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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让我想不到的是,离开家乡后,母亲的声音接连几次出现在我的梦中,那声音虽然显得有些苍老,有些疲惫,但却仍然是那么熟悉,问长问短,絮絮叨叨,是母亲的声音,只是,尽管我能够听到母亲的声音,却看不到她老人家的音容笑貌。我想知道她在那边还好吗?白血病是否在继续摧毁她的皮肤和头发?她老人家穿着什么衣服,她还是那么冷吗?……,我在梦中喊道,妈,你在哪里?不要在我后面说话,让我看一下你。母亲以让我能够感觉到却听不见的声音叹息了一声,然后就沉默了。母亲要走了,我挣扎着,使劲扭动身子搜寻母亲——终于醒来的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只留下满脸的润湿。
可我知道,从今以后,母亲就在我身边,为了理想远走他乡,只有心中还有母亲伴随,他乡也就是故乡。
****
自从母亲得了白血病,我的世界突然变了样,我辞去了工作,回到母亲身边,决定陪伴她老人家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旅途。但我却没有想到,那段时间却是那么艰难,使得我这个到处游荡、横冲直闯、天不怕地不怕的儿子竟然茫然无措,不但没有缓解母亲的病痛,差一点自己也迷失了方向。那段时间,一想到母亲会随时发病离开我,我就备受折磨。而且,我这才发现,哪怕我早就自认为找到了生活的意义,我其实对死亡的意义却仍然一无所知。
为了陪伴母亲走完最后这段艰难的人间路,也为了帮助我自己克服对死亡的恐惧,我开始写作记录母亲生病的长篇纪实《伴你走过人间路》。我想以此篇纪实探索家庭、社会、爱、生与死,我企盼在写作中找到慰籍和力量。我心中有一个愿望,我要和母亲一起探索和追寻:死亡会把母亲带到哪里去?又会把我引向何方?
就这样,母亲生病的前六个月,我白天和哥哥姐姐轮流陪伴在她身边,尽量让她开心,让她忘掉白血病,晚上我就一个人一边流泪一边记录下白天发生的一切,包括我的所思所想。然而,这样的日子没有能够持续到2007年春节后,那个春节是我们全家聚得最齐却也是最悲伤的一个春节。家人都很清楚,母亲所得的这种白血病是不治之症——陪伴我们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的母亲,就要在2007年的某一天永远离开我们……
2007年春节过后,看到母亲日益衰弱的身体,看着母亲失神的眼睛,看着母亲开始出现血块的皮肤,我心如刀绞却又那么的无能为力,那时我已经意识到,我没有办法把《伴你走过人间路》写下去了,至少在母亲身边的时候我没有办法继续下去。
就在我快要被死亡的恐惧摧毁的时候,母亲反而坚强了起来。一开始听到自己得了白血病,身为医生的母亲自然也知道在她那个年龄是很难挺过去的,可是一生都在和命运搏斗并把我们姐弟四个拉扯大的母亲,偏偏不信那个邪。那段时间看到我们姐弟忧愁痛苦的样子,母亲常常说,你们不要紧张,我死不了的!看到你们长大事业有成,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呢。
母亲的声音里充满求生的欲望和对生命的热爱。然而,那种欲望和热爱对于我们早从医生那里了解到病情的姐弟四个来说,无疑带来的是更大的悲伤和痛苦。
2007年春节后,母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这个时候要想隐瞒身为医生的母亲也愈来愈困难了。最后两个月,母亲自己已经清楚地听到了死亡的脚步声。那时她有一半时间是清醒的,在她清醒的时候,总是拉住回来看望她的女儿、儿子、孙子和孙女的手,絮絮叨叨——母亲是在交待后事。
母亲一生没有积蓄,她常常说她最大的财富就是我们四个子女。她希望我们过得好,但母亲希望子女的“好”却和很多人想的不一样,这一点是最让我惊讶的。母亲并不希望自己的子女有权有势,荣华富贵,她只是想我们活得“好”。母亲活得好的标准太简单了,那就是活得快活,活得不辜负他人,活得对得起良心。——多么简单的“好”,以致当今世风日下的中国,已经对这种“好”不屑一顾了。
母亲常常告诫做生意的子女“要做生意先做人”,生意做得再大,忘记了如何做人,枉活一世;她又反复嘱咐手里有点小权的儿子“不是自己的一分也不能拿”,否则活着就不安稳。
而最让母亲操心的就是我这个小儿子——母亲的断肠儿。刚参加工作时,因为工作的保密性,我曾经突然消失过好长一段时间,本来我也有办法给母亲报一个平安,可我疏忽了。后来我听哥哥姐姐说,那段时间,母亲想到了各种可能性,每天到处打听我的下落,头发都急掉了,没有少伤心……
现在最让母亲担心的还是我。在母亲生命的最后时刻,我告诉母亲,我辞掉了可以让我舒舒服服过一辈子的工作,投身到一些在很多人看来都不可理喻的事情中去,但我也告诉母亲,我喜欢现在所做的,我把它当成事业,而不是工作。我还告诉母亲,我希望自己的事业能够帮助我的亲人,我的家乡人,和所有的中国人。我计划从四十岁开始写作,写到四十五岁时,我将选择另外一条道路——一条也许给我带来更大危险的道路。
这样的交谈以前也出现在我和其他至亲好友之间,结果可想而知,不是被误解,就是被数落一通,好像我已经误入歧途,不再脚踏实地。可是,让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虚弱得说话都不太流利的母亲竟然连连点头,表示对我人生选择的理解。
我想,即使今天写下来,也许还有很多亲戚朋友不相信母亲竟然支持我走那条独木桥,不过我也不想解释了。我在想,今后我一定要面对儿子的质问,他们会问我,爸爸,为什么呢?
我该怎么回答他们呢?答案当然有很多,但我最想告诉他们的则是——因为你们的奶奶。是的,他们的奶奶,我的母亲,那个没有读过几年书的旧社会过来的老人,在我人生最艰难的时候,永远在我身边,在我做出最艰难选择的时候,总是默默支持。她对人世间的认识、对民间疾苦的感受和对生命的热爱,影响我选择了一条我认为是正确的人生道路。
当母亲在交待后事的时候,我们姐弟几个总是强忍住眼泪,这些母亲不可能没有看出来,结果,一个让人惊讶的情景出现了,那就是在母亲一天一天接近死亡的时候,她也一天一天坚强了起来,至少是在我们姐弟面前假装坚强了起来。我当然知道母亲为什么这样做,正如她所说的,你们不要这样,我还没有死,你们就被死亡吓死了。
是的,死亡的恐惧快要把我吓死了。爷爷奶奶虽然也过世了,但我对他们了解不多,也没有住在一起过,母亲是我最亲近的人,也是第一个要离开我的人。母亲的病和即将到来的死亡给我的震撼不是颠覆,而是几乎粉碎了我的世界。以前我的世界里没有死亡,我现在则不得不面对死亡。
于是,我开始追寻死亡的意义。可我越是追寻死亡的意义,越是感觉到死亡毫无意义。没有宗教信仰的我,当时就走进了死胡同。后来我才知道,就在我在《伴你走过人间路》里详细描写了一个城市里的高楼和坟墓分庭抗礼、死人与活人平分秋色后不到两个月,一个叫余虹的教授在《南方周末》上刊登了一张背景是高楼大厦的公墓群碑的照片。不久后,余虹自杀了。而当后来读到余虹自杀前的一些思想时,我惊悚地发现,我当时和他想的几乎一模一样。我惊出一身冷汗。
是什么让我走出了当时余虹陷进去的那个困境?毫无疑问,就是母亲。一步一步陪伴我走出死亡阴影的竟然是正在急速走向死亡的母亲。母亲一再鼓励我,不要太悲伤,你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母亲鼓励了我,可母亲说着说着,目光就茫然了,她老人家宁愿一个人独自承担死亡的悲伤。我知道。
去年清明过后不久,母亲走了。母亲走了,我们强忍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
母亲虽然被死亡带走了,但她并没有向死亡的恐惧屈服。母亲走得很平静,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她常常提到自己的母亲——我的外婆。她说,她的母亲在梦中告诉她,她们在那边都很好。母亲很小就死了父亲,母亲说,梦中外婆说,如果母亲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就安心地过去吧,这样母亲就可以见到几乎没有了记忆的父亲。母亲说着,脸上会浮上一层光芒。
母亲走了,她不但在最后的一段时间里战胜了死亡的恐惧,而且,母亲被死亡带走的霎那,我突然发现,我也不再惧怕死亡。43年前,我也惧怕这个世界,我哇哇大哭地来到这个世界,是母亲用双手和让我安静下来,不久,我学会了笑,对母亲笑……
我不再惧怕死亡,因为不再惧怕那个陌生的死亡的世界,只因为我的母亲已经过去了——她老人家已经过去了,那个世界不再陌生。有母亲的地方,就是我的故乡。只要母亲在那边,她会把一切都准备好。
我多么想把自己对死亡的认识讲给母亲听,我多么想在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让母亲看一眼儿子多么坚强,听一听儿子的讲述。
这个清明节,我点燃一盏灯,照亮母亲回来的路……如果她就在附近,我要悄悄地告诉她:
妈妈,你永远是我生命中的一盏灯,照亮我前行的路!
杨恒均2008年4月5日清明节
我对儿子讲西藏
最近由于俗务缠身,很想暂时既不写文章也不上网。当然网友可以理解为最近敏感的话题太多,如果不想把自己也弄得敏感的话,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不要假装聪明,对什么都来指手画脚一通。真正聪明的作者都明白:有些议题最好绕开来——例如宗教和民族问题,这样你才能永远保持政治正确。
对于我这个业余写手,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虽然网友不停提醒我“你没有权力保持沉默”,可我毕竟不是外交部新闻发言人,对不对?我可以突然消失一段时间,我可以借机到世界各地旅游一番,去搞我的国际问题研究,而且,最妙的是,狡兔三窟,我还可以离开东半球到西半球,随着太阳转;也可以离开北半球到南半球,来到最适合人类住居的澳大利亚——那里的季节由于和中国的正好相反,我发现人类最高的理想都可以实现了:你可以选择春夏秋冬——不喜欢冬天的可以一年过两个夏天,不适应夏天的可以一年享受两个冬天。再说,又可以和儿子在一起,何乐而不为?
不过一来到澳大利亚,就发现问题大得很。原来最近一段时间,这里的电视新闻几乎每天都把、中国人权和奥运圣火等当成头条新闻,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只当没有看到的,也不见朋友,不写文章,不发表议论,可是我的两个儿子却看得清清楚楚。小儿子还可以对付过去,上高中的大儿子就不好办了,而且我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好像他老子是来自一个蛮荒之地,来自一个毫无人权可言的国家,来自一个侵略者的国度,来自一个——
躲得过网友,躲不过儿子。一个人可以对全世界隐瞒自己的观点,却绝对不能不对自己的儿子有所交待。我还是不能回避问题——这可是一个集统一与分裂、宗教信仰与民族冲突于一体的超级大问题。不过,既然是对儿子讲,我就天马行空,想到哪里讲到哪里吧。
1)小心老子揍死你!
我的两个儿子从幼儿园到小学都是在美国和澳洲上的。他们都有正规的中文名字。当时孩子出生时,远在湖北的奶奶(上帝保佑她老人家在天堂里幸福快乐!)按照家乡农村的习俗给两个儿子取了小名:大儿子叫“铁蛋”,小儿子叫“铜锁”。他们奶奶的意思是有了如此“土”的家乡名字,今后无论在华盛顿、纽约,还是悉尼和伦敦,想忘本都难。
可是——别提了,几年下来,他们的中文一塌糊涂,普通话比我讲得还糟糕,可是英文倒是越来越溜,比那个整天出现语法错误的布什总统都强。我也就只好安慰自己,入乡随俗吧。
在我的记忆中,和已经上到十年级的大儿子铁蛋只有两次严重的冲突。第一次发生在他上小学的时候,事件经过我都详细记录在《父与子》这篇短文中。当时,铁蛋在学校欺负一名来自意大利的新移民,人家的奶奶过来求我们不要让铁蛋欺负她孙子。我真地火了,对儿子动了粗——我想,儿子应该记住了,这一辈子宁肯被别人欺负,也永远不要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
第二次冲突发生在三年前铁蛋已经上了初中时。有一天他回到家,说起中国,满脸不屑,甚至使用很重的“恶毒攻击”的语言。我大吃一惊,他说的不是中国的某项落后或者不好,而是表现出对整个中国和中国人的鄙视和愤怒。
我很紧张,问他在学校学了什么。原来,他们正在学习一些和人权有关的知识和理念,老师把中国作为一个违反人权的国家举例了。我后来猜想大概是他们的老师传播了一些有关中国的相当负面的东西,加上儿子当时有逆反心理——反对我这个处处强调中国式教育方法的“中国人”。结果,在我多次解说和辩论后,他仍然坚持己见。
要知道,我自己就一直在批评中国和中国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批评中国和中国人,是因为我是中国人,也热爱中国,我相信中国可以发展得更好,中国人可以更平等、更自由和活得更有尊严。和儿子那段时间表现的鄙视中国的态度有本质的区别。由于儿子一直不听我说,说到中国就用极其负面和不公平的词语,最后我终于使出了杀手锏。我吼道:别以为这是澳大利亚,老子就不敢奏你,你到镜子前面去看看你是什么地方的人?就算你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你老子我还是中国人!再敢在我面前说中国人坏话,老子就揍你!
当然后来情况改变了,不知道是儿子懂事了,还是我的“爱国教育”起了作用,铁蛋后来再也不和我讨论中国有关的问题了。
现在电视上突然出现那么多关于、奥运圣火和有关中国的负面消息,我总得有个说法吧——
2)儿子,我们是少数民族!
如果问我对儿子在美国和澳洲小学读书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我认为有两个相辅相成的方面。一是他们班上的小朋友的皮肤和头发颜色几乎囊括了世界上各人种的。特别是在华盛顿小学里,儿子拿回一张班上同学的合照,我一看就乐了。十几个小朋友,竟然有四五种颜色的皮肤和三四种颜色的头发,像个人种孩子博物馆。最近澳洲的小学里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不同肤色的孩子,说明澳洲也开始在多元文化的路上大步跨进。
第二点给我很深印象的是,孩子们都是“色盲”。我发现在美国和澳洲的小学里,孩子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肤色。我多次问儿子,你的某某同学是哪里来的?他听不懂。我再问他那个同学的皮肤是什么颜色,他竟然要想一会才能想起来。要知道他们都是每天在一起玩耍的。
我想,这也许就是族群和谐的最高境界,也是我们住在海外的华人最想看到的和谐社会。毕竟,离开中国,我们这些“中国人”就是少数民族!
虽然目前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华人华侨总数多达两千多万,但在其他国家和地区,华人仍然是少数民族。当我对儿子讲我们是少数民族的时候,我都会把西方一些国家过去排斥华人、歧视和侮辱华人的历史多多少少讲一些。我讲这些当然不是激起仇恨,而是告诉儿子,很多东西都不是想当然的,特别是有些人在灌输白人比黄人优越和更适合民主、自由、尊重人权的社会制度时,我提醒他们:就在不久前,白人们还在疯狂践踏人权——非白种人的人权。
当然我还想让儿子知道,今天这一切也不是想当然就到来的,它是几代人奋斗争取的结果。这些前仆后继争人权的人既包括我们这些被歧视的少数民族,也包括那些各种肤色的人一起游行示威的白种人。
在和儿子讲到我们华人是少数民族的时候,我也告诉了他们中华民族百年屈辱的历史,也就是西方如何侵略中国的。那时西方人以为自己是先进生产力和文化的代表,用枪炮打开中国的大门。虽然有些人一直在为西方的侵略行为辩护,说是他们给封闭落后的中国带来了文明,但西方的文明却始终没有在中国扎根,倒是在枪炮声中,混乱和屈辱伴随中国达百年之久。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不管是真正落后还是被认为落后的民族,它的发展都有自己的轨迹,一些自以为强大和先进的民族如果依仗强权,使用武力来施舍文明和培养一种不伦不类的新文化,不但达不到预期效果,很可能适得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