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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在南京大学的宿舍,王轶琼正在谈恋爱。我一来,就开始和他们吹牛皮,什么艺术啊,宇宙啊。说着说着,王轶琼对我说,张东,你应该离开南京大学去北京了。我说,是的,王轶琼,我要走了,但是,你有钱吗?王轶琼下意识地,现在回想起来感觉像演话剧,拉开抽屉,张东,这是我最后的100块钱,献给你。王轶琼从中央美院毕业以后分回南京江苏省版画院。10年前,一个月工资也就二三百元。这个人很有意思,有个账本,酱油6毛,牙膏2毛,每花出一分钱,都要登记下来。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把最后的100元给了我,我很感动。我从口袋里掏出50块钱,说,兄弟,你留50块。当时拿到王轶琼给我的那100块钱时,我的心早已飞到了北京,我的舌头尝到了一种美的滋味,美的滋味在哪儿呢?我不知道,我就抱着王轶琼狠狠地吻了他,嘴对嘴,很疯狂。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吻一个男人。
王轶琼的女朋友在旁边都看傻了。吻了以后,我坐在那里,再也没话了,真成神经病了。“啪”——我把门使劲一关,就离开了。当时南京大学的宿舍是国民党时代留下的老房子。那个力量,感觉整个房子都要塌了。我从南京大学走回南师大女生宿生。楼下停了很多自行车,我眼睛瞪着,看哪辆自行车没有锁,当时我也顾不上犯罪了,我知道我要去火车站,我需要一辆自行车。还真有一辆车没锁,我骑上那辆自行车,放声高喊,再见!南京!再见!南京!疯狂地奔出了南师大的大门。我骑得飞块,呼地一下超过一个人,就拍一下别人的肩膀说,再见!我要去北京了!再见!我要去北京了!一路上都处在这种年轻的亢奋状态。到了火车站,我买了一张站台票,鞋底里塞了100块钱,1993年5月18号来到了北京。
到中央美院的时候正赶上吃晚饭的时间。看到有个小女孩拿着碗,比紫清还矮,学民间美术的, 很质朴。我发现我经常跟矮个子的女人比较有缘。我走上前去。同学,你好。小女孩看我还挺有礼貌。你吃了吗?我问她。吃过了。你吃了吗?她问。我还没有吃啊。那你赶快去嘛!我现在连碗都没有,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你用我的碗吧。我没有菜票啊?!那你用我的菜票吧。好,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等吃完饭咱们再聊聊天。就这样,我拿着小女孩给我的菜票还有她的碗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开始和小女孩吹年皮,小女孩听了一会儿,就走了。我以前认识浙江美院的徐广池,对我很好,到中央美院不知道怎么回事,对我不太好了,我第一次去找他的时候,他让我睡了一宿,后来有一次,他给了我20块钱,让我自己去住旅馆,用文人的优雅对我说,像我这样的人在美院住不合适。一听这个,我的内心很受伤,其实我只是调皮嘛,可是到哪儿,哪儿都拒绝我,我就是在不断的拒绝和伤心中变得疯狂。我知道只有很善良、内心特别宽阔的人才能接纳我。见一间屋里一拨人正在喝酒。嘎地,西藏人,有纯洁的眼神和心灵。嘎地递给我一瓶酒,喝得很愉快。我在戛地宿舍一连睡了几天。最后嘎地也不能接受我了。老师给他打招呼,不能让那个神经病来睡觉。
87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我刚到美院的时候,天天说疯话,差点被人打死。主要是我被南京艺术学院开除以后,神经受到了刺激。在南京的时候,我和王轶琼就编出一段话:张东是个艺术家,起码长得像艺术家;还有一句是:我不断地追求真理,惟一的信念就是把头发留长。一天之内,跟人说了无数遍。有一天,在美院食堂。我转过头来对后面的人说:朋友,你好,我是个艺术家,起码我长得像艺术家。后来我才知道,站在我后面的人叫寒冻,雕塑系的,长相和名字非常吻合,没有表情,人像雕塑一样,很结实,有一种尊严。第二句刚说到一半的时候,寒冻用他做雕塑的充满力量的手指着我说:神经病,你再敢说半句,我打死你!我下意识地不敢说了,那一瞬间,我清醒过来了。这事很快就传遍了,说美院来了一个疯子。一开始,通过各种才华还是能够找到睡觉的地方,到后来,越传越厉害,很多人都知道我了。
只要我一出现,人家就关门。怎么办呢?有一天晚上,我在电梯里来来回回上来下去下去上来,最后,把一个快散架的厕所大门卸下来。我也不是傻子,躺在厕所的门上我也不好受,难受得都要哭了,我想,我一个大学的高材生,在南京人们都说我是大师,那么多女孩爱我,为什么会被开除?到了北京,大家都拒绝我,现在睡在厕所的门上,我是不是疯了?这时候,为了以防万一,我从中午就开始提前找晚上睡觉的地方。一看张东,人家就把门关上,我就一层一层挨个走,到了五楼,有一个屋子没关门,门大敞着,有人在打呼噜,一看,有个人在上铺睡觉,大白天,睁着眼睛。我推了他一下,没反应。又重重推了一下,他说话了,有事吗?我说,朋友,想借个地方睡觉。他手一指,就像睁着眼睛说梦话一样,随便睡。
《我与艺术家的私生活》 Ⅱ他也不在乎
他这句话跟所有人不让我睡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当时谢老师是毕业班的。我在他那儿睡了很长时间。学生处处长知道了,就找谢老师谈话,谢老师也不管,说,反正床也空着,为什么不让他睡?保卫科说要处分他,他也不在乎。保卫科就跟美院的门卫说,张东是个神经病,捣乱教学秩序,见到张东,千万别让进。半夜三更回来,门卫一看是我,就把大门关上。这也挡不住我,我就从另一边老师进出的小门进来。那时候我白天出去活动,经常出入美院附近的各大饭店。一到饭店,我就先进洗手间,把手把脸洗干净,那时候披肩长发,口袋里有梳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那儿,寻找各种各样的机会,想办法弄点钱来。聪明才智全都发挥出来了,画肖像都是小意思。有一回,英国艺术家吉尔伯特来北京,就住在王府饭店。我从前台小姐那儿问到吉尔伯特住802房间,就拿了一卷画,直接奔向802。吉尔伯特给我开了门,我自我介绍,I’m young Chinese artist。给吉尔拍特看画,我说,这是我的作品,送给你。吉尔伯特先生特别高兴,说,very good,跟我拥抱,然后从酒柜拿出英国最好的酒送给我。吉尔伯特特别喜欢喝酒,来中国的时候他随身带了一些酒。打算告辞的时候,我对吉尔伯特先生说,我是年轻的艺术家,你能不能在经济上给我些帮助,吉尔伯特从口袋里掏出2000美金给我。2000美金有点夸张,但对我当时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从此,我就过上了幸福生活,很多学生都羡慕我,我天天请谢老师189去教师食堂吃鱼,抽最好的烟,带着谢老师活动在各大饭店。有一次,谢老师和我合作一个行为艺术,想把中央美院改造成一个五星级的饭店。
我们计划凌晨一两点的时候把中央美院的牌子摘下来,挂上我们自己做的牌子,然后弄一些鼓乐队,再把崔健请来,名人效应嘛。我们做了一张请柬,封面是北京王府饭店的菜单,印得很精致。拿着请柬去找崔健,崔健一看菜单,很兴奋,说,既然有音乐,你要我参加的话,我就做音乐部分。太好了。谢老师又找人将请柬翻译成英文。结果,事情没弄成,我跟谢老师开始喝酒,一开始是在中央美院对面的小饭馆,喝着喝着,不知道怎么回事,晚上10点多了,我们把桌面搬到中央美院宿舍楼下的操场上,继续喝。说话声音很大。学生都睡觉了,一听,这谁啊?这么牛?劈里啪啦,操场上就响起了从楼上扔下的酒瓶子的爆炸声。谢老师声音洪亮,手指着楼上,说,你们统统都给我听着,我是谢勃。“交响乐”停止了。美院人人都知道谢勃是谁。谁还敢往下砸?不要命了?“交响乐”停止了以后,有个民工,做画框的民工,突然像个抽象画出现在我面前。我的确是喝多了,好像是我热情高涨地让民工来喝酒。民工走到我们跟前,就听到“啪”一声,谢老师一巴掌摔在民工的脸上,把那民工打傻了,我都喝醉了,把我也打醒了,见民工满操场乱跑,最后消失在夜幕下的美院操场。后面的事我都记不起来了。那天,确实是喝多了,谢老师说,那天,我和他足足喝了六七十瓶。具体喝了多少也记不得了,至少有个三四十瓶。我从来没有喝过那么多酒。我和谢老师为什么能到一起,那真是惺惺相惜,我们那时就是两个疯子。谢老师说,如果后来没有信佛,没有走到光明的地方,他就是一个大魔鬼。后来,谢老师再也不喝很多酒,他知道酒一喝多了,美的意念就变成了丑的意念,人一被丑的意念包围,就会干坏事,会出现很多龌龊。
睡到第二天中午,我和谢老师出现在美院食堂。前一天晚上的民工也在食堂吃饭。一回头,民工不见了。过了一会儿,来了五六个民工。其中有一个小个子,手放在兜里,抬头看着谢老师说,你把我耳朵打坏了,你看怎么办,谢老师看着他,说,你把兜里面的刀给我掏出来。声音洪亮。这时候,很多老师过来,把他们劝开了。刚才插曲了一下。现在倒叙回去。后来,老师走的小门也给我关上了,我就翻铁墙。反正,没有什么能阻挡得了我在美院睡觉。有一天,有人报信,说张东又来了。保卫科来抓我,要把我遣送回原籍。我把门锁上,把桌子凳子都堆在门口。但保卫科的人都有门钥匙,我顶了半天,眼看门要开了,怎么办?我就爬上窗户,说,你们敢进来,我就跳下去。我那时候真的紧张,不想被他们抓走,我一想把我送回老家,太丢人,还不如跳下去算了。保卫科没办法了,把谢老师找来。谢老师对他们说,这事你们别管了,我来处理,你们要管,我就不管,我管呢,你们就别管。谢老师的潜台词是,我让他走,但你们别抓他。保卫科说,行,只要让他离开美院就行。谢老师站在门口,很平静,问,张东啊,你跳不跳啊?!我说,你问我跳不跳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呢。谢老师说,他们都走了,你出来吧,我向你保证,他们不会抓你。我是相信谢老师的。出去一看,的确没有保安,但我还是有疑心,我担心保安在楼底口等着我呢。我也很聪明,从五楼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二楼,我就跳下去了。宿舍楼就挨着美院餐厅,我跳到餐厅的房顶,离地面还有一层楼,然后又从房顶跳下去,就这样离开了美院。
生活把我逼到了绝境,我开始晚上睡澡堂子,白天出去大街小巷贴“即时贴”,走到一个饭馆,就对老板说,我是个艺术家,我看你们橱窗这儿应该贴个五角星,老板问多少钱?100元。老板看看我的样子,就说,好吧。偶尔还是回美院睡觉。最后,美院拿我也没办法,赶都赶不走。有一次,把我赶急了,我拿着一个炭精条,在美院学生宿舍的墙上画了一个张东的头像,我说,你们能把我张东赶走,你们赶不走张东的灵魂。我离开北京还是从美院走的。当时,父亲打来电话说,别在外面漂泊了,省人事厅干部科的人说,你儿子大学毕业,还是省级干部呢。我父亲一听,是干部,就想应该为这个干部做点什么事情,然后把户口落一落,就安排我回家当了半年老师。回福建的时候,我向谢老师借了一个包,带着2000块钱,衣锦还乡。福州工艺美术学校的校长叫王田亮,我们俩像兄弟,他一看我这个样子,觉得是个有才华的人,就把我招进去了,当美术老师。但是,王田亮是个副校长,我在那儿待了几个月之后,有一天,他很难为情地跟我说,张东啊,你到底怎么回事?我天天跟学生喝酒。最后,我教的学生把屎啊尿啊都撒在教室里。一想,我这为人师表,也太反叛了,再呆也呆不下去了。就在这个时候,谢老师想我了,给我打电话。张东,你赶快来北京。干什么?我问。我们在北京的艺术要把它彻底做下去,我们要发财,我们要赚到100万。10年前,我们都没有多少钱,谢老师一召唤,我内心激动得不得了。你怎么过来?我他妈也没钱,只能买一张站台票到北京去。不行,不行,你必须坐飞机来。
我买不起。不行,你得想想办法,你这么聪明的人,飞机都没办法做?!我一想,也是,我怎么就不能坐飞机呢,我甚至想到飞机逃票试试看。但肯定是不行的,放下电话,我就问一个毕业了几年的朋友借了500块钱,我自己可能还有个二三百,就买了一部队的打折机票,600多块。在工艺美校的时候,我画了一大堆水墨画,什么也没带,草草卷了一堆水墨就来北京了。1994年4月,我到了谢老师在方庄租的房子。也没赚到什么钱,就在外面做一些“即时贴”。但是发生了一起“张东耍流氓,谢老师打张东”的事件。1994年6月6日,北京电影学院的一个朋友叫刘杰,还有朱冰,美女、才女,谢老师,还有我,4个人在方庄某餐馆喝酒。我喝醉了,兴奋,一兴奋就出丑。不知道是谁叫我脱裤子,我就真的把裤子脱了。我都不记得了,10年后,谢老师告诉我,的确如此。我都不敢相信张东那时候确实是个神经病。我脱下裤子以后,对着朱冰说了一句让朱冰记恨了很多年的话。当然,朱冰宽宏大量,后来还是原谅了我,现在,我们还是朋友。在这儿,我也要向朱冰赔礼道歉。朱冰气得简直疯了,上来就给我甩了一巴掌。谢老师当时正跟朱冰谈恋爱,张东又是谢老师最好的朋友。谢老师用一种力量命令我,你把裤子穿上,然后,什么都没说,拿起一个啤酒瓶,就往我头上“啪”一声。我觉得我没感觉,我说,你砸吧。谢老师看我没感觉,又是一个啤酒瓶。我说,谢老师,你不要砸我,我身上有神灵护着。然后,整个桌面都掀翻了,谢老师拿着火锅往我头上砸下去。玻璃全碎了。瞬间那个
血,哗,谢老师的指头断掉一根。
《我与艺术家的私生活》 Ⅱ在方庄派出所
朱冰把谢老师送到积水潭医院,花700块钱包了伤口。最后,方庄派出所的人把我带走了。当时,搞电影的哥们儿陪着我。在方庄派出所,我一进去就坐在民警的办公桌上,滔滔不绝地告诉他们,我是个艺术家。这是我的特点,活见鬼,可能碰上了一个喜欢艺术的派出所所长,他说他的什么朋友认识吴冠中,所以,对我的这种放荡敬畏有加。搞电影的哥们儿拿出北京电影学院的工作证,所长把证扣下来,当天晚上把我放走了,说第二天来赔钱,一共2000多块。第二天早上,我和谢老师一块去派去所。一进去,我用特别理性的态度说,所长同志,对不起,昨天晚上酒实在是喝多了,谢谢你对我的关心和教育,我愿意为你画一张肖像,以表示我对你的感谢和尊敬。这话深深地打动了所长。外面围了很多人,画完了,都说很像,所长也挺高兴,对我说,饭馆的事,我替你办了。就这样,我一分钱也没陪。但是,现在想想,也不合理,应该给人家赔偿,这是我做得不对的地方。谢老师的手指到现在还有块疤。我被打得什么事也没有。为什么说我们是兄弟呢,如果不是因为爱,谢老师能把我给杀了。但我确实也遭到了惩罚。谢老师也忍受不了我了,虽然他也很疯狂,但我比他还疯狂。我被他赶出去了,又跑去睡澡堂子。一个月后,7月份,谢老师的姐姐结婚,他回老家长沙了。我又住进了谢老师的房子。一个多月后,谢老师回来了。回来那天是8月12号。早上10点多,我还在睡觉,还没有醒来。门一开,觉得这个人好像认识,一看,原来是谢老师。谢老师先开口说话,我们去西藏吧。我的眼睛就更睁不开了,又回到了梦里,我想了半天,好像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去拉萨,我就觉得这到底是梦啊还是现实。谢老师说,真的去拉萨。突然之间,梦就醒了。
梦醒的时候,我就对谢老师说,既然去西藏,那就不应该再进门,说走就走,我们只有3秒钟时间。3秒钟以后我就怕他改变主意了。多少年,我不断地出逃都是3秒钟,3秒钟以后可能我自己也后悔了。谢老师说,不行,必须进门一下,他一个月没回宿舍了。我怕这个事说成笑话,最后又不去了。谢老师也不管我,进去以后,把牙膏、毛巾准备一下,穿上朱冰在燕莎给他买的1000多块钱的旅游鞋,背上400多块钱的旅行包,这在当时都是天文数字。好多分钟过去了。谢老师说,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还得去。这句话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当初我很感性,我觉得说去就去,像赌博一样,哪怕是送死,也去。但谢老师很理性,把东西收拾好以后,他真的也去了。出门后,我们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