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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拯救,何以偏偏要倚重爱,而非恨,也非其他呢?这问题曾让我迷惑很久。现在我这样想:唯爱愿可以顺应无限,或体现危险;爱,必意味着朝向他者的寻找与连接,乃至使一条无限之路趋于有序,即充满快慰或欢愉。而恨,则意味着断裂和封闭,从而导致无序和毁灭。而其他,不管什么,除非利于爱愿,其实都是白搭;比如阿波罗登月,其意义,恰在于证明了科学之于人生意义的无效——即无论科学发达到什么程度,人生的谜题都不因之而有所改变。
5、当然,一切有限系统都难免耗散殆尽(收敛),终将走向无序和毁灭。人类的理性和爱愿自然也不例外。这就必然地提出了你说的问题:爱和向善的内部意义和外部意义各是什么?假定其内部意义已属确然,问题便只是它的永恒性了。这问题稍后再说。
6、语言总是包藏许多暗示。“没有谁能够找到无限”暗示了:必须有谁在找,无限方可显露其不可以被找到的属性。而“设想无限的存在”则暗示了:唯当有人在设,在想,否则它根本就不发散任何信息。所以,一切讨论无限的尝试,无不先自暗示了一个前提:有限之物,或有限之观察点的先在。
7、时间最是一个谜团。但时间肯定是宇宙的一种客观特性吗?我倒以为,说它是人的一种主观特性更为确切。或者说,它是宇宙的无限可能之中所包含的,所诞生的,(由人所体现的)一种可能与一种限制。每一种可能,同时都是一种限制,此即“维”也。就是说:是人生的矢量性质,使宇宙有了时间。而在上帝眼中,则未必如此(即你所说的弥漫或密度体系)。
8、据说在宇宙被创造的瞬间,便诞生了无限的可能(无限之维)。所以,没有时间,或有着另样的时间的存在,都是创世神的事,这类事件只给人以限定——限定在此一时空之维,并不向人敞开他的缘由,所以也不要向他要求意义。而启示神是有时间的,它来到此一时空之维与人共历同样的困苦,即所谓“道成肉身”吧。——你可以把这想像成是一种思悟的降临,向无奈中的终生要求意义。
这便又提出一个问题:如何证明神的存在?
回答之一:既有被创造物,顺理成章就应该有个创造者,此即创世神——且先不管他叫“上帝”
还是叫“大爆炸”。
回答之二:既处于无奈,又要求着意义,启示之神便应运而生——他不用逻辑说服你,他用逻辑的无能来说服你,故曰“启示”。他强行地,要一种看不穿“边界”、看不见终极的生命,必须接受一种终极价值——具体是什么另当别论。但凡智力健全者,都必然地会在那“边界”上为自己树立一种信念——这便是启示神的作为。
9、回过头来再说爱愿。设若前述理解不错,时间确是由人所体现的宇宙性质之一,那就不能以一概全,以时间概念去猜想“外部”。前面说过了:无限之所以在,必以有限的比衬为前提。那么就是说,大凡无限得以显现处,必有有限在那儿猜想,否则无限就会压缩为零(或大爆炸之前的奇点)。那么是不是说,“外部”只要存在,便必有其——类似于时间的——过程在展开,便必有其——作为比衬的——有限系统存在?这有限系统不叫人也行,但总之是一种生命。我猜:生命并不是蛋白质的专利,生命可有其各式的形式与基质。
好了,“外部”要么没有,要么就仍然是有限与无限的对峙。倘是后者,是有限感知与无限未知的永恒对峙,“轮回”或“灵魂的延续”等等是否就已得到证明?——当然还是猜想。
10、再说“内部意义”。事实上我们也只能探讨“内部意义”。其实这“内部意义”的优劣,刚才已经说过了。再想强调的是:爱,必须首先是一种个体信奉,否则会导致思想的捆绑,精神价值一旦公有,结果难免又是专制。但是,爱,又必然是以关注他者为特征、为己任的,自我封闭和拒斥他者恰恰是恨的根源。——这是另一种问题了,很大的问题,科学、哲学最终都要落实其中的问题。
11、说点另外的想法:我总以为,未来的科学(尤其是物理等等)必要引入心理参数,即观察或观察点。其实“相对论”已然表明了这一点。现代物理学(比如“量子力学”和“测不准原理”)似乎也已证明,失去观察的所谓“本质”,很可能是一种虚妄。因而我想:所谓永恒,即是有限与无限的永恒比衬,即是观察与被观察的永恒对峙,即是“我”与他者的永恒共存。
倘其真若如此,死是什么呢?
铁生
2005519
Www。xiaoshUotxt。cOmt xt+~小<说+天>堂
给姚育明
姚育明:好!
我刚刚写完一个长篇,用了三年,三年中别的什么都没写。我现在精力非常有限,一星期最多有12小时——不“透析”4天中的上午,可用于写作。所以手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你。一定要编就编本薄的吧,或者无限期地拖一拖也可以。
回答问题:
1、我动了写作的念,大概是在1975年。因启蒙老师是位导演,先中了电影的魔开始写一个剧本,虽自以为颇具“反潮流”思想,其实仍逃不出“文革”模式。当然没能成功。1978年开始写小说,第一篇叫《兄弟》,发在西北大学的文学期刊《希望》上(此刊只出了3或4期)。最早被正式刊物选中的小说是《法学教授及其夫人》,发表在《当代》1979年第2期。
2、《毒药》是我在《上海文学》发表的第一篇小说,现在跟当时的看法一样:很一般很一般,得奖实属侥幸。80年代的写作比现在容易出名,这说明着进步——现在的普遍水平较高,也隐含着一种悲哀——即中国文学一度的沉沦。
3、这本集子里,比较好的是《我与地坛》,原因是其他的比之不如。《记忆与印象》中的几篇也还可看,原因是新近写的,但愿不是“与时俱退”。
4、我的写作题材实在是非常狭窄,毫无疑问,是与我的阅历紧密相关。除了在“广阔天地”里串了一回“联”,喂了三年牛,剩下的时光我都是坐在(或睡在)四壁之间。这样的人居然写作*—对不住啦,某些文学理论。
5、我在另外的文章中写过:我的创作,第一是为了谋生,第二是因为虚荣,两者都有了居然还不满足,这才发现了荒诞。荒诞就够了吗?所以还在写。
6、完全彻底没有原型的人物,就像完全彻底脱离了人间的叙事,是不大可能的。处理方法嘛,既可遵循古今中外已有的一切方法,亦可遵循古今中外尚无的一切方法。是的是的,明显的真理都像废话。
或者这样说吧:文学给我们提供的,不是挤满了方法的仓库,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要你为它添加一点有意义的声音;有意义但又不是老生常谈,不是老生常谈却又离不开人一向的处境。乐观地说:人可在那儿,以有限的脚步作无限的行走。悲观地说:无论你走到哪儿,前面还是无边无际的空。乐观与悲观夹击,心里难免会生出一点询问着意义的声音——心里生出的声音和书上读来的声音,可真是不一样呵!这声音会死吗?古往今来多少人死了呀,文学却还活着。那就让这声音无限地伴随我们的行走吧,死也未必是它的尽头,虽然有时它会昏迷。
7、近年来,对我影响最大的作家是刘小枫。让我说,学者、哲人也可入作家列,尤其应该得到诺贝尔文学奖的关注——它为啥不设哲学奖呢!对我影响最大的作品,是刘小枫所写、所译、所编的诸多书文。以我的孤陋寡闻,看现今的文学批评,刘小枫的《圣灵降临的叙事》实在是成就最高的一部。
8、成功的含义有二:一是自己满意,一是排行榜说好。同时做到这两点真是很难。我常被很多别的事所诱惑,但想想,都做不来。
9、不为钱累,才可能写好文章,才可能办好文学刊物。不过,穷人写出好文章的例子古今不乏,但穷人办好刊物的有吗?想法子找钱去吧,《上海文学》!说不定会有1~n位既有钱,又懂得“别指望文学能赚钱”的人会支持你们。
祝您和您的同事们好运!
史铁生
2005715
txt小说…天堂
给胡山林Ⅰ
胡山林先生:您好!
寄来的(包括寄到《北京文学》的)和托杨少波带来的书,都已收到。谢谢了。我真是有点承受不起您这么隆重的评论。
我的情况您大概都知道,学历浅,读书少,生活面又窄,走了写作这条路,起初实在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这态度,对于我,很可能恰到好处。直到现在也还是这样,每写一篇自以为要紧的东西,都先下一个失败的决心。其实,也许哪一篇对别人都不要紧,只是自己觉着非写不可。是心里的要求,或是百思而似解非解的问题。所以我从不敢妄称是搞文学的,不过是个写作者罢了。
我压根就不是能作学问的人,所以也确实没有什么学问,这不是谦虚,是实情。但心里却总有些想不完(想不好、想不透)的问题,也是实情。这大概就是我写作的出发点。而且后来我想,这不该是写作的出发点吗?
文学,越来越像个声名显赫的怪物了,一旦从暗夜的疑难走进明确的白昼,便妄自尊大得忘了本。我真是羡慕那些学识渊博、才华横溢、精力充沛的人;便自窃想:要是他们换一种思向,定会在那疑难中大有作为。我就像不经意间触到了一处矿藏的边缘,自己无力挖掘,说给别人,不以为然者多。
您说命运对我不公,真也未必。四十几岁时,我忽然听懂了上帝的好意,不由得心存感恩。命运把我放进了疑难,让我多少明白了些事理,否则到死我都会是满腹惊慌。
近日读了一本书,《精神的宇宙》,送您一本。我不敢说全读懂了,但自觉有所启发。您相信灵魂和转世吗?其实简单。我写过一群鸽子,说要是不注意,你会觉得从来就是那么一群在那儿飞着,但若凝神细想,噢,它们已经生生相继不知转换了多少次肉身!一群和一群,传达的仍然是同样的消息,继续的仍然是同样的路途,克服的仍然是同样的坎坷,期盼的仍然是同样的团聚,凭什么说那不是鸽魂的一次次转世呢?人亦如此。就像戏剧,唯道具的变迁而已,根本的戏魂是不变的。于是才有了一个真正的问题:那又怎样呢?这一切,又都是为着什么?唯当那鸽群离合聚散,呈一片灿烂的闪耀、欢愉的飞舞、悠然的鸣唱之时,空茫的宇宙中才有了美丽。灵魂,便是借助那必然要耗散的肉身,创造着有序,铺陈出善好吧。“子非鱼”,没人知道鸽群懂不懂这个。但作为懂得了这一点的审美者、审善者,同时也是倡美者与倡善者,岂不应当感恩?不过,然后呢?一切一切,都终于有个完吧?“剩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多么令人沮丧。但是,谁说终于会有个完的?其实没有0空无”是什么?是势,强大到极点的势,因而是成为一切的可能性。通常所谓的“无”,是指无物质、无能量、无时空。“有生于无”当然是不错的,但那是说,有物生于无物,有时空生于无时空。而绝对的无是不可能有的。绝对的无是指什么都没有,怎么又会有了无呢?所以,有是绝对的。有什么呢?有势,甚至可以说是有欲;“空无”之所有者,乃成为一切的可能性也0空”和“有”相互为势,宇宙大概就是这二者之间无穷的轮回吧?
所以我总是不太相信许诺了终点的信仰,比如极乐,比如成佛。所以我倾向于基督,因为那是指向一条永恒的道路。中国文化特重目的,轻看过程,连民主也被认作是达到经济繁荣的手段。其实,除了过程或路途,人能得到什么呢?所以我说过,幸好这过程或路途是无穷的。这实在是上帝的恩典,以便人可以展开无穷的善好追求。去问问那些渴望终点的人:终点到底是啥?料他们假设都假设不出(道理)来。他们只可能人云亦云地说那是一处无苦无忧的极乐之地。但无苦无忧又是怎么个乐法?他们会说:你不到那儿你就不可能知道。我觉得这至少是一种懒惰,只想有人(或有神)把他们一下子送到一处只剩了享福的地界,以至于连这份福是怎么个享法都懒怠想。其实基督也许诺天国,但那是在永恒的道路上,而道路难免会危难重重,所以他其实是说,天国只可能降临于你行走在道路上的心中。说来有趣:一种信仰是成佛,上天享福;一种信仰是道成肉身,落地与人同苦。如此截然相反的信念,其中必有大道理。
说长了。还是等您来北京时再聊吧。但不必专程来。其实,我们还可以通过“伊妹儿”交流。说来惭愧,到现在我还不会上网,因为网的发达是在我“透析”之后,仅有的一点力气不想再送给它。有什么见教您可以传给陈希米,她会打印出来给我看。网的两样好处我准备接受,一是查资料,二是伊妹儿。
本想等我的新长篇出来后再给您写信,也算有一份报答。谁料“人文社”做事中规中矩一丝不苟(应该感谢他们),到现在刚刚二校,就先不等了吧。待书出来后再寄给您。
我还是每周透析三次,自觉比前几年要好多了,各项化验指标都趋正常。请您放心。
祝您全家好!
史铁生
2005121
、txt。小_说_天堂
给CL
cl:你好!
你信中说,“有几个兄弟说基督教的神比佛教或其他宗教的都好”,而我常听到的却是“佛教比基督教更究竟”。可见大家都感到了二者的差别。我不知道他们认为那差别是什么,但既有差别,大致就是两种:一是境界之高低,一是侧重之不同。
宗教,完全等于信仰吗?是的话,我们就失去了判断和皈依(某宗教)的根据。人们是根据信仰来建立宗教的呢,还是相反?我想是信仰在先。信仰的源由,是生命固有的谜团;于这谜团之下,求问一条人生道路(或意义)的欲望,使信仰不可免地诞生。这也正是人——不管自称是有神论,还是无神论——终不能逃脱终极之问与信仰的原因。而后才有了种种宗教。
那么,信仰是否也可以比较个高低呢?还是说,大凡自称是信仰的,就都在同样境界?倘若无需比较,或事实上也还没有人去比较的话,那不仅我们的讨论形同废话,就连你所说的“发展”、“演变”、和“产生一改革家,使之焕然一新”也不可能。而信仰之高低的比较,或发展与演变的可能,恰已暗示了更高境界的存在。当然,更高者也未必就能涵盖一切,但它毕竟是更高。
如果我们的讨论(以及自古不断地对神性的思问)不是废话,那又证明了理性的必要。事实上,一俟问到高低,我们就已然被挤到理性这条路上来了。
关于理性,我是这么看:理性是人的能耐,但人无论有多大能耐也是有限,而那生就的谜团是无限,所以理性永远不能代替信仰(所以把科学当成终极价值是现代性荒唐)。理性不能是信仰,但却可以是、甚至有必要是通向信仰的途径。在理性触到了理性的盲域,才是信仰诞生之时。相反,单是跟随了教义和教会的信仰,也可能有幸,也可能有祸——倘那是人造的偶像呢?我相信,耶酥与新约的诞生,一定有着希腊精神的功劳。此前的信仰(不论哪国哪族哪宗),都更倾向着神赐的福利——这大概是原始宗教的普遍特点,唯在此后,十字架上的启示才更强调了精神的皈依,或以爱称义。
你说,“机缘一到,绝不可因为没有理性根据而拒绝”。我这样理解你的意思:绝不可因为某种信仰是非理性的,而拒绝它。——当然,信仰所以是信仰,就在于它是非理性的,原因是:那谜团所指向的无限,无限地超出了理性的所能。但是我想,真正的信仰又绝不是无理性的。或者说,通向非理性的信仰之路,但愿不要是无理性的。为什么?这样说吧:理性绝不可以是信仰,但无理性却可能导致迷狂。是理性(而不是无理性)看到了理性的无能,看到了人智的有限,这才可能放弃了人智的傲慢,转而仰望和谛听神的声音。不经理性之如此的寻找与自我扬弃,甭说拒绝,先问:人是怎样接受或皈依了某种宗教的呢?只凭机缘?那么无理性的狂热是否也有机缘?机缘就像运气,还是那句话:也可能有幸,也可能有祸。尤其现今之人,都是亚当和夏娃的子孙,要想把“知识树的果子”吐个干净,真是万难。所以,仅凭机缘,于今日就显得更加凶多吉少。
凭什么说,十字架上的启示才更强调了精神或爱的皈依?最简单的理由有两点。一、自称法力无边,并许诺一个无苦无忧的福乐世界的神明,首先未必诚实(后面会说理由),其次还像似迎合着人欲。此类信奉的突出问题是:很容易使人滑向逃避苦难、单求福乐的心态。可这还能算是信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