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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门铃响了,周小冬站起来去开门。她这么做我很喜欢,她似乎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主人,这意味着她已经不再为色情照片的事耿耿于怀了。她开了门朝外边张望了一会,然后弯着腰看了一会儿,最后拾起一件东西走回来。我接过那个很厚的文件袋,打开,我看见了里面的钞票和一张字条,我用不着看字条就知道怎么回事。我还是有点惊讶,这帮狗杂种还真是说到做到。我倒出那些钱,五捆,也就是十万元。我说:〃这是我的损失费,咱们大家伙分了吧。〃忠彦说:〃不要命了?这钱还敢要吗?〃我说:〃要和不要都是一回事,对他们来说,要与不要都是要了。我为什么要怕呢?现在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我丢给小伟两万,〃这是我的份子钱,算是贺礼。〃又丢给易萌一捆,〃这是嫁妆,别推辞也不许推辞。〃又递给小冬一捆,〃这是我的辛苦钱,给你是为了卖自己。〃小冬说:〃卖你用得了这么多吗?有一张也就够了。〃我说:〃求求你提高点价码嘛。别那么损。〃我看了看剩下的两捆,说:〃这是给齐丽丽的,算是医疗费。〃我把钱一丢,很准确地丢进一个半开的抽屉里,〃这是当出纳员时练成的功夫。〃他们把钱都准确地丢进抽屉,〃这有什么可显示的?我们都有这个本事,雕虫小技而已。〃易萌拍拍手,很不屑地撇撇嘴唇。小伟说:〃你就留着给嫂子看病吧。不当二老板,也没有人给你拍马屁,这笔钱用得上的。〃弗朗索瓦兹说:〃我们永远是你的朋友,以后有什么困难都不用发愁,我们会全力以赴的。〃忠彦说:〃今天把时间留给你自己,我们走了。〃我说:〃也好,让咱们换个时间再见,我请客。〃他们都走了,周小冬也走了。她走在最后,我关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摆摆手,她也摆摆手。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突然间的安静让我心里发慌,我从一间屋子走进另一间屋子,最后停留在卧室里,我发现卧室被重新布置过了。墙上增加了几幅黑白风景照片,都是我喜欢的那种风景,其实也就是一些山水石头和树木。床上的东西也都换过了,是那种又薄又轻的铺盖,淡绿色的床罩和淡绿色的枕头。窗帘也是淡绿色的,有一些浅黄色的图案,卧室里很凉爽的感觉就在这种色彩中产生出来。这也肯定是小冬干的。我注意到天色已经昏暗了,卧室里的灯光使房间显示出某种明快和那种凉爽结合起来,视觉上更舒适。这一切都属于我又跟我毫无关系,我已经不再对一个人拥有的东西很相信了,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就不曾真正拥有过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价值是一种不能确定的概念,当你需要的时候,所有东西都是有价值的;当你不再需要时,所有的都失去了价值。工作事业家庭权力金钱,都曾经是那样具备价值感,但它们随时都有可能从你的生活中消失。为了那些东西,一个人不停地与人斗与天斗与命运斗,你为此奋发图强为此耗尽心思,但生命本身的危险就可以把所有努力都变得微不足道。于是你只想平平常常地活着,你会突然发现,活着本身才是价值。
《中年底线》 第三部分《中年底线》 结尾(5)
我坐到床上,一颠,发觉床垫也换过了。这是一种弹性很好又有韧性的垫子,躺在上边一定非常舒服。如果在上边做爱,肯定是最酣畅淋漓的。周小冬换掉了原来的所有卧具,她一定是不想让这个屋子里留有晓涵的痕迹。小冬确实是一个懂得体谅人的姑娘,只是她不能承受那种打击。我想自己惟一的错误就是太绝望了,绝望得有些不清醒。无论怎么说,那种事还是不该让小冬知道。在这种事情上,瞒住她应该是最善良和美好的做法。把这件事交给小冬是不公平的也是自私的。我没有道理把这种很丑恶很残酷的事实交给一个女孩子,我没有权利让小冬独自一个人去承受那份痛苦和失望。我又想,这一切毕竟都过去了。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后悔也好,抱怨也罢,都是过去时了,发生过的做过的是不能挽回的。原本就没有什么,如今的失去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其实走过的人生道路是没必要总结的,过去对于未来并没有真正的指导意义。一个人如果知道你的生活只能从今天开始,就可以抛掉过去的包袱,尽可能乐观地生活。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可以活多久,但总不会超过此前的年头。这还真是老革命遇上了新问题,后半生的活法充满未知。未知就是挑战和危险,但什么挑战什么危险也不会超过这段日子所带来的麻烦。有这碗酒垫底,恐怕没有什么酒我刘左不能对付,现在是〃浑身是胆雄赳赳〃。什么都没有了,无论如何感到恐惧,这种恐惧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清醒减弱,这大约是一个人不能控制的东西了。我有些后悔让朋友们离开,尤其后悔没能挽留一下周小冬。她即便还没有彻底从那种记忆里挣脱出来,至少已经不那么恨我。我挽留她,她肯定会留下来的,我真的很需要她陪我呆一会,我并没有更多的渴求,我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跟她要什么,也不想让她做出什么牺牲了,我想我只是渴望她呆在这间房子里,我就会感到充实和温暖。至少要度过这段突变的时间我一个人还是有些孤单,我渴望身边有一个人做伴,当然了,最好是一个姑娘;当然了,这个姑娘最好是周小冬,只有她能给我那种感觉:作为人活着,作为男人还有力气活着,作为中年男人还有信心和希望。我躺下去,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慢慢地远离了我的视线,它似乎飘动着远离我。我想,自己的确是一个被生活弄得迟钝了的人。忙忙碌碌抓到手里的都是一些和内心的感受无关的东西,而放弃的都是一个人最好的东西。我在这种情况下没有挽留周小冬,只能证明自己依旧是一个人性因素丢失太多的男人。我猜无论是忠彦还是小伟,无论弗朗索瓦兹还是易萌,都会从我对周小冬的态度上看清了这一点,否则,他们不会什么暗示都没有就离开这里。尤其是忠彦,他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帮我的忙,他会不留痕迹地促成我和周小冬单独相对,但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说没有做,也和其他人一样离开了。我坐起来,敲了几下自己的脑袋。我应该明白这一点的,以后的日子是未知的,但眼下的心情是明了的。我既然知道自己的渴望,为什么还要装模作样呢?我可以请求小冬的原谅,可以告诉她我的愿望,更可以跟她表达自己许久以来对她的渴望,更可以明确说我想要她。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和齐丽丽的关系,这也是我很难处理的。我知道自己不能丢下丽丽不管,我可以不爱这个女人,但我关心这个生命,我会照顾她一生。我不知道小冬是否能理解我的想法,但知道这个姑娘爱我,至少,她曾经爱过我。我不知道小冬是否还能接受我,但我知道我现在很需要她。也就是说,我许久以来就一直在爱她,只是因为自己不很高贵的东西破坏了这种渴望。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担心了,已经没有什么还要害怕了,我害怕的大概只是自己不再能够重新做人了。我很想哭,但没有哭,我感到了轻松,一个人一旦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和能做什么,哭也是因为感动和骄傲。我听见门被打开了,我知道是忠彦回来了。他的确是我的好朋友,比兄弟还要亲的人。他知道我会想什么做什么,他想和我站在一起。我并没有起来,我依然躺着,我大声说:〃忠彦,你先坐着,我去找周小冬。〃〃你找她干什么?〃我觉得自己的头轰一声涨大了。胸膛里有一种东西乱挤乱撞,我的呼吸已经很困难了。我张着嘴巴但发不出声音。小冬站在床前,她微笑着俯视着我,然后慢慢地伏到我身上,她的脸贴近了我的脸,有两颗泪珠粘到我的皮肤上。〃你这狗杂种。找我干吗?〃周小冬哽咽着说,然后狠狠咬了我一下。我叫了一声,我想我真的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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