳的性质。
我坐在一把椅子上,没有戴手铐,隔大约三米是一张桌子,坐了三个人,一个穿制服,两个穿便衣。坐在中间的便衣大约四十几岁,挺胖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年龄姓氏籍贯工作单位职务家庭……先问了一大串这类问题,我都回答了。在这里用不着装大,你只是一个嫌疑人,什么身份也帮不了什么大忙,你必须回答最无聊的事。〃二00一年五月二十五日你做了什么?〃〃我记不得了。〃这是真话,我真的记不得了,我不可能记得住每一个日子都干了什么,我不是为回答审问过日子的。〃你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拘留你吗?〃〃你们告诉我了,有人控告我强奸。〃〃你讲一讲吧。〃〃我讲什么?我不知道强奸过别人,我不会干那种事。〃〃说说你会干哪种事?〃〃我很想找个情人什么的,但没有那么大胆子。〃〃但很想有外遇或者别的艳遇?〃〃很想,但也只能是想想。〃我想起了周小冬,很想说一说我是多么喜欢周小冬,但一直没能艳遇彻底,我当然不能说这件事,除非真的疯了痴了。我是笑着这样讲话的。我看见对面的便衣也笑了,他似乎能体会我的心情,但我还是比较了解他们,这是一些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他们了解人的弱点,因而才有能力做这种工作,才能冷血慈面。〃还有,三天前,也就是上个星期五,你做什么?〃〃我上班,下班,没做什么。〃〃刘左,你是国家干部,论级别也是副厅,我希望你不能利用我对你的尊重。进了这里边,多大的干部也没地位,况且强奸的指控挺叫人瞧不起的,能配合最好,这是给你坦白的机会。我们没有证据是不会随便拘人的,更何况是这样有影响的人物。〃他看了我大约有两分钟,我也看着他,我们的目光都很平静。然后我就被送回拘留室。我没有被审问过,但这么简单地问几句就完事还是没有想到。回到床上我没有再想是谁指控了我,用不着想这个,没做过的事根本用不着去担心。我想到了行里肯定已经炸锅了,刘左被拘留应该是头号新闻,不会比张志国被杀更让人们吃惊。我知道不论怎么样,我在短期内已经无法进行正常工作,这个副行长恐怕是做到头了。我问自己,这难道不是我所希望的吗?我问自己,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我还愿意做那个官吗?我的回答是不愿意干了,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惟一的遗憾是我现在没有主动权,我很被动地希望着。但结果并不那么坏,也就别去计较这个过程了。回想几十年的生活,这半年多来肯定是最有意义的。真是要紧处只有那么一两步。如果不是在这种特殊背景中,我肯定有更大的雄心去做点事情,但经历了这些,我终于知道退出生活可能是惟一伟大的决定,我做不了英雄,但也不想做恶人;我当不了伟人,但也不愿做小丑;我帮不了人们,也不想去害别人。做一个普通人才是我所喜欢的。正是因为自己一直想做一个非凡的人,才导致了这么多的不幸,而这些不幸首先降临到了我的亲友们身上。这十分不公平,也让我内疚,我所能做的只能是退出,我没有出击的能力更没有取胜的条件。现在的情况是,退出就是出击,失败就是胜利;甚至可以讲,我住进这间禁室里就是对那群坏人最沉重的打击,也是对行里那些等着吃黑钱的臭狗屎最沉重的打击,这些人肯定都六神无主,都惶惶不可终日了,他们现在该发愁拿了黑钱之后的麻烦了,该轮到这些杂种过苦日子了。我几乎让自己在小屋子里唱歌跳舞了,很难有人相信身处囹圄中的人会有这种心情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它对每个人都不太相同。我真想告诉忠彦和小伟一声,再不用替我担心,也用不着去想什么办法。现在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了。当我想退出世人眼中美好生活的时候,这就是求之不得的结局,是设计也设计不出的结局。
《中年底线》 第三部分《中年底线》 结尾(3)
第二天早晨,那个厨子又送饭进来,我说:〃我什么都没干,有什么可说的?是不是?〃厨子笑了笑,退了出去。我只是想让他转告那群人,我不会交代什么事,他们用不着担心。我的真实目的只是为了不让他们狗急跳墙再去祸害我的亲人和朋友们。无论怎样,这类人还是有自己的规矩的。一个上午,并没有人提审,我睡到中午才被开门声弄得睁开眼睛,算起来,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二十四小时,这也是狗杂种们给我的最后期限。我无法做到的事他们已经无法做到了,这怪不得谁,只能怪上帝突然站在了我的一边。我用自己的被捕赢得了胜利。厨子笑着看我一眼,〃你胃口挺好。〃我说:〃好不容易这么清闲,就是想吃想睡。〃我又一次看见了字条,上边写:〃你将得到补偿。我们是讲义气的。〃我忍不住笑了,我还能得到补偿?他们的确应该给我补偿。他们害得丽丽人不人鬼不鬼,害得小伟差一点送命,害得我不得不整日担惊受怕,害得我不能体体面面退出舞台。讲什么义气?补偿是应该的。下午,依然没有人来提审。我只等到了厨子。我说:〃别再害我就行了,补偿他妈了个臭。〃厨子笑了笑,一言不发退出去,我大声骂:〃叫狗杂种滚一边去。〃厨子的脸停在门板的小铁窗里,他伸出拇指对我晃了一下,又呲牙齿笑了一下,然后走了。受到这杂种的称赞我非常骄傲,谁知道这种骄傲从哪里来的,反正在这种时候它来得很好。这个晚上我依旧是睡觉,睡得很踏实,没有做梦也没有起夜撒尿。第三天早晨,开门进来的不是厨子,而是我的大老板,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市局的李副局长。他们进屋之后就握手,大老板还很西方地拥抱了我一下,拍拍我的后背。我没有激动,但知道可以离开这里了。出门之前,我仔细打量着这间十平方米左右的小屋子,我居然对它产生了留恋和感激之情,如果可能,我真想在里面多住些日子。大老板和老李先拉我去了一家洗浴中心,洗过澡之后又去了一家酒店,我们把吃喝要到房间。老板说:〃让老李跟你讲讲吧,他能说清楚。〃老李说:〃这事你可不能怪我们,我们是按法律办事的。我们接到报案,说你在三天前干了那种事。报案的女人说出了你的姓名、职业,反正没差错就是你。拘了你之后还让她通过监视器辨认过,人家还指正了你。这个女人是个自由职业者,有个外号叫黑牡丹,曾经和黑社会头子有一腿。几天前那黑社会头子不知被谁给杀了,这女人如今自己开一家酒店,说是你曾经去过那里,把人家给强奸了。〃我说:〃我哪来的那么大本事。〃老板笑着说:〃根本犯不着强奸嘛。我压根不信。〃老李说:〃就在昨天,那女的又突然翻了口供,说是认错人了,那个人只是长得像你,根本不是你。她说他认识你,就认定是你了,后来她手下的人找着了那个真凶。但不肯告了。你知道,她是想自己了结这件事,我们也不能强迫人家告。〃他拍了拍我的大腿,说:〃你看,就这回事,对不住你。〃大老板说:〃今天的开销都是老李的,算是压惊。〃老李说:〃老弟就把这当成一回人生体验吧。〃我说:〃我一点没生气,相反,在里边是难得的休息。〃老李说:〃你不原谅老哥了,是不是?〃我说:〃我是真心话,要是不信,我干了这杯。〃大老板说:〃我是看着刘左成长的,他不会绕着圈讲话,老李,你就放下心喝这杯酒吧。〃
傍中午时分老李走了,他喝得冒了些,走路时晃晃当当的,站在门外的便衣扶着他下楼去了。只剩下我和大老板了,他说:〃刘左啊,这件事解决了,但还有一件事得跟你沟通一下。〃我对什么事都不再往心里去了,等他说。〃刘左,你怎么搞的?为什么和那个周小冬搞成那样子?她昨天到纪委把你给告了。〃我一下子惊呆了。这可不是我能想到的。她怎么可以告我?我有什么事能让她告?总不会也告强奸吧?〃她说你慷国家之慨,为一项不能立项的贷款开绿灯。并且拿出了她和另外几个人的调查报告。你知道另外几个人是谁吗?你做梦也想不到的。〃我说:〃你等等,我想一想,会不会是郑小伟和易萌?我想一定是这两个人对不对?〃大老板眼睛睁大了,〃嘿。亏你能猜得出,正是他们。〃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们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想到了这一招,它可以导致我的停职,一旦停职,我就无法对贷款的事发表意见,更没有决定权了。但不知道他们是否想到过,停职也不会这么快,真正起了作用的反倒是那个〃黑牡丹〃。我笑了。大老板说:〃还笑呢。党委已经决定了,你暂时撤出那个项目,接受纪检小组的调查。但用不着担心,我知道你对项目是否决的,他们告不倒你。之所以停你的职,还不是因为班子里有些人想整你嘛。〃这没有关系,我已经想让给他们了,现在用不着他们整我,我自己就要退出了。我说:〃听组织的安排。〃大老板说:〃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这件事你表现得这么大度,真该让这些人脸红。这样吧,你在家好好休息些日子,这件事有了交代我就召开班子会议,给你个清白。〃我说:〃老板,经历这些事之后,我真有些累了,您也不用替我说什么了。我已经想好了,不想干了。〃大老板说:〃那不行。我是你大哥,你不干我找谁去?〃我说:〃反正我是不想干了,你就让我当个好会计师,我会干得挺好的。或者,当出纳员也行。〃大老板说:〃不许这样让我伤心,你好好休息一些日子,到时候咱们好好研究研究,反正不许撂挑子。〃大老板开车送我回家,我不让他下车,他坚持了一下也就没有下车,鸣了一声喇叭开车走了。我一直看着大老板的〃尼桑〃消失,那一瞬间的感觉是很难说清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对他怀有特殊的感情,这些年来他的确对我的升迁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也就是说是他一手提拔了我。同时我也知道,我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是为他做的,他从我这里获得了成就感,他能稳坐大老板的座位,正是建立在行里的成绩上,而所有这些成绩几乎都是我替他干的。我不欠他什么,他也不欠我什么。如果我从此不再看重那个职位,不再贪图那种权力,我就不再需要这个人。相反,他感受到的损失会更大些。但他也马上就要退居二线,银行的兴衰也不关他的事,他也不会像从前那样需要我了。否则,一纸告状信和几个人的揭发,还不至于停我的职,他可不是那种屈从上级压力的人,而舆论对他来说更不那么重要,他是懂得如何使用权力的人。我冲着汽车消失的方向挥挥手:〃再见啦。大老板。〃我伸了伸腰,觉得身上很有些力气,如果年轻几岁,我应该马上沿着马路跑一段路,出一身透汗肯定更加舒服。我想,活了几十年真是累坏了,我需要想一想以后的生活了。
《中年底线》 第三部分《中年底线》 结尾(4)
我开了门,屋子里坐着我熟悉的一些人,我的家人都没有露面,他们都不能露面。妻子住精神病院,孩子去了姐姐家,老人家在一个月前也被弟弟接了过去。如今这个家里只有我这么一个主人,晓涵已经走了,她干完自己的事情就离开了,但我一直没办法恨她。每个人都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晓涵也一样的,我只是祝她好运气。肯定是忠彦带这些人来的,他有房门钥匙。对了,晓涵也有钥匙,她放下了,但她如果想进来,什么样的门大概也没有用处。我依次看过去,小伟、弗朗索瓦兹、易萌还有忠彦,我没有看见周小冬,我有这个准备,但还是非常失望。四个人看着我愣在门口,脸上都带着很会心的微笑。忠彦说:〃怎么样?这两天过得好吗?〃我一边走向沙发,一边说:〃非常有趣,我当了大约四十八小时的强奸犯,这可不是很受用的罪名。〃小伟说:〃你如果上班,女职员们肯定要躲着你的。〃易萌说:〃想想你能犯那种案子,挺有意思的。〃弗朗索瓦兹说:〃你怎么能成功呢?我很好奇的。〃我半躺在沙发上,说:〃你们就是想让我出够洋相才高兴是不是?其实我有过强奸的念头。〃郑小伟说:〃我也有。〃忠彦说:〃我也有。〃易萌说:〃你们几个臭味相投,连这种事也一致。〃忠彦说:〃每个男人都会有这种念头,但想归想,做归做,完全是两码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就大惊小怪的。〃周小冬的声音让我直起身来,我转过面孔,看见她端着一个大托盘,盘子里边是咖啡壶和杯子,她从厨房里走出来,腰间系着围裙。我这时候才注意到房间被收拾过了,非常清洁还有一种淡淡的香味,说不准是几个姑娘的气味还是空气清洁剂的气味。〃我可不想让她强奸,我宁愿顺奸。〃大家笑了,易萌说:〃小冬这样不知羞的真少见。以后刘左的日子恐怕水深火热了。〃忠彦说:〃说话要留点余地,你能保证自己永远比小冬更知羞吗?俗话讲笑话人不如人。〃小伟说:〃忠彦大哥不公平,为什么批判易萌也要先打击小冬,讨美女欢心也没你这么卑鄙无耻的。〃易萌说:〃小伟不许用这种难听的词,太过分了。〃小冬说:〃一点都不过分,你才过分呢?还没答应你做老婆就已经这样子,以后你是不是把他装口袋里啊?〃弗朗索瓦兹说:〃装口袋里?怎么装口袋里呢?〃小伟说:〃就是把忠彦大哥塞进易萌的衣服里边,想用就用,或者想什么时候看看就掏出来看看。〃我一边笑一边看着周小冬,她倒了咖啡,先给弗朗索瓦兹,再给忠彦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