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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胆小可笑的男人把他的凯迪拉克停下来等人,当他看到我搭车的手势时,露出了假笑。然后他立即把车调头,在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前开了一段路,再调了一次头,从我面前扬长而去。我沉默地注视着他,他在前面停了车,他的表情惊恐不安。美国啊,你到底对你的孩子们做了什么?!尽管商店里充斥着全世界最好的食品,最甜蜜的糖果,最新鲜可口的粮食和瓜果,还有斯凯吉特山谷富饶而润泽的土地出产的乳脂食物——一辆MG①开了过来,天哪,是瑞德·柯恩!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女孩。他以前说过这个夏天会待在华盛顿。我开始叫,“嗨,瑞德!”当这辆车在加油站的行驶道上猛然调头时,我才发现他根本不是瑞德·柯恩。他脸上带着“我不知道你是谁”的冷笑,但那甚至不是冷笑,而是怒火中烧,他的车轮、他的离合器都在怒火中烧。MG绝尘而去,熏人的尾气喷到我脸上。其实,在那时候我也不敢确定他到底是不是瑞德,说不定他变了,疯了——对我发疯了——
凄败。
盛开。
虚空。
这辆车上竟然坐着个八九十岁高龄的雅利安人,白发苍苍,佝偻在座位上,在巨大的方向盘对比下显得无比衰老。他停了车,我追上去,打开车门。他向我眨眨眼睛:“进来吧,小伙子。我可以捎你一段。”
“多远?”
“哦——几英里路吧。”
这让我想起了1952年在堪萨斯的遭遇。那是日落时分,我在路上也搭了几英里路的便车。车子以80迈的速度冲向丹佛,每个人的身体都被拉成了球形。——我耸耸肩:“因果,这就是因果……”我上了车——
他还算比较健谈,但不至于喋喋不休。我观察了一下,他的确已经很苍老,不过也很有趣。他独自驾着老爷车出行,从每个人身边擦肩而过。我们的车离开高速路,他以每小时80迈的速度穿过农田——“上帝啊,如果他突然心脏病发作怎么办?”——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29)
我紧盯着他和方向盘看。“你的身体吃得消吧?”
“我没问题,先生。”他说完,竟然把车开得更快了——
我正被一个疯狂的老菩萨超度,带我穿过无河之河,抵达净土——他要不就马上把我带到那里,要不就根本不会把我带去——这就是你的因果,现在,它像蜜桃一样成熟了。
我紧紧抓牢了……毕竟他不是酒后驾驶。1955年我在佐治亚州碰到一个肥仔,在软质路肩上把车开到80迈,而且,他一直侧过头来看我而不是看着路——那天晚上月色朦胧,道路本来就看不太清楚。我一路受到惊吓,不得不改变主意,提前下车搭巴士去伯明翰。
不——这是爸爸把我安置在农庄敞开的大门口,这是他的榆树走廊、他喂养的猪,我们握了握手,他出去弄晚餐——
我向那里走去,身边车流不息。我知道我已经耽搁了,要迟到了……
一辆货车开到我前面去了,但突然慢了下来,在我身旁扬起一片尘雾。我朝它跑过去,纵身一跳——多么异想天开啊,你碰到的这些英雄人物!他有一双巨大的拳头,他不怕任何人,他能说会道,还能架设桥梁。在他身后就是他的大桥,货车里装满水泥、撬杆和各种工具……我跟他说我要去墨西哥,他说:“好吧,墨西哥。我和我老婆把孩子们放到拖车里,然后启程……从每一条道路到达美洲中部……在拖车里吃喝拉撒……我让我老婆讲西班牙语……我要在每个酒吧里喝点龙舌兰酒……这对孩子们也是很好的教育……只要几个星期就够了,我顶多去一趟蒙大拿,随便看看就穿过东得克萨斯回来……”他至少有230磅重,膀粗腰圆,全身都是肌肉,我看没有哪个流氓敢向他动粗——他把我带到弗埃雷特。迟昼的日光仍然炎热,带着一种凄凉的凝滞感;凄凉的红砖房和钟楼跃入眼帘,我感觉非常糟糕——弗埃雷特令人情绪低落——愤怒的工人们开车鱼贯而行,精疲力竭,臭气熏天——没有人注意到我,但人人都面带冷笑——太糟糕了,这简直是地狱……我意识到,我应该返回我的山间小屋,在清冷的月光下过夜……(想想弗埃雷特惨案!)
可是,冒险之旅将回到因果报应——我已经走到了尽头,即将走向死亡——我要洗净我的牙,花光我的钱,等到时间终了。或者,一直等到我成为地球上最后一个老妇人,在最后的洞穴里啃着最后一根骨头,在最后一个夜晚喋喋不休地进行最后一次祷告,而后永不再醒来……再然后,跟天堂的天使们进行交易——但在那种奇异的星际速度之下、在那种狂喜之中,也许我们对一切都已经毫不在意了……可是,天哪,埃弗雷特!高大的锯木厂、遥远的桥梁、了无生气的炎热的人行道……
等了半个多小时,我满怀沮丧,走进一家供应便餐的小餐馆,要了一个汉堡,一杯奶昔——在背包流浪时,我允许自己增加一点餐费预算——女侍一脸冷漠的蠢相让我更加陷入沮丧的深渊。她身形迷人、细致整洁,但却显得神色黯淡,一双蓝眼睛里没有丝毫感情色彩。而事实上,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某个中年男子身上,他正准备去拉斯维加斯赌钱,他的车就泊在外面。他要走的时候,她对他叫了一句,“什么时候带我兜兜风吧!”他那副自以为是的神态令我吃惊,同时也激怒了我。“哦,我会记着这事的……”他做出这类空洞的回答;我打量着他,他理着小平头,戴着眼镜,看上去丑陋平庸——他出了门,坐上车,开向拉斯维加斯——我几乎咽不下这里的东西——我付了钱,匆匆离开——背着包穿过了马路——啊,喔哟——我总算来到了谷底。
六十四
我站在这里,站在阳光之中。我一直没注意到,在我背后偏西的地方,橄榄球队正在灼热的太阳下厮杀混战——直到另一个想搭便车的海员从我身边走过去,嚷着“加油,加油”,我这才看到了他,也同时看到了那些玩橄榄球的孩子们,甚至还同时看到了一辆车、一张兴趣盎然的脸,车停了下来。我朝前跑了几步,赶上车,看了橄榄球赛最后一眼——这时,一个男孩正抱了球向前冲,但被对方绊倒,压在下面……
我上了车。他像是某种类型的秘密同性恋者,这种人一般都有一副好心肠,所以我指了指另外那个海员:“他也想搭便车。”我们把他捎了上来,三个人挤在前座上抽烟,朝西雅图出发——至少看上去如此。
断断续续地谈论了一番海军——十分的沉闷。“我驻扎在布雷默顿①,一般都是在周六晚上过来,但如果我调任可能更好一些……”我闭上了眼睛。——我对驾车者所在的学校表示了一点兴趣,他在华盛顿大学念书,他有意把我带到校园里看看,我替他把这想法提了出来。我们把海员放下,他懒洋洋地拎着一个纸袋,里面塞着他女友的内衣,估计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的体己用品,他让我看了放在上面的丝裙……
华盛顿大学的校园景色秀丽,新盖的大型宿舍楼排列着成千上百扇窗户,俨然永恒。漫步其间,正好可以消减旅途带来的狂躁。啊,对我而言,校园的整个景区就像一个中国人,我无法辨识全貌,因为我的背包实在太沉重了。我搭上了第一辆到西雅图市区的巴士。我们从海边掠过,海水拍岸,古老的平底船穿梭其间,红日西沉,堕向桅杆和屋顶背后。这就是迷雾中的老西雅图,桅索上的老西雅图,这也是我从小就在各种科幻侦探小说里所熟知的西雅图。在我所读的那些蓝皮书里有很多老故事,一百多人冲进酒窖,喝得奄奄一息,全部被麻醉了送上船,运到中国去……低矮泥泞的小平房边,海鸥飞舞。
少女之足迹
穿行沙砾间
屐齿印青苔
船桅遍布的西雅图……舷梯,甲板,船头柱,水边码头的老式机车,蒸汽,白烟,贫民窟,酒吧,印第安人……在我童年视野中的西雅图,我看到印第安人在那些锈迹斑斑的旧舢板中间,年代久远而黯然失色的围栏竖立于迷津入口……
海边小木屋
郁郁冷灰色
窗牖映霞光
我告诉巴士司机,我已经到站了。我跳下车,步履沉重地经过市政厅和水池边的鸽群。我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一间上好的平房,有床,还能洗热水澡……
我走到了第一大道,向左拐,把商店和西雅图人甩到身后。天啊!我的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这里到处都是人,在傍晚时分散步的人,他们喧哗着,拥挤着,显得奇异怪诞——印第安少女穿着闲散的装束,印第安少年理着托尼·柯蒂斯①式的发型,手牵着手——俄亥俄州的名门望族们把车停在一边,去超市购买面包和肉食——醉鬼们出没——我从拥挤而阴郁的人群中穿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经过酒吧大门口,手拿起饮料,抬头看着电视机里约翰尼·萨克斯顿和卡门·巴西利奥②在龙争虎斗。……“嘭”的一拳重击……我想起来,今夜是星期五夜晚,全美国都是。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30)
在纽约,现在刚好十点钟,这场争霸赛在拳击馆开战,在北河沿岸的酒吧里,挤满了观看比赛的观众,每人至少要喝上20杯啤酒。在电视上能看到一群美国人坐在前列,为拳赛下注,他们来自迈阿密,打着手绘领带——这就是美国的星期五拳击之夜,这是一场重要赛事。甚至在阿肯色州,他们也在博彩厅里关注这场比赛——每个城市,无一例外,都在看着这场比赛,芝加哥,丹佛……到处都弥漫着云山雾罩的雪茄烟味……啊,我早已忘了这些悲哀的脸孔,而此刻,我看到了他们,一切又回到心头。整个夏天,我在山顶漫步、祷告,四面都是山岩和雪峰,迷途的飞鸟和熊罴——而他们,在抽烟喝酒,同时也在漫步、祷告,为他们自己的灵魂,以他们自己的方式。这一切都铭刻在他们脸上的疤痕之中……我得进那家酒吧喝几杯。
我转身回来,走进酒吧。
我把背包扔到地板上。酒吧人满为患,我坐在一张吧台边,要了一杯啤酒。这张吧台已经有人了,这是一个老男人,他面朝大街的另一个方向。我从人缝里找到一个角度观看比赛,还有那些面孔——他们显得很温暖,那种人性的温暖,充满了内在的爱意。我的目光能穿透他们——我像一束纯洁新鲜的雏菊,我可以对他们发表演说,劝诫他们,警醒他们——然而,就在那时,我看到了他们脸上倦怠的神情,像是在说“你要说的一切我们早就听厌了,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等待、祷告,然后在星期五晚上看场比赛,然后喝酒……”我的天哪,他们已经喝醉了!在西雅图,每个人都是酒鬼……
除了我这张蠢脸,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他们的了……我转过脸——一个酒吧男招待匆忙走过,他不得不抬腿跨过我的背包。我把背包移开,他向我道了谢——这时,萨克斯顿向巴西利奥出了一拳,但力量不足,巴西利奥毫发无损。巴西利奥步步为营,四下出击——这是勇气与智力的对决,而勇气将取得最后胜利——酒吧里的每个人都属于巴西利奥勇气派,而我则属于智力派——我赶紧从那里溜了出来——到了午夜,他们自己将会干上一仗,这群无赖——你必须变成一个狂野粗暴的受虐狂约翰尼,啊,从纽约来到西雅图,在酒吧里打上第一架!你必须在脸上弄点疤痕,经历疼痛!……
我走出酒吧,走向我的贫民窟旅馆过夜。
度过我的西雅图之夜。
明天,我的道路通往旧金山。
六十五
斯蒂文斯旅馆是一家老式旅馆,屋子十分整洁。通过巨大的玻璃窗,能够看到瓷砖地板、痰盂、旧皮椅、一只嘀哒作响的挂钟,以及升降机里穿着镶银制服的店小二——每晚1。75美元,在这一带算是顶高的价位,但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臭虫——我订了房,跟店小二进了升降机,到了二楼,找到我的房间。我把包扔到摇椅上,把自己扔到床上——柔软的床垫,净洁的床单,缓解了身体的疼痛。我要在这里待到明天下午一点,再结账走人——
啊西雅图,酒吧里那些悲伤的面孔,你不知道你已经颠倒而混乱……你那些无尽虚空之中悲伤的生命、悲伤的人群;你的大街上、房间里一切颠倒而混乱,你的器物颠倒混乱,被重力所控制;惟一能够阻止你彻底脱轨的就是关于宇宙精神的那些法则;上帝啊——你在期待上帝吗?可他是无限的,所以他是不可能存在的。期待左翼分子?那也毫无区别,亲爱的布朗克斯①歌者。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原初的精神本质,它以陌生的形态出现,你尽可用美好动听的名字给它命名……啊,我起了床,到外面去买酒和报纸。
在玫瑰色和蓝色霓虹闪烁的街道上,有个吃东西喝酒的地方,还在放着拳击赛。吸引我注意力的是一个穿汗衫的家伙,他在巨大的计分牌上小心翼翼地写下当天的棒球比赛分数,就像回到了老日子……我站在一旁看着。
老天,报摊上满是色情画报,充斥着丰乳肥臀——永恒之中的丰乳肥臀,令人生厌——我想,“美国已经疯了,到处都是性,永远不知餍足。肯定有什么东西出了错,在某个地方,可能这些色情小说很快就会变得死板——不可思议的死板,它们只会展示胴体上除了乳头和那个洞穴之外的每一寸肌肤”……哦,当然我也会看,在铺位上,跟其他的性成瘾者一起看。
最后我买了一期圣路易斯的《体育新闻》,恶补棒球联赛的新闻,还读到了所有艾森豪威尔总统在火车上向大家挥手致意的消息。我买了一瓶意大利产的斯威兹科洛尼葡萄酒,我想这应该是最好的葡萄酒,因为它的价格十分昂贵——我急忙往回走,下了坡,看到一家表演模仿秀和脱衣秀的夜店。“今晚就去看脱衣舞吧!”我想到波士顿的老霍华德,哈哈大笑起来。我最近读到一篇文章,说菲尔·西尔弗斯②如何把老掉牙的滑稽表演发扬光大,把它变成一门精致的艺术——是啊——它的确是……
我回到房里,背后垫着枕头,脚上穿着长袜,伸到床沿上,一边读报一边喝酒,打发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我的胃里充满了液体,街道就在外面——这让报纸最后变得索然寡味。我小心翼翼地把酒倒进一个便携式小水壶(这是以前为防路上干渴准备的),把它塞进外衣口袋,走向西雅图的夜晚……
霓虹灯光俨然
中国餐馆映现
少女穿过暗影
眼睛——陌生的黑人小孩带着惊恐的眼睛。我想用我的眼睛去责备他,因为在他身上竟然还保留着南方的种族隔离色彩,我几乎真要责备他了,但我不想引起他的注意,所以我还是转开了目光,看向别处——并没有菲律宾人垂着双手,在此穿行,他们开着神秘的桌球屋和酒吧——这是一条超现实主义的街道,一个便衣站在酒吧款台,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僵硬,就像我要去偷他手里的酒似的——大街小巷——年深日久的屋顶之间积着陈年的雨水——月亮从市中心升起,升到天空,淹没于众光之中——格兰特药店闪着耀眼的白光,它隔壁的索姆·麦克安斯店也在闪烁着,再过去是一家电影院,正在放《爱是如此光芒四射》①,一群漂亮女孩排着队等候——路边的石子,黢黑的后巷响起飞车急转弯的刺耳声音——马达在轮胎上空转,一下又一下的轰轰声——在美国到处都能听到这种声音——美国土地广袤——我爱极了这一点——整个美国最好的事物已经融为一体,分布在酒吧区、贫民区以及时代广场……那些面孔那些灯光那些眼睛……
我走向朝海的后巷,这里杳无人迹。我坐在路边石阶上,背后是一堆垃圾罐头。我一边喝酒一边看着老波兰俱乐部里的老男人在黯淡的灯光下玩皮纳克尔②,四面是光滑的绿墙,挂着壁钟……轰隆!一艘远洋货轮穿过海港——西雅图港口,它来自布莱默顿,雪白的油漆甲板上码着整箱的伏特加,等着我在雨中畅饮……普吉特湾③树木环绕……拖船在港口鸣响……我喝着酒,一个温暖的夜晚。我徜徉街头,向脱衣秀漫步而去——
我到得很及时,刚好赶上第一个舞娘出场。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