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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面埋伏-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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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二白了我一眼,把酒拿来。    
      我低着头,自斟自饮,颇有些独在异乡为异客之感。    
      忽然,店里的两拨客人拔刀打起来——    
      我进门的时候,里面坐有七、八桌客人。我没有细看,只瞄到其中一桌上坐着位布衫老者,神情威怒。可说实话,特别的不是他的模样,而是他旁边的女眷。那女眷身着貂袍,雍容华贵,笑容甜美,给老者斟着酒。    
      破烂的乡村酒肆,哪来的神仙一样的人儿?    
      但我这人没有瞟人家女眷的习惯,此外加上旅途劳顿,又冷又饿,便没有多想。    
      我心里暗暗叫道:老兄啊老兄,亏你还干了这么些年捕头,刚才进来时,连这里面藏龙卧虎,布着陷井都瞧不出?    
      眼前的客人中,十个倒有八个是使刀的好手呢——    
      围攻老者的有两桌客人,八个人都使双刀,明晃晃的十六把。老者旁边一桌的四条汉子显然是他部下,对方拔刀一攻,他们也亮出单刀,护在桌前斗起来。    
      两边共二十把刀,“叮叮当当”打得甚为激烈!    
      老者和女眷在战团中央,却像没事儿一般。老者继续喝酒,一边咳嗽,女眷心疼地说:“老爷,您少喝一点儿。”同时却伸出葱葱玉手,替老者把酒斟满,显得对老者极为敬畏。    
      我瞧了两眼,看出使双刀的八人属于“六合帮”,这派刀法大开大阖,极为狠辣。但使单刀的四人是什么门派,我却辨不出。    
      四条粗鲁大汉身形魁梧,四把单刀却如风中柳絮飞云,洒脱不羁。我判断出进攻的八人虽貌似占了先机,可那四条大汉守得天衣无缝,再过一会儿双方攻守之势便会逆转——    
      “六合帮”的刀手们恐怕得血溅当场。    
      我颇有些觉得尴尬,因为店里“砰砰”斗作一气,店小二和其余的客人都抱头鼠窜,无影无踪,惟有我这个不相干的过客稳稳坐着——我倒是想把酒一口饮了走掉,但我性子慢,不擅饮快酒,饮快了便会呛;若让我弃下酒离开,我还有些舍不得。既然叫了酒来,就算走也得留下银子。两角酒虽然不值几钱碎银,可毕竟是我的辛苦俸银!    
      我就这么胡思乱想,同时慢慢地继续饮——我应该起身阻止他们殴斗吗?当肆殴斗可是犯了大唐律法!可我不由苦笑,这并不是我的辖区,我不过是一个衣衫单薄、狼狈不堪的潦倒旅人,连半斤熟牛肉钱都得省!此地我不是捕头,也懒得跳出来做一名捕头。    
    


黑暗的心黑暗的心(2)

     这时候,眼前一亮,一个盈盈的身影到了我桌前:“我们老爷说,刀声烦乱,扰了客官雅兴,请你共饮。”    
      我抬起头,发现是那女眷,她的笑容很温柔,有一种魔力。店里狭窄,双方十二条大汉在恶战,挤得完全没有缝隙,我纳闷她如何能穿过乱刀到我桌前来?我看看那边的老者,他依然举杯在饮,模样冷淡不羁。我不说话,点点头,便起身默默跟着神仙般的女眷。    
         
      我在花钱方面能省则省,说话也一样。    
      我俩穿过那些疯斗着的汉子——其实容易:“六合帮”的刀手自顾无暇,管不到旁人,倒是单刀的四名汉子见我俩过去,谦谨地闪开一条缝,接着那条缝合拢,身后刀声又急。    
      我坐到老者对面,沉默不语。    
      他抬起眼,似乎对我穿越刀阵的身手颇为欣赏,哈哈一笑: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他说,“老弟,果然来得痛快!”    
      他冲我一举杯。    
      他的目光如钩,似乎能刺入人内心。我照例木讷无表情,但身上却有些热乎乎,像陡然捏着鼻子给灌入了两斤老酒。他的豪迈有一种无形的感染力,何况他念的是我最喜欢的李太白的诗。我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这个,谁会相信一个穷捕头迷恋李太白呢?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我于是喃喃道。    
      我样子愁眉苦脸,一点欢乐的调子都没有,但老者却听得喜欢!    
      “好诗,好酒!”他笑道。    
      我跟他一杯接一杯,转眼便喝了七、八巡。神仙女眷笑吟吟地不停替我们斟酒。喝得太快,我头有些晕了。    
      这时身后连连发出惨叫,“六合帮”的刀手被砍翻几个,余下的也被逼到屋角——不用回头,我也能听得出。    
      所以我不回头,继续攥着酒杯——杯中却空了。    
      老者的杯中也空,神仙女眷晃晃酒觚,示意我们已将酒喝尽。    
      屋角又发出嗥叫,好像牛羊被宰。    
      老者大笑:“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君莫停——店家,拿酒来!”    
      随着老者长笑,身旁一阵冷风刮起——    
      我们桌旁忽然多了一个阴森森的中年人,抱着一坛酒。    
      “想喝酒,可有银两?”中年人说。    
      中年人一现身,老者和神仙女眷笑意渐消,气氛也顿时凝重了!    
      “若无银两,又如何?”神仙女眷问。    
      “喝一口,换一条命!”中年人冷冷道。    
      我肯定已经喝多了——因为我昏头胀脑间,根本没听明白他们的问答,只隐隐听到没有银两?噢,酒真是好东西,它能使人变得不是自己,能使穷光蛋觉得变成阔人,使捕快觉得变成强盗!我那时变成了什么?也许只是个醉汉——    
      “他妈的,不就是银子吗,”我一手攥着酒杯,另一手重重地一拍,骂道,“老子有!”    
      接着我生气地一拽腰间包袱,掏出我的全部财产,十几两银子,拍在桌上——    
      “拿酒来!”我喝道。    
      老者和女眷饶有兴趣,看着我发作。    
      似乎我在做着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其实,平时若说天下有一个最无趣的人,恐怕就是我了。    
      中年人盯着我,似乎并不觉得我有趣。    
      他手一倾,酒水激射,竟凝成一把酒剑,直刺我面门。    
      酒如此这般从坛中飞出,先前竟毫无征兆。    
      没有人知道,被它刺中的后果。    
      我也不知道——    
      因为它根本就没有碰着我。    
      我本能地手一翻,刀已出鞘,刀光一抄,竟将那道酒水稳稳截断、接下。    
      中年人脸色一变,手从坛后伸出,掌中多了一柄碧荧短刀,青晃晃地刺向我胸膛。    
      他大概很想知道我被刺中的样子。    
      他不可能知道——    
      因为刀尚未接近我身体,便停住了。    
    


黑暗的心黑暗的心(3)

    因为在他的腹中,已多了一把刀,我的刀!    
      他惊讶地往下看,像不相信我怎么能这样快?    
      我当然不会让他多看,他刚低下头,我的刀已回鞘——我这人不爱拔刀,拔完了就赶紧插回去。    
         
      “嘭”,酒坛落地碎开。    
      掌声,是神仙女眷在快活地拍手,她似乎觉得这很好玩。    
      “好俊的刀法!”她说。    
      老者也微微一笑,盯着我。    
      “抽刀断水,”他说,“老弟果然不凡!”    
      ——他居然一眼就看出了我刀法中的精髓。    
      ——而我醉得稀里糊涂,还不知道替他杀掉的是什么人。    
      (二)    
      半个月后,风雪茫茫,我独自骑着瘦马,踏上了返京路。    
      天地银白一片,我的心也枯寥寂灭。    
      我回到家乡,赶上了给老母捧汤端药,一直陪着她。老母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儿啊,你还没有让娘抱上孙子啊……”    
      我默默流泪——我没能让她享上福,连这个心愿也让她满足不了。    
      谁家的女儿会看上一个穷捕头呢?再说我也不愿凑合。我眼睁睁地看着老母咽气。    
      葬了老母,我对家乡已别无留恋。我带回的微薄银两已花光,还欠了一些债。我把两间老屋卖了,打发了债主们。我身上除了官府配发的腰刀,就剩二十斤烙饼。我准备靠这二十斤干粮赶回京城,重新做捕头,领那份俸银。    
      真冷啊,我胯下的瘦马不时嘶鸣,带着悲意。    
      我觉得自己仿佛像一张枯叶,在随风飘逝。    
      我忽然又有点想饮酒——暖哄哄、热辣辣的一口酒,至少可以安慰一下一个天涯苦旅的断肠人。    
      我忧伤地朝天地之间望去——    
      我吃了一惊,因为我真的看到了酒!    
      不是一口酒,而是一壶酒。    
      在雪白的原野,在驿道旁的古亭,一位老者负袖而立,旁边小炉炭火熊熊,酒正被温于火上。    
      亭旁,系着一匹五花马,极为名贵的座骑。    
      “老弟,别来无恙!”他朗声笑道。    
      半月前,我杀了那中年人,便踉跄辞别,并谢绝老者赠予我的一百两金锭,不料却在此地与他重逢。    
      我木木然下马,进了亭子行礼。    
      “前辈在等人?”    
      “等你。”    
      我好不诧异。    
      “好雪,好刀!”他大笑,“半月前一战,老夫不能忘怀,今日须饮得尽兴!”    
      我不说话,默默接过他递来的酒。    
      我一饮而尽。酒味醇厚,暖意顿时窜遍全身!    
      我得承认正需要这杯酒,老者出现得也正是时候!他雪中送炭,我孤苦无依。我无力拒绝他赠予的温暖。    
      我默默再饮。    
      “那一日,可知为何邀你共饮?”老者的谈兴颇浓。    
      “为何?”    
      “我见你于厮杀之时,端坐不动,那份定力非常人所及,便疑心你是‘六合帮’中的好手……”他道。    
      我一怔,明白过来。    
      “所以前辈想先下手?”    
      “我恐你突然施袭,伤了我的几名部下。”    
      我苦笑——“可前辈却弄错了。”    
      他微笑——“老弟出手,我便知错。你刀上铸着‘长安府制’四个字。”    
      我惊讶——“前辈好眼力!”    
      他大笑——“可一招之间,能杀掉‘六合帮’帮主的,当今天下算上老夫在内,也不过三、四人——对你的身手,老夫没有走眼。”    
      我吃惊不小。    
      我做捕快多年,听说过“六合帮”的声势,他们的帮主自然非比寻常。    
      可一个非比寻常的帮主,竟在一招之间,被醉酒的我给——杀了!?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老者又叹,“刘老弟,想不到你一手好刀法,埋没于官府捕快之中。”    
      我再吃惊——“前辈如何知道我?”    
    


黑暗的心黑暗的心(4)

     “哦,”老者负着双手,面对雪原站起,“普天之下,只要老夫令下,岂有‘飞刀门’查不出的事情?”    
      他把“飞刀门”这三字吐出时,浸浸然有一股自得之神气!    
      仿佛天下尽在他的囊中!    
         
      我不禁骇然——不是因为“飞刀门”帮主柳云飞是朝廷通缉的头号要犯,而是因为这样的一位大人物竟肯屈尊与我相交。    
      柳云飞转过头,对我微笑。    
      “老弟不必多虑,今日我不带一名属下,只同你饮酒谈诗。难得你文武全才,与老夫志趣相投,我喜欢得紧。”    
      他看看炉上的酒,眉头一皱。    
      “哈,老夫疏忽了,”他笑,“有酒无肴,甚是无趣。”    
      我局促地想,我包袱里倒是有二十斤烙饼。    
      我没好意思说。    
      在这豪爽的老人面前,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亭外忽然有一只飞鸟掠过。    
      鸟飞得很急很低,正在饥饿中四下觅食。    
      柳云飞掌一翻,已扣住闪亮利器。    
      他挥掌。    
      飞刀激射!    
      ——划过一道美妙的弧线,飞刀旋转过去……    
      ——它像是被掌力所控制,一闪便飞回来。    
      ——它回来时,已穿过飞鸟,将鸟擒住。    
      ——尽在一眨眼之间!    
      我不能眨眼,怔怔盯着这出神入化的一刀!    
      我从来不敢相信世上有如此神技。    
      我看得发痴!    
      柳云飞举着手,接下飞刀和鸟。他脸上竟有种奇特的黯然——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他长叹道,“想当年我创出这招‘鬓如青丝’,如今时光飞逝,使来颇有恋旧之感!”    
      ——英雄竟落寞如斯……    
      我盯着他雪白的发鬓,确如茫茫雪原般令人感慨油生!    
      柳云飞发完感慨,转身对我一笑:“十年来,我这招‘飞刀杀’逢出手必杀人,今日为老弟捕鸟佐酒,也堪称快事。”    
      我怔怔说不出话。    
      我已完全被这位柳老英雄的豪气折服,也欲与之共担一份落寞。    
      于是,我陪他饮酒。    
      我们大笑、痛饮,烤熟分食了那只鸟。    
      我们把酒谈诗,关于天生我材必有用!    
      我听他说起当年如何痛恨官府黑暗,埋没人才,便创出了“飞刀门”!    
      ……    
      茫茫白皑,天地间只有两个男人,一壶酒,两颗心!    
      心很热,热得肝胆相照!    
      我从来没有这么陶醉过!    
      我也从没有把话说得这么尽情过!    
      我醉了。    
      我真的迷恋那场雪那顿酒吗?    
      我迷恋的是柳云飞的人,还是他的飞刀绝技?    
      不管怎么说——当酒醒之时,我成了“飞刀门”一个秘密的成员。    
      (三)    
      从此,我有了双重身份。    
      我仍然是京师的刘捕头。    
      我也是一名杀手——    
      “飞刀门”最秘密也最锐利的一个杀手!    
      我替“飞刀门”杀过的人,可以开列出长长的清单,其中不乏当世一流好手——但时过境迁,追忆这份清单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被我杀的;他们被杀时,甚至都不清楚我为何袭来?    
      惟一的罪名,就是他们得罪了“飞刀门”,直接或者间接地对“飞刀门”不利。    
      知道我杀人的,除了“飞刀门”帮主柳云飞,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只有大姐,就是当初在酒馆中陪着柳云飞的神仙女眷,她在“飞刀门”中地位很高,是柳云飞的情人。    
      那四名使单刀的汉子,属于对柳云飞最忠心的“飞云十八骑”。我虽然再没有和他们打过交道,但和柳云飞相处时,他常常把帮中情形事无巨细地告诉我——    
      柳云飞有这种魔力,能让你感到,他什么都不对你隐瞒,什么都像对好兄弟一样地讲出来;他会让你觉得,他是你惟一的知己,让你为他热血沸腾,情愿肝脑涂地!    
    


黑暗的心黑暗的心(5)

    他甚至暗示过,他愿意把“飞刀杀”传授给我。    
      一个人若掌握了“飞刀杀”,就意味着日后将接掌帮主之位!“飞刀门”的帮主,虽然时时处于危险中,但在江湖中声名之隆,地位之重,恐怕已相当于官府中的王公——甚至天子!    
         
      ——但我对做帮主没有兴趣,我是一个奇怪的人。    
      ——我不是那种有权力欲的男人,说起来别人也许不相信,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多情的人。    
      ——我表面冷漠,可实际上我对刀也多情,对人也多情!当然能让我动心的刀或人都不多。    
      ——我甘愿为柳云飞卖命,一方面确实是他的“飞刀杀”诱惑着我,另一方面,他的人也征服过我。    
      ——哦,雪原皑皑,丧母之痛,迷途瘦马,然后一壶酒,一席话,称兄道弟,即景联诗……    
      我后来知道,“飞刀门”虽然貌似强大,可凶兆重重,正处在柳云飞创立它以来最深刻的危机中。道理很简单,树大招风,朝廷要剿灭它,其它帮派想瓜分它,就连“飞刀门”内部也不时有人对柳云飞欲除之而后快。我探母途中遭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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