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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20世纪60年代他们一家搬到大直的七海官邸后,蒋经国和他见面的机会便越来越少。不知为什么,在他突然生病之后,特别在最近一两年里,蒋经国对他这长期患病的人,却表现出一种从前极为少见的亲昵与体贴。几天前亲自打电话要他去七海官邸吃海蟹,像这样的情况他年轻的时候几乎是从没有过的。父亲的性格为什么到了老年,反而变得热情和慈祥起来?蒋孝文对此一直百思不解。
不知不觉,蒋孝文渐渐沉入了梦乡。在迷蒙中他好像又回到他所熟悉的七海官邸,见到偌大一片葱葱郁郁的铁杉树,看到了在初春阳光下盛开的簇簇凤梨和芭蕉;他似乎又看见了那栋呈T型的日本式洋楼;还有楼后那泓碧波潺潺的湖水……
“孝文,你怎么也来到这里?”忽然,身后有人叫他。蒋孝文吃惊地转身一看,见绿葱葱的棕榈树丛间,忽然健步走出一个人来。他身材矮笃笃的,国字型红润面庞,八字眉下有双含笑的眼睛。正是父亲蒋经国!
“阿爸,您、您怎么……?”蒋孝文惊愕地打量着从树丛深处走来的蒋经国,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半年多来一直以轮椅代步的蒋经国,现在竟然大病已去,轻松自若地在树丛中健步如飞。蒋孝文急忙问道:“您的病莫非好了吗?……”
“当然好了。”蒋经国轻松地笑了笑,说:“孝文,你看我现在再也不为糖尿病困扰了,我又可以健步如飞地行走了!”
蒋孝文惊呆了。蒋经国来到他面前,忽然用手在蒋孝文肩头上拍一下,说:“孝文,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也是疾病缠身。不过你不必心急,我想不要太多时日,你也会像我一样病体痊愈的!……”蒋经国言讫,朝儿子神秘地笑了笑,然后转向那湖水间的一架小桥走去了。
“阿爸!阿爸!……”蒋孝文大梦初醒地叫了几声,快步向蒋经国追来。可当他来到绿草如茵的湖畔时却不见了父亲的踪影,急得他茫然四顾。只见晨雾氤氲中,哪有蒋经国的影子?蒋孝文一骨碌从床上翻身爬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在昏暗的光线中他左右环顾,方才知道这是南柯一梦!
“乃锦,乃锦!”蒋孝文坐在黑暗中喊叫妻子。但是无人应声。
第四部分:不能继位的蒋孝文最后一餐竟是父子永诀(2)
蒋孝文已经等不及了,他急忙穿睡衣下床,趿着拖鞋踉踉跄跄奔了出来。他这才发现已是次日天明时分,一缕绚烂的春日光霞,从落地窗口投映进来,映照着楼上楼下一片光明。然而,妻子却不在。
蒋孝文跌跌撞撞跑下楼去,来到小楼门前。忽然,他黯淡的眼睛一亮,他看见在姹紫嫣红的花丛间,静静伫立一位娴静俏美的小姑娘。她颀长窈窕的身材,穿一套浅蓝色学生装,生得美丽姣好。他发现姑娘的眉眼几乎与徐乃锦酷肖,只是这姑娘的眉宇间,有一抹淡淡的忧戚之色。
“友梅!你……你阿妈呢?”蒋孝文见女儿蒋友梅站在楼前花园里,有些吃惊地叫了起来。蒋友梅望着他,却依然不发一言。只脸上不知何故竟挂着两串晶莹的泪滴。
“友梅,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到底怎么了?”蒋孝文困惑不已地连声叫道。当他见女儿凄然地呆望他时,蒋孝文蓦然意识到家里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不祥的预感让他快步冲到女儿身旁,急问:“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蒋友梅眼含泪光,怯怯望了父亲一眼,忽然扑进他的怀里,低声哽咽起来。
“友梅,你说,到底怎么了?”蒋孝文这才惊讶地发现,正在英国剑桥大学读书的女儿蒋友梅,此时扑进他的怀里,肩头耸动在悲哭着。她乌黑的发辫不知何故扎上了一朵刺目的小白花!蒋孝文这时才如梦初醒,急切地问道:“友梅,你阿妈……她在什么地方?”蒋友梅泪眼凄迷地抬起头来:“阿妈她昨天夜里,一直在七海官邸,因为…因为阿公……已经过世了!……”
“啊———?!”仿佛突然遭到晴天霹雳,女儿的话使蒋孝文大吃一惊。原来昨天的不祥预感是确确实实的,当这一预感得到证实的时候,蒋孝文心里痛苦至极,他哭叫一声,就扑倒在地上了。
第四部分:不能继位的蒋孝文美梦因意外车祸化为泡影(1)
蒋孝文再次醒来,已是三天之后。
“孝文!孝文!……”有人在冥冥中低声呼唤他。蒋孝文睁开惺忪睡眼,看清他是躺在卧室里。雪白的四壁、雪白的吊灯和雪白的床榻。他床前闪动几个人影,其中有妻子徐乃锦和女儿蒋友梅。还有经常出入家里的两位荣民总医院医生和女护士。
蒋友梅见父亲醒来,才如释重负般地长嘘一口气。
徐乃锦望着从昏迷中被抢救苏醒的丈夫,流泪叹道:“孝文,你总算醒过来了。都怪我,当初不该让友梅在家里。本来这消息不该这么早告诉你,可是……!”
蒋友梅也悲从心生。蒋孝文默默躺在床上,在经受父亲病逝消息的打击之后,他很快从痛苦中解脱出来。在两天三夜的昏厥中,他对世间之事几乎一无所知。20世纪60年代末他患上那久治不愈的疾病以后,像这种昏厥状态,本来习以为常。可是近年蒋孝文病情逐渐转轻,很少再发生这昏迷不醒的情况了。现在蒋孝文仰卧在床上,头脑中的思维却显得麻木而呆痴。
“孝文,你已长大成人,为什么还要让我们替你操心呢?”在难堪的沉默中,默默无言的蒋孝文眼望着天棚上悬挂的巨大鎏金吊灯,耳畔又响起蒋经国那已经遥远的声音。那是20世纪50年代初期,刚来台北不久的蒋孝文,在台北“成功中学”读书。有一次,蒋经国收到该校寄来的成绩单。当蒋经国发现儿子的成绩每况愈下,竟震怒地拍起桌子。吓得蒋孝文神色大变,战战兢兢。
蒋经国挥起手来,怒不可遏地准备狠狠教训他一顿。但是,当他看见蒋孝文已吓得浑身发抖,满面冷汗的时候,他的心又软了。
“本来,你祖父想让你去读高中,将来还要你继续读大学,甚至希望让你出国留学。可是,你连中学基础也没打牢固,又怎么可以上大学呢?”蒋经国冲蒋孝文发一阵牢骚以后,终于冷静下来。也许就是从那次开始,蒋经国从心里知道若将长子培养成可以接班的学者型人物,只是个虚无飘渺的幻想而已。在经过认真思索后,蒋经国叹息说:“孝文,既然你无心钻研功课,生来又那么好玩好动,也就只好另寻一条生活之路了。不知你能不能吃苦?”
蒋孝文说:“我早就不想在学校读书了,那些难懂的代数、物理,已经弄得我每天昏头胀脑。这样下去别说让我有出息,恐怕连脑子也要弄坏了。”
“那么,你就去当兵好了!”蒋经国对长子的前途显然也有过思考。这时终于说出他思考许久的决定。为了从无边的学海中得到解脱,蒋孝文当然希望当兵,他一度为此而欣喜振奋。
蒋经国沉吟片刻,见儿子喜欢走从军之路,才说出事情原由:“孝文,当兵也是你祖父的主张。他老人家已经看到你不是个作学问的材料,所以就劝我早为你另择他途。因为让你继续在学校里混下去,就是白白浪费时间。以你的成绩将来肯定考不上大学。既然如此,不如让你早一天进军校,将来也许还有希望。只是你要知道,即便去军校,也还是要以学好功课作基础的。没有文化的军人将来不可能得到晋升。”
蒋孝文信誓旦旦地说:“你和爷爷只管放心,军校的功课不比中学,不过只是出操,练射击之类,我生来就好玩好动。到军校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蒋经国见儿子这样热衷当兵,只好叹了一口气:“好吧,你可以进凤山军校。只是你那发起邪来就不顾后果的性格,非要改掉不可。因为军校有铁的纪律,任何一个学员也不得违犯军纪。你可听懂我的意思?”
蒋孝文兴奋地跳起来,拍胸说:“阿爸只管放心好了。我进了军校不但守纪律,还不负您和爷爷的厚望。请您放心,将来我也许会成为了不起的将军。”
1959年春天,蒋孝文被父亲送进凤山陆军军官学校不久,一天,蒋孝文忽然被蒋经国一个电话召回台北家里。当初,蒋经国把蒋孝文送进凤山军校,曾寄托十分强烈的望子成龙希望。蒋孝文进凤山军校的初期,由于有种新鲜感,所以他在军课中倒也勤学苦练,遵规守纪。
可是旷日持久的艰苦操练,夜以继日的严格军事训练活动,使从小娇生惯养、生活在蒋氏豪门中的蒋孝文,渐渐感到难以适应。蒋孝文因为有特殊的家族背景,所以在凤山军校他很快就成为一个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学员。贪睡、嗜酒、打牌、迟到等违纪行为屡屡发生。一些教官对蒋孝文的胡作非为,或者视而不见,或者敢怒而不敢言。终于有一天,肆无忌惮的蒋孝文在凤山军校里,做出一桩让全校师生都瞠目结舌的事来。这样,军校校长就不得不向台北的蒋经国紧急报告了。
原来,蒋孝文早在读初中的时候,就十分喜欢驾驶汽车了。那时,住在长安东路的蒋经国,家里备有一辆美国军用吉普。开始时蒋孝文很想学驾驶,可是畏于乃父的严厉训斥,他只能在夜间看蒋经国睡熟之后,才敢偷偷地出来练车。
不过,他不敢在住宅附近将车发动起来。聪明的蒋孝文想在父亲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练习驾驶汽车,这样就只好在月夜的光影里悄悄进行。他请求蒋经国的侍卫们把停在院里的吉普车,帮助他悄悄地抬出大门。然后,蒋孝文才可以在远离住宅的大街上练习驾驶汽车。
想不到一来二去,蒋孝文利用夜晚时间,还真将驾驶汽车的技术学到了手。后来,当蒋经国察觉此事时,蒋孝文已将吉普车驾驶得十分娴熟了。
蒋经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正在凤山陆军军官学校受训的蒋孝文,在那里也不甘寂寞,他居然胆敢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偷偷把校长专用的吉普车,从校园里私自开出。在一家酒馆里他喝得熏熏大醉,不料在驾驶汽车返回学校的半路上,突然将那辆新的小汽车撞在路旁一棵电线杆上。顿时,撞得车灯破碎,车体报废。
第四部分:不能继位的蒋孝文美梦因意外车祸化为泡影(2)
那次,蒋经国忍不住内心的失望和愤恨,把从凤山军校回来的儿子狠狠打了一顿。在蒋孝文的记忆中,父亲在他少年和青年时很少大发脾气。更没有对他大打出手的经历。这次他在凤山军校严重违法乱纪,蒋经国是在忍无可忍情况下大发雷霆。蒋孝文在渐渐长大成人以后,才知道那次在凤山军校酒后开车引发的事故,绝非寻常小事。父亲之所以气极败坏地狠狠教训他,是因为蒋孝文的一时失慎,已经让他的祖父蒋介石心恢意冷。从而让祖父和父亲企图让他在军界发展、并且替代祖父执掌军权的计划胎死腹中。
车祸事件发生不久,蒋介石授意凤山军校以除名的方式,结束了蒋孝文在军校的学籍。一度想在军界发展的蒋孝文,从此又一次失学了。
“快,快,乃锦……”刚从昏迷中清醒不久的蒋孝文,忽然挣扎欲起。
“孝文!不许动,你的病还没有好,怎么可以起来呢?”徐乃锦好不容易将昏迷不醒的丈夫盼醒,不料他竟刚醒便企图爬起。守在床边的女儿友梅,也上前按住父亲说:“阿爸,您现在应该休息才是!”
“你们……不要拦我。”蒋孝文哪里肯依,他气喘吁吁地说:“我要去父亲的灵堂,去见他老人家的最后一面啊!”
徐乃锦颇感为难地哭了。作为儿子蒋孝文要在父亲安葬之前见上最后的一面,确是情理之中的事;然而,徐乃锦难以从命的是,丈夫病情忽然发生新的反复。如让他到蒋经国灵堂吊唁,势必让他触景伤情。蒋孝文病情如果再受刺激,必然越加严重。徐乃锦想到这里,苦苦相劝说:“孝文,你是去不得灵堂的,因为医生早已多次关照,不许你到人多的地方去。莫非你连医生的话也听不进吗?”
守在床边的医生见此情景,也过来替徐乃锦母女劝阻蒋孝文:“孝文先生,你目前的病情,不能到外边去。你的病无法受到刺激,千万不能任性。”
蒋孝文哪里肯依,在床上拼命挣扎着:“你们谁也不能劝我,如果哪个敢拦我去向父亲告别,我就要死给你们看!……”徐乃锦唯唯。医生们见状不敢再劝,因为他们都知道蒋孝文的任性。如他一旦发起脾气,什么事情也做得出来。
“阿妈,既然阿爸坚持到灵堂去见阿公一面,我看就该成全他。”深明事理的蒋友梅,终于站在父亲的立场上说公道话。她理解父亲此时的急切心情,同时也认为多年深居简出,从不公开曝光的父亲,在此关键时刻,不在蒋经国灵堂前公开露面,也有悖于人情常理。徐乃锦深深理解女儿一片苦心,但当她忧戚的目光投向病床上的蒋孝文那张苍白的脸时,心里又变得格外踌躇起来。半晌才说:“也好,孝文,既然你要向父亲作最后的告别,我也不拦你。只是你必须依我一个条件才行……”
蒋孝文憔悴面庞渐渐泛起兴奋的红晕,他舔舔干裂的口唇说:“你说吧,只要能见父亲最后的一面……”徐乃锦说:“很简单,孝文,你目前的体质太弱,精神也经不起更大刺激。你如果真想向父亲作最后告别,首先要在家里接受医生治疗,把身子养得好些才行。因为父亲的葬礼是1月30日,现在距安葬还有十几天。在这段日子里,只要你身体可以,随时可以到父亲的灵堂上去。……”
蒋孝文听了徐乃锦的话,深以为然地点一下头,没有继续坚持马上到灵堂向父亲辞别。不久,他再次昏迷了……
一直到蒋经国举行葬礼的前一日,台湾各报方才刊登这样一条引人注目的新闻:《蒋孝文露面致祭亡父》:
已故蒋经国先生的长子蒋孝文,昨晨(1月29日)在夫人徐乃锦、女儿蒋友梅的陪同下,出现在台北“忠烈祠”的灵堂前,瞻仰其父的遗容。昨日是蒋经国遗体让民众瞻仰遗容的最后一天。而13年来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的蒋孝文,昨晨前往父亲灵前致祭。
据悉,蒋孝文在1965年因久患糖尿病全身瘫痪。经长期治疗后虽已能行动,但脑部思考和记忆力尚未复原。除在1975年蒋介石逝世时,曾有过短暂露面外,一直鲜与外界接触。蒋孝文身材挺拔。他昨日戴上黑眼镜,与妻子和27岁的女儿前往蒋经国灵堂拜祭。其身后还有一名荣总医生及四名护士伴随照顾……
第四部分:不能继位的蒋孝文枪击李之楚事件
从父亲灵堂回到阳明山后,蒋孝文当夜就病情转重。
他忽然又发起了高烧。徐乃锦和蒋友梅轮流在蒋孝文床榻前守候。荣民总医院见蒋孝文又发了高烧,不得不再派来两位医生,到阳明山参加紧急治疗。
在昏睡之中,蒋孝文仿佛来到一个冥冥世界。他刚刚亲眼看见已经整容修饰的蒋经国遗容,到夜里他眼前便始终浮现父亲的最后一面。蒋孝文当时的心情过于沉痛,泪眼几乎使他看不清静卧在椁棺里的父亲遗容。从前,由于蒋经国对他的严厉呵斥多于温存诱导,所以患病中的蒋孝文一直对父亲保持多年形成的敬而远之。对蒋孝文来说,即便在他患病卧床的十几年里,一贯严厉有余的蒋经国在其晚年,开始对他渐渐露出慈父的颜容,然而少年和青年时期蒋经国留给他心灵深处的印象毕竟太刻骨铭心了。正因为如此,数十年后,即便当蒋经国溘然长逝,蒋孝文心里的余悸也没有彻底消除。
“孝文,你真是太不成样子,我的左轮手枪怎么也成了你的玩具?”蒋孝文因头脑中思绪错乱,从记忆深井中忽然冒出一段早该忘却的往事。那是20世纪50年代,他和父亲、母亲住在台北长安东路的那所旧宅里。
一天,蒋经国下班回来,猛一推开房门,就看见正在中学读书的蒋孝文,坐在一张大沙发里,双手举起一支闪亮的左轮手枪。他把一只乌黑枪口正逼向父亲的头部,而且手指已经摸到了可怕的枪机。蒋经国见状大吃一惊,慌忙闪开身子。躲过儿子枪口所瞄准的方向以后,他气咻咻地从后面迂回过来,扑上前去,劈手夺下蒋孝文手中的左轮枪。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