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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冬径直走到病床前:〃好点了吗?〃刘左说:〃没大事儿。你怎么来了?〃周小冬说:〃我怎么不能来?下属讨好上司嘛。〃刘左不知该怎样回答,只是嘿嘿笑了笑,这一笑笑得头有些疼。周小冬看出来了,她伸手去摸那圈白纱布,半途中又缩回手去:〃疼吗?〃周小冬的举动和问候让刘左感到温暖,这种感觉是几天来没有的,他怀疑自己一直在期待这个女孩子的出现,她真的来了,的确很好,真的很好。〃没上班?〃刘左问,但立即意识到讲了蠢话,这是周六,双休日的第一天,她怎么会上班呢?〃今天休息。你一定给撞糊涂了。〃周小冬笑了。刘左说:〃我幸运极了,还没有破相。〃周小冬说:〃无所谓的,反正没有什么大差别。〃刘左说:〃我真的那么丑?〃周小冬说:〃丑死了。在晚上看见你,一定会认为是遇见鬼了。〃她夸张地做出惊恐的样子。〃怪不得女人都躲着我,我终于知道原因了。〃刘左也夸张地苦着面孔,痛不欲生的样子。周小冬把一直放在背后的左手伸出来,她握拢着手指:〃你猜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刘左说:〃猜不着,小孩子把戏。〃周小冬说:〃人家本来就小嘛。〃刘左的心里一下子有热东西拱上来,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干燥起来,刘左说:〃我……真的猜不着。〃周小冬说:〃唉。你这种人压根儿就没情调。呶。〃她摊开手掌,刘左看见手掌心是一只小老虎图案的胸链。〃这是我的吉祥符,送给你,就是护身符了。〃〃这个?它能管什么用?〃刘左嘴里这样说,手已经伸出去取了,他觉得自己也变得年轻了。
周小冬的手缩回去,说:〃你必须相信它我才会给你,你要是不相信,它就没有任何价值了。〃刘左闭上眼睛,说:〃我相信。〃他的手掌张开着。周小冬把胸链放进刘左的手掌,又合拢刘左的五指,说:〃这就灵验了,它会保佑你平安无事的。〃刘左睁开眼睛,周小冬也正看着刘左,女孩子的眼里有水分渗出来。〃我真怕你给撞……〃她不说了。刘左说:〃撞死了?〃周小冬捂住刘左的嘴巴,刘左把自己的手放在女孩的手上,接着说:〃没那么容易。〃想了想又说:〃你为什么这样关心我?〃〃你是我的上司啊。〃周小冬又嬉皮笑脸起来。刘左说:〃那就多谢了。〃周小冬说:〃你这个人一点都没趣味,逗你玩呢。〃〃逗我玩?你逗我玩?一个孩子逗大男人玩?〃〃那有什么可奇怪的,大家生命的起点不同,终点也不同,所有的不同只区别在时间上,谁大谁小?〃刘左没有什么要反驳的,他很喜欢女孩子这么想。或许心怀鬼胎吧,他早就希望女孩子这样想来着。刘左松开周小冬的手,说:〃这就和上下级没有多大关系了是不是?〃周小冬说:〃也有也没有。有的是因为你能干让人注目;没有的是认识你之后把你当成好男人。〃〃说说后者,我怎么是个好男人?〃〃你算得上正人君子。我是说你有欲望,但你懂得尊重别人也尊重自己。更主要的,你有机会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你不那么干,这种男人现在不多了。是不是?〃刘左说:〃你怎么知道这种男人不多了?〃周小冬的脸又冷下来,她说:〃你总是话里有话,你是想说我对男人太熟悉了,然后说我是轻浮的姑娘。〃〃我的意思是说你讲话的结论太多,你并不真的了解这个世界,凭什么讲话总是不容置疑?我要教育你懂道理,这个道理就是别当半瓶子醋。〃〃因为你是副行长呢,还是你年龄大呢?〃周小冬的面孔红起来。刘左鼓足勇气,说:〃因为我很关心你。〃周小冬追击:〃关心我?就这些吗?〃刘左又说:〃我很有点对你不能忘怀。〃周小冬说:〃你能说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这已经让我惊讶得目瞪口呆了。告诉我为什么?〃刘左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死里逃生吧。〃刘左闭上眼睛,他想肯定是这个原因,他觉察到自己随时都有死掉的可能,每一个人都这样,但现在他的的确确很明确地肯定了这一点,似乎不再害怕许多事了。
张志国的被杀对刘左也是很大的刺激,他记忆里的张志国前程无量,有水平有学历有形象有人缘,如果有副行长退休,第一个要考虑的替补就是张志国。这家伙刚刚三十五岁,但就这样不明不白让人杀了。人生一世真是遍布危险,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大难临头。刘左的结论是要在以后的日子里至少是多一些为自己活着,他不再过多地为别人活着了,那样活着确实没太大意思。也许正因为有了这种念头,才敢对周小冬讲这种话。虽然还有点躲躲闪闪,但考虑到几十年的生活,也算重大突破了。他的解释是:改革开放之初,属于摸着石头过河,慢慢走吧。有人敲门,刘左睁开眼睛,看见周小冬端坐在距病床半米远的椅子上。然后他看见刘医生走进来,说:〃你们行长和几个副行长都来了,我挡住了。〃周小冬有点慌乱,她站起身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刘左。刘医生说:〃你跟我来吧,没人能看见的。〃周小冬出门前回过头,说:〃别忘了戴好,灵验的。〃刘左挥了挥那只没打石膏的手,笑了笑。周小冬随刘医生进了值班室,刘医生对着扩音器说:〃请中行的几位进病房吧。〃他转过脸对周小冬说:〃怎么谢我?〃周小冬说:〃谢你?为什么要谢你?〃刘医生咦了一声,说:〃你这丫头,我使你安全脱险。〃周小冬说:〃我根本不在乎的,是他在乎。说谢得是他谢你,跟我可说不上。我该走了。〃出门前又说:〃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起码的礼貌还是要的。〃
周小冬在大学时很喜欢出风头,演话剧小品啦,参加辩论会啦,什么事出风头就干什么。追她的男孩子不少,用她自己的话说:〃至少一个加强排。〃一个加强排不会少于四十人,周小冬夸张是夸张了,但一个加强班十八九个人总是有的。小冬本来已经考取了硕士研究生,但说不读就不读了。没有人能劝她回心转意,她不讲原因就是不肯读了。小冬能进中国银行,最初是看好了这里的待遇。她在那段时间显得很消沉,对许多女孩子喜欢的把戏都失去了热情。那是在一九九八年夏秋之交,她交了一个男朋友,小伙子很体贴女朋友,这使周小冬能相对平静地渡过自己的困难期。周小冬的男朋友比小冬年长八岁,这种差别使小冬有很强的安全感和依赖感。小冬需要解决的问题是自己对男朋友很难产生特殊的渴望,他既不使她极度痛苦也不让她特别激动和幸福。小冬一直怀疑这里边存在心灵方面的距离,但她情愿把希望寄托给未来。她的想法是,以后就会好的,感情是可以培养的,至少,平常的生活也会比动荡更可靠和安全。易萌的想法和小冬不同,她认为安全和平庸在感情领域里是同义词,进一步就是遗憾和忧伤,再进一步就是麻木。到了这一步,活着和死掉已经没什么两样了。和刘左有了电梯遇险之后,周小冬就打定主意和男朋友上床。她搞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但还是做了。她非常紧张和绝望地等待着男朋友的行动,有些万念俱灰或者终究解脱的心情。在电梯里的几个小时和在黑暗的办公室里的几个小时,她想不出来自己到底要干什么和期待什么。那是一种失望和庆幸混杂在一起的感受,她猜刘左做梦也想不到他面对的这个很风骚的女孩子到了二十四岁还是处女。她原本想告诉刘左这个事实,但没有说。她想自己做对了,如果他知道这个周小冬还是处女,一定会吓得连碰也不敢碰了。刘左这种中年男人满脑袋都是责任,虽然也心怀不轨,但生怕和处女发生关系会惹上大麻烦。所谓麻烦,就是第三者破坏现有婚姻。妻离子散还不如要他们的命呢。
《中年底线》 第一部分《中年底线》 第二章(4)
周小冬一直以为自己的男朋友没有接触过别的女人,但在床上她还是觉得自己受了欺骗。男朋友表现出来的激动和手忙脚乱有点装模作样,他明显地把小冬控制在自己行动过程之中。瞬间的疼痛冲淡了小冬的坏心情,她只顾得让自己不叫出声音来,并且努力让自己体验一下性的味道,很难说好也很难说不好,结论是今后会好些的。她总是把好的东西交给将来,她觉得这是积极的生活态度,可以使人生活在乐观向上的心境之中。从医院里出来,小冬一直沿着广东大街步行。几天前下的雪早就没了踪影,但地面还保留着湿润。春天的气息已经很浓了,嗅觉中会有一种草木发芽之前的香味,那种味道总让人心情愉快并且使你总想叫一叫或者跑一跑,这大概就是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含义了。小冬的心情出奇地轻松,如果不是在大街上,她简直就要像孩子似的蹦蹦跳跳走路了。周小冬的回忆有点乱七八糟,刘左说些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能记得这个男人头包纱布手腿也包满纱布的样子。那是让人产生怜惜之情的样子,很想摸一摸抱一抱亲一亲的样子。〃那副样子,还忘不了教训人。哼。〃周小冬使劲踢一脚面前的一块石头,石头是钳在人行道石板缝隙中的,周小冬并不知道,她感到了刺痛,叫了一声之后就坐在地上,她的手抱着脚,鞋子上的泥弄得她的手黏糊糊的。周小冬像一只不倒翁那样晃啊晃,眼泪不知不觉流出来。〃刘左,你妈×。〃她连续骂了几句脏话,又笑了。重新行走的周小冬有点一拐一拐,脚趾的疼痛被热辣辣的肿胀感取代了。她有些惊讶:后一种感觉竟然很舒服,这让她想起由处女变成女人之后的感觉,也是疼痛之后的热辣辣的感觉,是不是肿胀已经记不清了,但另外的感觉却永远难忘;第二天一整天,她总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存在,只是不愿想那东西罢了。〃刘左,操你妈妈。〃周小冬又骂了一句,然后在心里边说:〃我想和你做爱。〃周小冬让自己吓住了,她站住四下看了看,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但没有看她。小冬知道自己色情狂一样的话的确是在心里说的。周小冬索性一屁股坐在马路牙上,她要抓住这个契机把事情想清楚。她已经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急于结婚并且急于性交了,她这样子肯定就是为了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和刘左干偷鸡摸狗的事。人们都会把这种交往称作偷鸡摸狗,既不是罪大恶极又很难见得天日,很恰当的比喻。周小冬差一点大声笑起来,〃偷鸡摸狗,肯定挺刺激。〃她想。周小冬在平时是一个文雅柔和的女孩子,很少说脏话,如今一个人脏话连续不断坏念头连绵不绝,的确产生了巨大的愉快,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肆无忌惮过,真好。周小冬也并不相信天意,她知道所有大事情都是自己作出的决定,包括婚姻爱情和性,只有遇见不愿意想和想不清的事,她才用〃天意〃去应付,用了这个词,没有谁能找出更有神性的理由去反驳了,这就使你完全凭着感受去干你想干的事拒绝你感受差的事。在接近刘左的过程中,周小冬使用了这个〃天意〃,所不同的是她有很强烈的预感:将来充满危险,或许正是由于这种预感,周小冬决定和男朋友早些结婚并且婚前就做一个女人。周小冬认为自己肯定属于爱情天才,她首先使自己处于和刘左完全对等的位置,然后使自己没有后顾之忧。周小冬相信刘左的婚姻和家庭不会产生什么大问题,一家报纸的调查表明:因家庭生活事务导致离婚的占离婚总数的百分之四十三点九;因为夫妻间性格、兴趣、爱好不同以及因某一方的不良生活习惯导致离异的占百分之十点八;而所谓〃婚姻杀手〃的第三者插足所造成的婚姻破裂只占百分之九点八。这是上海市黄浦区法院的统计数字,没有半点水分。这应该看成生活质量提高的标志,如今的离婚大都和现实经济生活和精神生活联系起来了,〃第三者〃只属于生活的调味剂,促使婚姻更加稳固也未可知哩。小冬很希望刘左能看见这个统计,但他这种人除了美元日元港币法郎马克英镑不会注意其他数字。周小冬已经把那张报纸剪下来带在身边,她准备交给刘左,但事到临头她又犹豫了。她突然意识到那样干有点太露骨了,弄不好恐怕真要让人瞧不起的。应该有更含蓄些更浪漫些的做法,她一下子就想到了护身符。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关心,也可以理解成爱意,无论怎样理解都是对方的权利,就看他的悟性和感受力了。〃这回看你的了,你这个狗崽子。〃周小冬对着天空大声说,然后站起来,她觉得脚趾已经舒服多了。刘左的妻子齐丽丽不能在医院里久留,齐丽丽有许多事情要做,比如说孩子上学前要吃早饭,晚上放学后要吃晚饭,还有一个生病的婆婆。虽然雇了一个保姆,但齐丽丽对这个乡下姑娘并不放心。这个姑娘对看电视有惊人的耐力,她经常会忘记洗菜和淘米,甚至会忘记老太太上厕所需要她扶一把。齐丽丽不止一次要辞掉她另找一个,但这姑娘是老太太当年做〃五·七〃战士时居住过的那个村子的一户老农的孙女。据说这个老农当年对刘左一家很照顾,刘左的父亲能挺到落实政策,老农有很大的功劳。刘左知恩图报,就让这个长相清秀却愚蠢十分的小芹来到S市的家里,每个月给小芹开三百元的工资,包吃包住还要买一些衣服。
齐丽丽从来也没有担心过自己的婚姻,她和刘左算得上青梅竹马。两个人小学都在省实验小学的一个班级,中学又同在一个班,但刘左随家长在初中一年级时就下放到农安的烧锅公社。两个人再次见面是在初三的时候,在刘左家里。刘左的父母对远路而来的小姑娘十分热情,或许那时候刘左的母亲就已经把齐丽丽当成了自己的儿媳妇。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年龄的增加,随着孩子一天一天长大,随着刘左在事业上逐步成功,随着自己比以往更加琐碎,齐丽丽偶尔也会产生失落感也会有很闷很烦的心情,但齐丽丽善于自我调节,她觉得大约是更年期即将来临的征兆,和生活的好坏关系不太大的。刘左从来不误工作和单位的事,齐丽丽也习惯这样。婚姻就是这样,热情一点一点消失,剩下的就是习惯。如果试图重新产生热情,只有重新生活一回,活一回已经够麻烦了,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再麻烦一回。齐丽丽从医生那里了解到丈夫没有危险,她松一口气,随后就是生气。她一直不同意刘左自己开车,她觉得工作一天之后的人会精力不济,稍稍精神溜号,就可能出事。但刘左对开车有某种痴迷,说也没用。这一回他总该接受教训了,这种人从来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然而,也就是他的这股子劲头,让当年的校花死心塌地地嫁给了其貌不扬的刘左。齐丽丽本想在医院里多停留一段时间,但她看出刘左有些不耐烦,于是就提前离开。她了解刘左的脾气,他肯定有什么特别不高兴的事才会这样,否则,刘左不高兴也很少流露,顶多就是一声不吭地玩电脑。
刘左把自己的电脑上了网,晚上回家就通过电脑网络看小说。网上的小说有些色情的东西,刘左肯定是在阅读过程中受了感染,他看到中间就会爬到老婆身上做爱。齐丽丽很喜欢那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很有梦中相会的味道。电脑帮了两个人一把,性生活很明显增加了次数,虽说刘左只顾自己完事撤退,但比起同龄女人来,齐丽丽确信自己的运气不坏。
四十岁的齐丽丽无论怎么说都是很出色的女人。她的肤色很白,很细腻,保养得看上去顶多三十岁出头。她知道看中她的中年男人并不少,更让她沾沾自喜的是有比她年轻许多的男人也向她表示过爱意。但齐丽丽是个心中有数的人,她知道这里边和感情无关,和爱更相差十万八千里。男人都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还有就是家花没有野花香。齐丽丽并不想成为哪个男人采到手也可以随便丢的野花,更主要的,还没有谁让她产生过很强的愿望,就是那种心旌摇曳的愿望。比起刘左,她觉得追求她的男人总缺点什么,想到后来只能说少一点骄傲之气。
惟一让齐丽丽愿意交往的是电视台的一个制片主任,这个人是到齐丽丽单位录专题片时认识的。五十岁上下,很朴素很严谨的一个中年人。国税分局搞税法宣传活动,齐丽丽作为这方面的主管就要和新闻单位打交道。高主任的谈判能力让齐丽丽折服,她情愿多出一万元钱达成协议。齐丽丽上了不下十次屏幕,画面中的中年女人显得比生活中的那个女人还要风度上佳。这都是高主任的功劳,他找了化妆师,还指示摄像在灯光和摄像角度上多下工夫,齐丽丽差一点就和电视明星一样了。
《中年底线》 第一部分《中年底线》 第二章(5)
天色已经很暗了,街灯像橘子似的稀疏悬挂,齐丽丽慢慢在街上走着。她似乎忘记自己提前离开医院是为了回家,否则她肯定会叫一辆出租车的。不知为什么齐丽丽觉得有人一直跟随着自己,后脊有一股凉丝丝的气息串来串去。她的教养不允许她回头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