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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柳云飞几乎不相信任何人。
他宁愿亲自召募一个像我这样的新人!
回到京师后,我没法与他常见面了。他奔波于全国,忙着扑灭各处反叛敌对势力,来与我联络的是大姐。我记得在长安西市遇到大姐时,不由心生感喟——她乔装成一个卖菜的农妇,形容憔悴。虽然眼神还灵动跳脱,但满脸的倦容竟也掩盖不住。
跟随柳云飞这么一个名人不容易啊!以她的地位,本该享受荣华富贵,可她没有名份——谁都知道柳云飞对亡妻一往情深——她还得替男人来干跑腿送信的累活儿。
大姐总是送来柳云飞的亲笔手令。
内容是杀人。时间、地点、对象清楚。
一切都替我安排好了,我只须去官府告假,或者去到官府,一道出公差的命令已等待着我。
我常常怀疑,官府里也有“飞刀门”的内线。
否则,一次次让我出行,哪有如此便利?但我懒得想,只知道“飞刀门”是个庞大而恐怖的组织。我起初只是信赖柳云飞,至于它的恐怖,是我后来慢慢才体会到的——
我替柳云飞杀了三十余名江湖豪客。
我替柳云飞除灭了二十余名帮内奸细。
我替柳云飞干掉了十余名贪官污吏——他说他们是贪官。
黑暗中,我的手中刀上竟沾了如此多的鲜血!
我自己都想不到,练就的刀法,居然能杀死这么多人!
柳云飞说得没错。以他的好眼力,一眼便看出我是个得力的杀手!
但时间长了,我内心慢慢疑惑起来,我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把刀?我究竟是奉公守法的刘捕头,还是柳云飞麾下的影子杀手?
他对我——是真诚的吗?
怀疑一旦出现,就像鸡蛋裂了缝。
鸡蛋缝里渗出的是蛋清黄水,可人心裂了缝就会流血。
我流血了,在一次行动中负了轻伤。
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因为我拔刀从不失误!
很快又来了一道新的命令——让我去刺杀一位刺史。我知道在那位刺史手下,有几位护卫是原来和我同做捕快的兄弟。
我动摇了!
我觉得自己完全是一把盲目嗜血的刀,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兄弟都能杀,那还有什么能不杀?人生还有什么底线?
我怀疑自己很可能会战死——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刀?
——不得不佩服柳云飞,他居然没见我,便洞察了我的动摇。行动前夜,我独自坐在一家小客栈中,熄了灯,抱着刀,心内一片苦寂。忽然窗外有人“扑嗤”一笑——
那是我听过最美的笑声。
如果说大姐的笑已很动听,那么这声笑,我就没有词汇形容了。
黑暗的心黑暗的心(6)
——只是动心。
——极让我动心!
“什么人?”我低声喝道。
“花非花。”她说。
“飞刀杀!”我答。这两句是“飞刀门”最隐秘的暗语。
接着窗子就揭开了——
“谁让你来?”我问。
“帮主。”
“何事?”
“来帮你杀人呀——”她笑吟吟地从窗子跃进来。
——我麻痹了,这很奇怪,只有上苍能够理解。
——多情如我……
——她是知道我身份的第三人。
(四)
——同样没必要过多追溯,那天晚上惊心动魄的一战。我习惯了一个人行刺,忽然多出的一个助手,反而有点让我分心。谁知道呢,也许柳云飞就是故意让我分心、动心,他知道控制我,就必须控制我的心。
——战况最激烈时,我俩杀掉刺史突围,她负了伤,我一惊,扑向围攻她的护卫,其中就有我几名昔日兄弟。我不顾一切砍死了他们,突破了内心的最后禁忌。我从此将成为没有任何道德良心牵挂的杀手。
——但我也负伤了,伤得很重。
醒来时,是三天以后,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一只手在替我擦汗,擦掉我的痛苦与呻吟。
她的手!
如果说大姐的手像葱玉,有点冷漠,她的手就意味着母爱,让我动心——可她还那么的年轻!
我昏迷中做了许多恶梦,被杀死的兄弟们来向我索命!
“哦,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我呻吟着说。
“小妹。”
“小妹?”
“是,‘飞刀门’中普普通通的一个小妹!”她说。
我流泪了。我永远也不会告诉她流泪的理由。小妹,这个词跟母亲一样,让人感觉那么温馨,使我意识到在冰冷的世上,我还似乎有她这么一个亲人!
“不要离开我!”我说。
“你别哭,”她安慰说,“我不走。”
——谁能相信沉默呆板的捕头、冷酷凶悍的杀手、或者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会对着一个小女孩失声痛哭呢?
——我死死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一刻。
——她温柔地让我握着,从日出到日落,从日落又到天明。
——那时我就发誓,谁敢从我身边把她夺走,我一定杀了他!
日出,日落,日出,日落,日出……
美妙,陶醉,忘怀,心动,梦幻……
她陪我养了半个月的伤。
她告诉我不必为官府那边担心。我不担心,我知道“飞刀门”神通广大。我只担心伤好得太快,痊愈时她将离开我。
伤还是好了。
我与她再呆了十日。
因为她对我说:“我得教教你。”
“教什么?”
“飞刀,”她笑了,“帮主说你连飞刀都不会,未免太不像自己人。”
于是我跟她学飞刀。
小妹教的刀法,在“飞刀门”中已臻一流境界,她得到过帮主柳云飞真传,但比起那招“飞刀杀”来,仍逊色不少——百步之内,能取敌要害,但能发不能收,少了“飞刀杀”那份诡魅洒脱。我学得很快,有一日小妹不禁赞叹:“难怪帮主说,你是罕见的刀法天才,什么招数,你一学便会。”听完这句话,我当即后悔了,因为我知道一旦学会,她就要离开。
于是我把修习的速度放慢下来。
但十天后还是学完了——她对我说:“刘大哥,你好好温习,用不了几年,帮中除了帮主和大姐,恐怕无人及你!”
我不说话,此时我已明白,我情愿用那招“飞刀杀”来换取她多陪我一日。
她走的时候说她会再来——假如帮主有新任务给我。
她已接替了大姐与我联系。
噢,我又恢复了青春,我又重燃了对生活的渴望!我的一生中,再没有像那段时间一样,盼望着杀人的使命!暗杀刺史那回,我杀死了几个熟悉的兄弟,我就不再是我,而是一把丧尽仁义的魔刀!现在对于我来说,魔力来自小妹!只要能允许我跟她相处,无论她带来什么命令我都会执行,无论让我去杀谁我都干!
黑暗的心黑暗的心(7)
柳云飞没有让我失望,在后来的大半年,他确实数次派来了小妹。
我重新开始了新一轮疯狂的暗杀。
我杀掉了江湖第二大帮“连弩帮”的正副帮主。
我杀掉了“飞刀门”内部叛变的三名地方坛主。
我杀掉了朝廷的一名节度使,那案子震动朝野!
每一次,小妹都陪伴着我。
如果不随我行动,她也会静静地坐在某间屋子里,等待着我归来。
所以每次执行杀人使命,简直是我的节日!
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笑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芳香,都会使我如魔似狂!
其间发生了一件事:
暗杀节度使前一天夜里,我去节度使府踩点归来,对此次任务心存恐惧,因为那里戒备森严,高手如云。我回到小妹的屋里,拒绝了她温好的酒。我表面不动声色,手却在暗暗发抖。小妹注意到了——她此次带来了两个任务,暗杀节度使只是头一个,也就是说,她不能让我失败。
我不知道,她的任务除了给我送信,还有什么?
那天深夜,我抱着刀躺在榻上,忽然外面有人轻轻推门进来了。我没有拔刀,也不动——无法形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的美妙!
——我一生中,有两个深受刺激的瞬间。
——第一次在雪原上,目睹了柳云飞的“飞刀杀”绝技,刀光如电,此刀只应天上有!
——第二次,就是披着轻纱的小妹。
她缓缓地让轻纱滑落,她的胴体也像轻盈的飞云。
我拥云入怀,梦耶,幻耶?
我全身的骨节、毛孔、血液都在欢唱。
我只能告诉你们,如果能重复那一夜,我情愿用生命交换!
(五)
天亮了,小妹哭了。她的泪水洒在枕畔,好似晶莹的露珠。我坐起身,发现身下小妹留下的殷红血迹!我战栗了,天哪!她给予我的是何等宝贵的东西。
“我会回来,会杀死节度使的。”我轻轻安慰她,这一夜,使我重新获得了男人的自信。
她哭着,无声地摇头。
“你不喜欢我?”
我疑惑地问,她仍摇摇头。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默默地抚摸她的云鬓,持刀出去。
要暗杀节度使,我有一整天的准备要做。
我知道她还会来陪我,因为还有下一个任务。
我成功地干掉了节度使,并全身而退。
数日后,另一个任务也被我漂亮完成了——
她来了。
我们云雨。
这番销魂,固然有久旱逢甘霖的美妙,但与初次的美妙已不一样。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是她身上有一种深深的痛苦忧愁,传染给了我。
可我已经同样深深地恋上了她,超过了一切,超过了对我的刀的爱。
我默默搂着她,等待天亮,一刻也舍不得睡。我尽量想像自己溶化在她身上,就像一朵云溶入另一朵云,一阵风飘进另一阵风。
我想了很多,我的年纪,我的秘密身份,我对她的疯狂。
我又什么也没有想,因为我已经疯狂,我只是没机会表现出来,可我相信她能够体会到我的疯狂!
“我会去求见帮主。”我低声说。
“为什么?”她说。
“请他答应——把你许配给我!”
她躺着,静静不说话,我察觉了她沉默中的苦涩。
“帮主不会不答应的。”我焦躁地说,想到我为柳云飞杀的许多人,办的许多事——可忽然间,我感到一阵寒意,因为我这才发觉,对柳云飞我其实毫无把握,就像我琢磨不通他那招“飞刀杀”一样。
果然,小妹苦涩地说:“你不懂。”
“不懂什么?”
她不说。
“帮主会嫌我年龄大,与你不配?”
她摇头。
“帮主会觉得我资历不够,帮中还有更配你的弟兄?”
黑暗的心黑暗的心(8)
她摇头。
“那是什么?”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踌躇说,“你有,我有,帮主也有!”
“我没有!”我低吼,“我的秘密就是喜欢你!”
她不说话。
我琢磨了一会儿,实在寻思不透她的秘密是什么?
“那么,我就要请帮主答应一件事——”
“什么?”
“决不允许别的男人碰你!”我冷冷说。
她沉默了。我忐忑不安。
“倘若别的男人想碰我呢?”她终于慢慢说。
“我便杀了他!”
“倘若,是我碰了别的男人呢?”
我怔住了!但仍把下面的话异常痛苦地吐出——“我会杀了你!”
她一怔,躺在那儿,静静绝望地流出了泪,那么悲伤,那么压抑,似乎真的受着什么秘密的折磨!我也悲伤地捧着她的脸,像沙漠中的骆驼贪婪地舔掉每一滴泪珠!不管怎么说,它们毕竟是她的一部分,说不定正是为我而流的!我甚至连一滴她的眼泪都不愿让人分享!我愈加悲伤地意识到,如果她不属于我,或者她背叛了我,我真的会杀死她的!我对她的感情已如此狂乱,她是我在这世上的最爱!我能为她做一切事,就算叫我去掘老母的坟墓,我都愿意!
——我记得,小妹最后躺在我身边赤裸的胴体,很僵,很凉。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了变化!
小妹走后,有一日,柳云飞紧急召见我。
在一处荒僻的坟地,柳云飞劈头直接说,要把我从京师调到一个小县去做捕头。官府已疏通好了,我领了公文赴任就行。柳云飞面色凝重,因为他透露,有一个针对他的秘密阴谋正在酝酿,比以前所有的阴谋都可怕!我自告奋勇说如果查出来了,我头一个愿为帮主去除奸。柳云飞苦笑道,他还不知道对头是谁?他说,我只须潜伏在那县城待命,有消息了随时会通知我。
我自然提出了,关于小妹——可我刚开了口,柳云飞便猜到我心思,他哈哈一笑说:“老弟,待老夫安定内乱,别说一个小妹,便是十个……”他的笑声,竟也透着一股古怪的忧郁和凄凉。我便不好再说什么了,我不要十个小妹,只要这个!我把话默默吞回了肚子里。
我来到了县城。
这里是柳云飞的家乡,“飞刀门”的老巢。
有一句俗话:兔子不吃窝边草。“飞刀门”虽然在江湖上声势极大,无所不为,在自己的家门口倒显得挺安生,很少惹什么事,也不露踪迹,所以我这个捕头做得也清闲。县太爷四十多岁,中年及第,一开始,他还有些雄心壮志,企图在查办“飞刀门”这件事上露一手,好加官进爵,可时间一长他便明白,以“飞刀门”的组织严密,他一个芝麻官根本对付不了。对方不来割他的脑袋,他就该抚额庆幸了。何况县衙里十来个混饭吃的捕快,也就配巡巡街。这样一来,他不再给我什么压力,我每日到县衙候差,跟弟兄们玩玩牌,高兴了便到牡丹坊去坐一坐。
柳云飞一直没有露面。
小妹也没有来。
大姐倒是来过两次,她又接替了小妹的使命。她奉柳云飞之命,让我做过两次小事,都是杀人,干掉“飞刀门”内的叛徒。那几名叛徒无足轻重,我连夜快马出去,很容易便杀掉了。我关心的仍是小妹!我向大姐打听,小妹今在何处?大姐显得很为难,说小妹只受帮主差遣,到底在那儿,做什么?她也不清楚。看到我很痛苦,大姐开玩笑说,如果她是帮主,一定不让我和小妹分开,因为我俩郎才女貌,极为般配。
我知道大姐说的是安慰话。我怎么能与小妹比呢?她年轻美貌,是“飞刀门”里的红人,而我的身份不见天日,不过是卑劣的秘密杀手!
我都三十多了,正逐渐老去,时光飞逝,转眼我就将四十,怎么能指望小妹把终身托给一个穷困潦倒、一事无成的四十岁老男人呢?
一日又一日,度日如年。
黑暗的心黑暗的心(9)
三年竟然过去了——
怎么跟你们形容,一个男人的三年?
这是我一生中最痛苦难耐,充满憧憬也充满幻灭的三年!
每天夜里,我都习惯熄了灯,抱着刀坐在黑暗中,盯着窗迟迟不睡。我幻想像当初一样,小妹在窗外发出“扑嗤”轻盈清脆的笑声,跃入房中,跃入我怀。噢,然后我就为她去杀人!杀完了,再带着血腥的颤栗,与她尽情地缠绵。
我渴望杀人,因为杀人这件事,已经和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