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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什么太难治的病症,但也有几分凶险,最重要的是这四五个时辰病人恐怕难熬得紧。看这样子,汤药是进不了了。这样吧,老夫先扎下几针,一个时辰之后再看情况而定。少夫人不妨先换身干衣,否则,只怕少爷还没醒来,老夫就该替少夫人把脉了。”
“啊,是。那王大夫请自便,怠慢了。”她于是行礼带着干衣和药膏去了书房。
这才发现,背上火烧火燎的疼,这才发现,几层纱衣早已叫冷汗湿了个透。待到落霞看到了她满背红肿的伤痕,自又是涕泪淋漓,忙用指头挖了药膏出来,轻轻地涂在红肿之处,柔柔地抹开。直到全部上好药,落霞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可是眼泪却又簌簌落下,又开始自责一开始没有壮着胆子向少爷说明一切——直到她家少奶奶揉着她的肩膀安慰她,又急着说该回去看看她家少爷有没有转醒过来的时候,落霞才终于收了哭声,轻轻抽噎。
她回房里的时候,王大夫已经扎好针,去夫人那里复命去了,留下源少在一旁照看。
“霈少以前也有过醉酒之后不省人事么?”
“是啊!那回是我要喝闷酒,正好霈少也在,就拖着他一起喝了。我直接就喝得不省人事,还是霈少把我带回去的。父亲还说我,看人家霈少,一点也不失清明,说我怎么就能喝成那样。结果第二天霈少也一样宿醉头疼,哭着喊着要我们拿什么把他的头砸开。起先我们还以为他是跟我们开玩笑的,直到他疼得说眼前发黑,晕厥过去了我们才明白这人原来也是喝醉了的。也就是那一次之后,这慕容家才有了借酒浇愁杖责三十之说。”源少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口气就像当时那样的不置信,“所以,昨日收到褔二的飞鸽传书,估计有人要吓人,今日一早就带着王大夫过来了。不过真没想到,霈少也有喝闷酒的一天啊!”源少看着她,若有所思。
起身换了块帕子,她又坐回床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开口:“昨日三表弟把他的宝贝栀子花砸折了一枝,他以为是我,抓着我兴师问罪,我看他的架势,就猜想我纵是辩解他也不会听;再说总以为那么多人看着呢,却忘了听雨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结果一任性甩手就走了。惹恼了他吧。”
“泠儿自己昨日也恼了的吧?那王大夫所说的□……”源少试探着问。不想一向觉得还算温顺的表妹听到“□”二字竟然如同被蛇咬了一般,“倏”地转过头来,一脸古怪地盯着他,直盯到他后背发毛才道:“夫妻之间□原也正常,源少为何这么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眼神却没有放松分毫,直到源少说:“可是,你们之间不是有那么一个约定吗,我还以为……”她这才转开视线,自嘲一般笑了:“我原意为……现在看来,霈少只是错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人。”这句话一出口,源少便有千百个疑问在脑海中转开了。但是看她一脸的凄凉,到底还是没再开口。
正当两个人沉默间,王大夫回来了。收了银针又把了一回脉,又探看了一番,便要告辞:“少爷的烧就要退了。只是此人宿醉之后的头疼着实厉害得紧。少夫人要是看少爷实在疼得受不了就替少爷揉揉后颈和太阳穴。老夫这就告辞了。还劳烦源少相送。”
“那我就先送王大夫回去了,你表姐也还在家等着呢。过些日子慕容夫人来寒山寺还愿,表妹和霈少可要来我们家小住啊!”
“是。谢谢源少!多有怠慢还请包涵。对了,源少可不可以只对表姐说霈少的情况……”
“知道了。表妹再会。”
昨夜做了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觉得很累很累,浑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劲儿来,昏昏沉沉的。身下的床板烫得像曾经和源少一道去北方时睡过的火炕,烤的厉害,全身燥热,却又动不了。正当要在炙热中昏昏沉沉失去意识之时,头疼钝钝地袭来,那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后脑中蠕动引起的一跳一跳的痛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就像上回在源少家时一样——对了,那时候明明叫他们帮他把头砸开,把那东西拿出来的,难道源少竟还让它留着?他想用手捧着头狠狠压一下,可是手动不了;又想把头抬起来在床板上砸一下说不定那个就能把那东西砸死了,可是,用尽了力气头也动不了分毫。他于是只能紧咬着唇忍受,希望痛苦能够早一些将他带入昏沉……
梦里,他又见到了她,可是,不过片刻,她不见了,只有蠕动着的怪物追赶着他,让他无处可逃。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眼看着怪物逼近,却又动不了,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怪物没有吃了自己这具热得快熟了的只能恐惧却不能躲开的身体,却趁他绝望晃神之际钻进了他的脑袋,于是,又是一阵难耐的头疼,一身冷汗之后,他觉得自己更热了,真的,就快熟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动不了——注定了,只能坐以待毙么?朦朦胧胧中,听到有人哭喊,又好像有人在耳边低语。然而不管是吵闹还是低语,都只是更激怒了已经钻进脑壳的怪物。他在如潮的疼痛中,终于如愿以偿地跌进昏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醒来了,却发现自己依旧在那个一片黑暗的地方,依旧只有自己孤身一人。不同的是难耐的高温退去了一些。头上的一些穴道被封住了,另外还插着几根银针。——那怪物被杀死了吗?太好了!太好了……还没高兴完,那怪物却似要证明自己还存在着一样,在他的脑袋里搅动起来。他用力咬着嘴唇,舌头尝到了一阵甜腥。“啊……疼!”终于,呻吟居然能从唇边溢出。之后,好像就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着自己的额头,好舒服!放松下来才觉得身上有有些发凉。冷汗湿透了薄衣。回想着片刻之前的痛苦和难受,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真像是逃过了一劫一样!然而一口气还没舒完,身体不自主地紧绷了起来——果不其然,又是一波头疼席卷而来!细碎地喘着气,不知道这回,又会疼到什么地步……
——他在睡梦中自是看不到她,可是,他紧皱的眉头,他咬破了的嘴唇,他如豆的冷汗,却全映在她的眼中。他的痛苦,于她本也是再难受不过的煎熬。握着他渐渐不再炽热的手,那层层涌起的凉意让她心里一阵紧似一阵。在心里说了千遍万遍的“对不起”,她抹把泪花,拿掉了敷在他额头上的帕子,把他的头捧起来让他枕到自己的腿上轻轻按揉。父亲时常会犯偏头痛在她的按揉之下往往弃甲曳兵,不知道这套手法对霈少是否同样有效。按揉了好一阵子,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沉沉睡去了。
“少奶奶……”掌灯时分,落霞在外间唤道。
“什么事?”她小心地捧着他的头放回枕上。起身正欲出去,却听到床上的人似乎道了声“别走”。
“不走,就在外间。”她柔声说道,又拉了一把被子帮他盖齐整了,这才转身出去。
他昏沉了大半天,终于睁开眼睛之时,看到的就是穿着纱裙尚未绾发的她站在珠帘外边跟落霞说着什么。
“你……”真的还没走?可是,他不敢说出来,怕说出来,一语成谶,要眼睁睁看她离开。
“你醒了!”很开心的声音。她端着什么东西转过身来。掀开了珠帘,却又成了一个月前娶进门的夫人。——为什么会这样?那刚才……还有昨晚……他觉得脑子变迟钝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脑海中破茧而出,可是什么呢?又不得头绪……
“娘估摸着夫君该醒了,派人送来了银耳莲子粥。是夫君自己喝还是……”她巧笑倩兮。他盯着她仔细端详,却没能从中看出一丝的虚情假意。他微微笑了笑,到底还是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瓷碗。
“霈少,昨日真不是我折的栀子花。”他脸上淡淡的疏离让她的心又纠了起来。
“我知道。”他头也不抬,淡淡地说。看似不经意,却分明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霈少头还疼吗?”她不甘心地为自己找理由,只要他说还有一点疼,她就留下来。
“不疼了,有劳泠儿。”还是那样淡淡的语调,说完,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却分明是在问“还有什么事吗?”——这却是显而易见的逐客令了。福下身子,她自哂。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少奶奶这是要去哪儿?”
“落霞抄完了吧,书房归我了。”她对落霞笑得云淡风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少奶奶,少奶奶先吃些东西呀。”等落霞大声喊着追出去,少奶奶却已经跨入了听雨的那道月门。
第10章 落月摇情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少爷!少爷怎能如此!”他听着落霞朝着外面大喊,心下一震,黯然自语:泠儿,对不起,请不要怪我狠心。下一刻,却见落霞怒气冲冲地冲进来质问。冲动地说完话,落霞才发现她家少爷只是披着件外衣斜倚在床上,忙捂着眼睛转过身去。
“落霞何时变得这么没规矩?”他放下碗,穿好衣服坐在床上。
“落霞一时情急。可是,少爷怎能这样对少奶奶!”落霞把脸埋在手里,闷闷道。
“我怎么了?你家少爷我一向薄情,落霞今日方知么?”
“是!是落霞没规矩要替少奶奶抱不平!要怪也只怪少奶那不知趣为了少爷的火气从昨儿午膳就一直没有吃东西,少奶奶不知趣告诉了夫人少爷醉酒之事,少奶奶不知趣替少爷领了家法,少奶奶不知趣急着要看大夫诊治都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少奶奶不知趣扔着自己的一百遍《弟子规》不抄要照顾少爷!天下人都不知趣了,也只有少爷的薄情合公道!少爷若要责罚落霞没规矩,落霞认罚就是。”落霞越说越激动,但对方毕竟是少爷,说到最后她到底有些底气不足,且不说最后看少爷的脸色实在难看得紧,吓得她跪下认罚。
落霞“扑通”下跪的声音之后,房间里是一阵死寂。
半晌,坐在床上的方道:“落霞,帮我擦脸拧张帕子来。”落霞出去之后,他才扶着脑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色,依旧苍白。落霞那一通话,在他的脑袋里嗡嗡的响着。他了解落霞,他知道落霞绝不是温柔的女子,但从小到大落霞第一次向冲着褔二那样冲着他发急,却是为了她,为了那个被他冷落的“少奶奶”。他很想对这落霞理直气壮地用“你最好弄清楚谁才是你主子”之类的话把落霞堵回去,可是落霞说得那些事,却在他的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啊,不是说好了只是“扮作”恩爱夫妻么,她为何?那个要强的女子,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想法挨了那九十笞责?方才,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应对自己的冷淡?此刻,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抄那百遍的《弟子规》?——一个月来,他发现自己竟然第一次开始为她担心,第一次,想知道她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等落霞端着热腾腾的洗脸水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草草擦了把脸,他把帕子交给落霞:“叫厨房做点白糖莲子粥送到书房。”
“是,少爷!”落霞笑了。这才是她家少爷应该有的样子嘛!看似冷漠却不失体贴!
其实,他还挺喜欢看她认真写字的模样。以前喜欢,是因为她认真做着手头的事情的时候,自是不用小心翼翼费尽心思跟她保持距离了。而今天,他发现,她写字的时候那种认真的神情神圣得就像仙人,不容亵渎,甚至不容打扰。——然而,他纵使再喜欢她的这个模样,却不喜欢她被罚抄写《弟子规》,不喜欢她因为自己而要接受这样的惩罚,更不喜欢她要被罚抄这么多遍。于是,站到旁边的桌前铺纸磨墨,走蛇游龙,不一会儿便是一篇《弟子规》。连写了三篇,这才搁了笔坐下,有些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
“霈少头还疼着?”
“嗯,夫人帮我揉揉,来报答为夫时不时为夫人绾青丝的恩情可好?”源少的经验,女人心里可能不痛快的时候,不妨油嘴滑舌。她果然放下笔过来了。源少的经验果然不错!他轻笑。
她又怎会漏了这一抹阴谋得逞一般的笑容!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却先轻轻给了他一下爆栗。“啊!”他轻呼,她却又放轻了手细细为他按揉了起来:“夫君可舒服?”
“这,这样就好。我当真头疼得紧,这栗子夫人还是以后再请我吃吧。”他心有余悸。
“真的很疼?对不起……”听他当真求饶一般的音调,她到底还是软下心来,从心底深处感觉出一丝歉意来。
“是我对不起泠儿。泠儿今日,受苦了。背上还疼吗?”头疼减轻不少,他这才想起来这儿的目的,便装作淡然地问道。
“原也是泠儿任性才有了这些事,跟霈少的痛苦比起来,这不算什么的。”她叹了口气。谁叫自己要自作聪明呢。
“对了,泠儿看我的字怎么样?”他举起自己刚写的三篇《弟子规》。
“飘若游云,矫若惊龙。霈少学王右军的草书学得深得神髓啊!”刚才原以为他为自己磨墨来着,没想到却站在一旁自己写开了。这才知,原来他写得却也是《弟子规》。
“那不如,那一百遍的《弟子规》,为夫也抄一半可好?”
“霈少愿意承担一些自然是好的,可惜,不是一百遍,而是五百五十遍。”
“啊?”他大吃一惊,回过头去狐疑地看着她,“怎么会这么多?哪来的?难道连抄书你也还替了别人受罚?”
“跟娘要了一天的时间打算照顾夫君的,谁想夫君这么争气,这么早早地就醒了。可是五百五十遍的海口已经夸下了,却也收不回。”她一脸无辜委屈的样子,然而又笑了。霈少隐隐觉得有些不妙,直到听到她的后半句,这才大呼上当——“既然霈少有心帮泠儿分担一些,那不如这样,反正这抄写酉时之前是完不成了,就算两人一起抄,估计也得到戌时才能结束,那就是抄一百五十遍,这白白多出来的四百遍……不如这样吧,泠儿也吃一些亏,就抄三百遍,剩下二百五十遍归霈少。不过,按照家规,待人受罚要加倍的,只怕夫君不写满三百七十五遍,娘会不依……”
“你早就算好了是吧?”她绝对是早就算好了的!三百七十五遍!他忽然间觉得有些天旋地转。
“天地良心!我怎敢暗算霈少!当真是刚刚才想到的!”她发誓说的全是真话。看他一下子苍白下去的脸色,又有些不忍心,“算了,霈少头还疼着呢,回去休息吧。不然难过的不还是我。这五百五十遍的《弟子规》也是我自愿领罚。”
“别说了。”他当真站起来又提笔疾书,边写边道,“我吩咐了落霞一会儿拿白糖莲子粥过来,据说这是表姐最喜欢的,也不知道你是否也喜欢。若是不喜欢,吩咐厨房再做便是。快两天没吃东西了,这两天我还真的照顾不动泠儿。”说话间,便又是一张狂草写就。
“少爷,粥来了。”落霞进来得刚好。
“吃完再写吧,趁热。”他头也不抬,依旧走笔疾书,所以不知道莲子粥的热气是怎样氤氲了她的充满灵气的双眼,不知道是什么划过了她的面颊留下两道湿痕。
其实,他不知道,她也喜欢看他写字的样子,那么的潇洒倜傥,那么的意气风发。其实,他更不知道她喜欢他很多很多的样子。喜欢那晚上他的温文尔雅;喜欢他跟跟她斗嘴时或义正词严,或油腔滑调;喜欢他皱起眉头思索冥想;喜欢他捧起书卷吟诗哦句;喜欢……
直到他不知是第九张还是第十张写完,看到她依旧捧着碗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样子,他才轻笑道:“夫人,看为夫的机会多得是,不急在这一时。当务之急,还是先写完了这几百遍《弟子规》吧。”看着她脸红到脖子根,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胀满了,想溢溢不出……
饶是写得再快,等他们凑完那些份数也已经到了午夜。她写了二百四十三遍,他写了五百一十四遍。
“书法劳神,夫君头疼可好些了?”揉着手腕,她还是有些担心他。早上还那么吓人,这就又抄了这么多遍的书,一站就是四个时辰还多。脸色有些苍白,也不知道是不是疼的。
“还要断断续续疼个三两天呢,夫人也总不能时时给揉着。”他浑不在意的样子。
“霈少以后可别借酒浇愁了,吓人事小,自己头疼多难受啊!”这一天的担惊受怕,这一天的惊心动魄,这一天的心如刀绞,她可决计不想尝第二次了!
“是,夫人受惊了。”他看到了她的担心,一整天来的担心,此刻他全都看到了。有些不忍心见这样的眼神,他于是把她拥在了怀里。第一次,他清楚怀中的人是自己的妻子,不是任何人的替代。但即便这样,此刻他还是想用自己的胸膛抚慰怀中人一天以来的不安。一时间,蛙鸣的鼓噪,蝉鸣的嘶哑仿佛都静默下来,只剩明月将清辉浸透天际,清亮亮地看着世间的一切。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