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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有边缘人能温暖边缘人,惟有艺术家能欣赏艺术家。
小山说,莫问逢春能几回,能歌能笑是多才。没有音乐的人生,还能剩下些什么呢?高山流水,是俞伯牙与钟子期;笑傲江湖,是华山派的刘正风与魔教的曲洋。他们逐渐黯淡的生命,却被音乐所点燃而大放异彩。
在小山词中,与歌有关的词汇数不胜数,如:“清歌”、“艳歌”、“离歌”、“笙歌”、“弦歌”、“歌罢”、“歌尽”、“歌尘”、“歌台”、“歌钟”、“歌舞”、“歌扇”、“歌笙”、“歌席”、“歌声”、“歌管”、“歌谱”、“歌名”、“歌未了”、“歌声转”、“歌声缓”、“歌渐咽”、“闻歌”、“清歌女”等等。在小山词中,所涉及的乐器也是多种多样:“萧有彩萧”、“玉萧”、“凤萧”、“碧萧”、“太平萧”;弦有“幺弦”、“长弦”、“朱弦”、“彩弦”、“危弦”、“琵琶弦”、“十三弦”;笛有“长笛”、“横笛”、“太平笛”、“临风笛”;筝有“秦筝”、“钿筝”、“宝筝”;还有诸如“绿绮琴”、“丝管”、“玉笙”等。可见,小山本人便是一名出色的音乐家。
樱唇未启,泪水已经夺眶而出;一曲终了,沉浸其中的听者不知不觉间敲坏了金钗。
今昔是何年呢?是前世还是今生?
她的痛苦亦是我的痛苦啊,正是有这样一种深切的怜悯,对方一歌唱,小山便会落泪,那歌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隐痛。
柳枝,指《杨柳枝》曲。古横吹曲有《折杨柳》。后世翻此曲者,亦多写离别行旅之情。柳枝,也暗指歌女名,见李商隐《柳枝》诗序。桃叶,据《古今乐寻》载,晋代王献之的爱妾名桃叶,献之临江相别时作歌曰:“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后收入乐府,名《桃叶歌》。柳枝、桃叶,语意双关。亦人名,亦歌名。
还是红梅人最美,歌声也最动人。柳枝、桃叶都比不上。她的歌声简直到了“遏云”之境,也就是说声调高亢激越,使天上的行云为之而停止。《列子·汤问》载,歌者秦青相送薛谭,“饯于郊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
结句“曲终敲损燕钗梁”,暗用《世说新语》“豪爽”条所载之典故:王仲处咏歌时以铁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一方面说明小山对红梅所唱歌曲的激赏,两人的感情也获得了共鸣;另一方面又以钗梁断暗示即将到来的诀别,通过听者入迷的典型动作来表达凄绝之情。
当年,白居易在听到琵琶女的曲调时,也立刻“江州司马青衫湿”。就连性格颇为方正拘谨的老杜也感叹说:“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
白居易、杜甫和晏小山都不是浪子。
浪子不相信爱情,浪子不会在女人面前流泪。
他们是赤子,只有赤子才会相信爱情,只有赤子才会在女人面前流泪。
在变幻莫测的命运面前,她们从来不是强者。古龙在《英雄无泪》中说:“有的人相信命运,有的人不信。可是大多数人都承认,冥冥中确实有一种冷酷而无情的力量。这个世界确实有些无法解释的事竟是因为这种力量而发生的。”那些行走江湖、冷暖自知的歌女们,在起伏不定的命运的潮水中,能将自己的终生依托给他吗?
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天地之间,爱亦有时。清代俗曲集《霓裳续谱》中,有一首《寄生草》:“一面琵琶墙上挂,猛抬头看见了他。叫丫环摘下琵琶,我弹几下。未定弦,泪珠儿先流下。弹起了琵琶,想起了冤家。琵琶好,不如冤家会说话。”俗虽俗也,传达的却是与小晏一样真挚激越的情感。
外边的河堤之旁,柳枝桃叶们正在疯狂地生长,哪一枝、哪一叶欺骗了你的青春?
这眼泪,究竟是为自己而流,还是为对方而流,抑或既为自己也为对方而流?
“歌”既是娱乐,又不能简单地看成是娱乐。
词是必须歌唱的,对于词人来说,歌女的歌唱,便如同画家画龙之后的点睛之笔。
小晏将天纵之才及生命之沉浮,皆融入一首首词当中。每当在纸上写下一首词,并不意味着一件艺术品已经完成。相反,此艺术品才刚刚完成一半,它的另一半需要“能唱当时楼下水”的歌女继续来精雕细琢。
同时,他用他的歌词来为她们疗伤。
小山词中,处处是身怀绝技的歌女,如《菩萨蛮》:
哀筝一弄湘江曲,声声写尽湘波绿。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
当筵秋水慢。玉柱斜飞雁。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
小山没有直接写歌声是如何的美妙,而是写歌声让青山也垂下了眉头。可见,歌女完全融入了乐调的变化之中。文学的表现力有限,音乐的表现力则远远超过文学。正是在这两种艺术形式的巧妙转换之中,小山词的艺术魅力伸展到了极致状态。
小晏与歌女们的交往,其基点并非美色与肉欲,而是艺术上的合作、精神上的共鸣和情感上的安慰。小晏十分尊重歌女们的才华与天赋,并给予由衷的赞赏——“疏梅清唱替哀弦,似花如雪绕琼筵”,“曲终人意似流波,休问心期何处定”,“闲弄筝弦懒系裙,铅华销尽见天真”……全然是一副知音的口吻。小山将这些歌女看作是跟自己身份平等的“艺术家”,而不是卑微的奴婢与歌妓。
小山所持的是艺术王国的价值标准:没有身份的高低,只有艺术的优劣。他向那些天赋优异的艺术禀质的女孩们献上不带任何杂质的爱——他的爱不仅仅针对具体的、单个的女性,而是针对女性带有普遍性的真、善、美,以及女孩子们所舞的霓裳、女孩子所唱的清歌。
如此而论,小山的爱堪称一种超越男女之情的“博爱”。从这个角度来理解小山与多个女子交往,便不会觉得他不专一,反倒能见其爱之真、爱之诚、爱之纯和爱之深。
这就是音乐的力量。捷克诗人赛弗尔特在晚年怀念童年时候便暗恋的歌唱家爱玛·黛斯基诺娃时,便将她的唱片找了出来。“唱机和唱片依然如故,同多年前我怀着一片热情倾听爱玛·黛斯基诺娃的歌声时一模一样。然而,我却仿佛觉得她的声音是从另一个地方传来的。仿佛是从凄凉的远方、已被岁月的烟雾永远淹没了的远方传来的。”在晏几道的那个时代,还没有发明留声机,他对她的声音的回忆,便只能停留在更为深邃的想象之中。
晏几道与莫扎特颇为相似,他们都是音乐之子。
贝多芬的音乐几乎每页都是命运与心灵肉搏的历史,只凭着坚定的信仰,像殉道的使徒一般顽强地面对厄运的降临;莫扎特却不声不响地忍受着鞭挞,像孩子一般歌唱着温馨甘美的音乐,安慰自己,也安慰别人。
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一岁去世,莫扎特在六年的时间里没有固定收入,六个孩子先后夭折了四个,刚刚降生的婴孩却又得为其准备葬礼。
然而,就在如此困窘而悲惨的生活之中,莫扎特的心灵并没有受到损害。他的音乐中从不透露痛苦的消息,后世的人单单听他的音乐,万万想不到他遭遇过多少屈辱与挫折,而只能认识他的心灵——多么明智、多么高贵、多么纯洁的心灵!
莫扎特在音乐中表现长时期的耐心和天使般的温柔,他让他的艺术保持着笑容可掬的清明平静的面貌。他在现实生活中得不到的幸福,却在精神上创作出来。甚至可以说,莫扎特先天就获得了某种特殊的幸福,所以他反反复复地传达给我们。
傅雷说过,莫扎特的作品不像他的生活,而像他的灵魂。难怪柴可夫斯基说,我深信莫扎特的美在音乐中达到了最高顶点,我爱莫扎特的一切!
可爱的小山不也是如此吗?黄庭坚称之为“固人英也,其痴亦自绝人”——只要有一首歌能够“唱得红梅字字香”,他便满足了。
小山这些由泪水凝结而成的词句,确实让我们在暗香浮动中沉醉。
问谁同是忆花人(1)
虞美人
小梅枝上东君信。雪后花期近。南枝开尽北枝开。长被陇头游子,寄春来。
年年衣袖年年泪。总为今朝泪。问谁同是忆花人?赚得小鸿眉黛,也低颦。
那时,我时常随一位老师穿过对面的林荫道,散步去孤山。冬天,湖上没有一只小船,放鹤亭边,梅花盛开。我们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灰蒙蒙的天空,渐渐飘起雪花来,无声地飘落在梅枝上,白成一片。当时想起杭州沦陷于日军时,我们在上海,老师曾有词云:“湖山信美,莫告诉梅花,人间何世。”后来湖山光复,我们又能回来赏梅,心中自是安慰。
琦君《一生知己是梅花》
这首《虞美人》是咏梅之词,或者说作者借咏梅来咏人。
唐人酷爱牡丹,宋人酷爱梅花。唐人乐观快活,故欣赏牡丹的富贵世俗、绚烂之极;宋人内敛沉思,故喜欢梅花的平淡含蓄、清奇孤幽。牡丹与梅花,亦是唐宋之别也。
宋代是中国艺梅高潮的起点。江南江北,同是翠寒姿。北宋朱弁《曲洧异闻》卷三“韩景文赠梅并题绿萼亭”云:“顷年近畿江梅甚盛,而许、洛尤多。”《梅品》云:“梅花为天下神奇,而诗人尤所酷好。”范成大《梅谱序》中说:“梅,天下尤物,无问智贤、愚不肖,莫敢有异议。学圃之士,必先种梅,且不厌多,他花有无多少,皆不系重轻。”可见,当时梅花不仅已经普遍种植,花色众多,而且成为一种含义丰富的文化象征符号。
在此背景下,“梅词”自然成为宋词中一个最大的类别。《宋史·艺文志》中录有《宋初梅花千咏》,考之《全宋词》,以梅词而论,苏轼有六首,周邦彦有七首,李清照有九首,辛弃疾有十四首,姜夔有十六首,吴文英有十二首,周密有十一首,刘辰翁有十首。翻阅宋代文献,也可发现宋人对梅花进行品评记述的著作更是不计其数:《画梅谱》言画梅之技法诀窍,《梅苑》十卷专门收入咏梅之词,《梅花喜神谱》有梅花百图且配以五言绝句。
宋人爱梅爱到了骨子里,胡铨《临江仙》云“我与梅花真莫逆”,何梦桂《水龙吟》云“问梅花与我,是谁瘦绝”。宋人在梅的身上发现了自己,宋人在梅的身上找到了寄托。
小山当然也不例外,梅花之香,始终弥漫在小山词中。
小山此首《虞美人》,第一句即描述了这样一个冬日的场景:在淡淡的阳光之下,梅花已经开始吐蕊了。“东君”是太阳神的别称,典出屈原之楚辞。《东君》原列《少司命》之后,据闻一多考证说,该篇改列第二篇,是祭日神之歌。既有日神形象的塑造,也描写了乐舞繁盛、人神同乐的场面。
等到下雪之后,梅花的花期便到了。南边的枝头先开花,然后才轮到北边的枝头。梅花绽放的时候,恰恰是一年中最寒冷的冬天,却也是来年的春天即将来临的时候,正如诗人所云: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在阳光与雪花之间,梅是孤独的,赏梅的人也是孤独的。“江南未雪梅花白,忆梅人是江南客。”这个时候,不由不想起身在远方的爱人。
那流浪在天涯海角的爱人啊,你会给我寄来一枝梅花,寄来一片春光吗?
思念的泪水打湿了小山的轻盈的衣袖。在季节的轮换中,那份美好的记忆却不曾褪色。然而,保存得再完好,也只是记忆,而不复为现实。
“年年衣袖年年泪”,此构思真是巧夺天工——长而宽的衣袖,似乎专为拭泪而设。一个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绝对不会有这样奇妙的想法。
此时此刻,小山故意询问依偎在身边的小鸿:谁是去年与我一同观赏梅花的人儿?
听到这样的明知故问,小鸿这个羞怯的女孩儿,红着脸低下了头。
小鸿“低颦”之姿,倒也跟小莲的“偷眼觑”相映成趣。寥寥数语,小山便将二八佳人、邻家女儿的情貌写得惟妙惟肖。
千载而下,这些生机勃勃的女孩子,仍然好像摇曳在我们面前。
小山的性情大约近乎于梅兰芳,有女儿之容颜,更有女儿之心思,如此方可勾勒出女儿的一颦一笑来,正如吴世昌所称赞的那样:“小山之歌儿舞女,闲愁缠绵,情思宛传,无一不真。”
小山还有一些色香俱美的咏梅词,如《胡捣练》:
小亭初报一枝梅,惹起江南归兴。遥想玉溪风景,水漾横斜影。
异香直到醉乡中,醉后还因香醒。好是玉容相并,人与花争莹。
由想象到现实,由异香到醉乡,由花容到人貌,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羞人人自羞。
其他咏梅的佳句还有很多。有专门写梅的,描摹梅之风神,如:“柳垂江上影,梅谢雪中枝”,“花前独占春风早,长爱江梅,秀艳清杯”,“风吹梅蕊闭,雨细杏花香”,“谢客池塘生春草,一夜红梅先老”,“昨夜东风,梅蕊应红”,“看即梅花吐,愿花更不谢”,“梅梢已有,春来音信,风意犹寒”,“旧寒新暖尚相兼,梅疏待雪添”等等。梅花偏偏就是要在最寒冷的时候开放,这一点正是小山所欣赏的地方。但在这些句子中,抒情主人公隐藏起来了,所以它们应当属于王国维所说的“无我之境”。
更有以梅衬人的,人梅俱美的,如:“手挪梅蕊寻香径,正是佳期期未定”,“梅花未足凭芳香信,弦语岂堪传素恨”,“娇蝉鬓畔,插一枝、淡蕊疏梅”,“归时定有梅堪折,欲把离愁、细捻花枝说”等等。一树梅花之下必有一名烂漫的美少女,梅花成为少女情怀的道具,因此这些句子属于王国维所说的“有我之境”。
相比之下,由梅及人、梅人争艳的《虞美人》,应当是小山咏梅词中的首席之作。
没有哪个国家的文人像中国文人这样倾心于梅花。
宋代咏梅的冠冕之作,历来公认的便是林逋之《瑞鹧鸪》和姜夔之《暗香》及《疏影》。张炎《词源》云:“诗之赋梅,惟和靖一联而已。世非无诗,不能与之齐驱耳。词之赋梅,惟姜白石《暗香》、《疏影》二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立新意,真为绝唱。太白云:‘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灏题诗在上头。’诚哉是言也!”
林逋咏梅诗《山园小梅》,宋人唱作《瑞鹧鸪》,《瑞鹧鸪》近于词牌《鹧鸪天》,可见宋初诗词分野尚非泾渭分明。全诗为: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其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联成为千古绝唱。该联以水月两种动态之物,衬托静态的梅花之美,让梅花在人眼中如同天外飞仙般不可亵玩焉。
姜夔的两首咏梅词,词牌为姜氏自己制作,其意境是从林诗中脱化而来。
张叔夏云:“《暗香》、《疏影》两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立新意,真为绝唱。”《词综偶评》云:“二词如绛云在霄,舒卷自如;又如琪树玲珑,金芝布护。”
两首词分别如下: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尽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林和靖以“梅妻鹤子”自许,心太冷了。与之相比,小山与白石则是多情之人,在他们身边不能没有相爱的女子。在他们笔下,在千树万树的梅花丛中,总是隐藏着一名贴心的人儿。
小山的《虞美人》背后,有一位眉目弯弯的小鸿;姜夔的《暗香》和《疏影》背后,则有一位明眸皓齿的小红。
南宋诗人范成大,担任过吏部尚书、参知政事和资政殿学士,也曾冒死出使金国,可谓诗词功名两不误。
范成大退休后赐居苏州石湖别墅。《齐东野语》记载:文穆范公成大晚岁卜筑于吴郡盘门外十里,随地高下而为亭榭,所植皆名花,而梅尤多。《语林》则记载说,范成大喜欢吃梅花,有人曾经送给他一斛奁的梅花,他须臾之间便将其吃完。
看来,范成大官虽然当得很大,在骨子里仍然是一个痴人。若不是爱梅爱到了痴迷的地步,又怎么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