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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想像，她就那么一个独生儿子是亲人，头次出远门儿就没了。哎，命运弄人吧，没办法。〃
二人合坐在江山脱下铺在石台上的工作服上，蓉儿生怕他丢了似的，始终双手合抱着他的一条臂膀，时而将她娇美的脸庞轻轻依偎在他肩头，时而微侧着头，瞪着那双清澈的杏眼看他娓娓地讲着些她熟悉而又变得模糊了的故事。
雨渐渐停了，江山笑着起身，再顺手将蓉儿拉站起来。不能再这么倚坐着了，因为不时经过的游人，无不将一双双大瞪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们瞧。
起身后江山便打趣道：
〃小心点啊，一后背都是！〃
蓉儿以为背上落了些什么东西，吓得一面转着身儿看，一面往他身上躲，并提着脖领子乱抖。
〃哗啦碎了一地！〃他极夸张地弯腰佯装仔细辨看，引得蓉儿也扭身儿伸脖儿的一地乱看。
〃什么呀，我怎么没看见？！〃
〃怎么会，摔了一地的！〃
〃到底是什么呀，看你那样儿，骗我吧！〃
〃眼珠子呀，你一抖搂，碎一地，可惜了，可惜了！〃
〃好啊，你拿我开心啊！〃
蓉儿一双小拳头在他背上一通乱捶，他却嘴里拉长声伴起奏来：
〃咪嗖嗖咪，啦哆哆啦，唏啦唏啦嗖咪嗦。〃
符蓉听出是《白毛女》中丫环给黄母捶背那一段儿，手上嘴里更是不依，嗔着拿她当丫环，于是他惨遭诅咒地〃坏死了！〃〃坏死了！〃〃坏死了！〃
那时候，故宫门票在北京最贵，整整一大毛！外地游人一进门儿两眼不够使，懵懂懂不知往哪儿看，站在太和殿门前乱打听金銮宝殿在哪儿，他们强忍笑给人家解释几句赶紧躲开人群，人家心眼儿实诚，都老远了还后面千恩万谢地赞北京人好呢。
转过御花园时早已过了正午，江山隐隐感到饿了，便问蓉儿去哪儿吃饭。蓉儿抬腕看了看表，想起什么似的急着就要回家，江山只好陪她往回走。原路出了天安门，送蓉儿上了车后，他独自踏上单车往回家路上骑去，心里却忽地生出一片懊悔。
〃该把她带回家见见老爸老妈，最不济也该跟她一块儿走，见见她的家里人，再不济也送她到家门口儿呀！怎么又一时犯糊涂，连个略微缠绵、客气的话也没编出来呢！〃
〃呸，笨死你了！〃
他暗暗啐了自己一口，但悔之晚矣。
〃只好等下次吧，下次一定……〃
江山骑在自行车上胡思乱想，心里一阵儿热得发烫，一会儿又后悔得什么似的。
贴着路边元宝枫下的窄窄的树阴，经过新华门不觉已到了府右街路口。猛听见电报大楼的时钟奏起《东方红》，敲过三下，想起回家还早，于是，左转弯拐进六部口，钻进〃三角儿地〃中间的小胡同，把车一直骑到亚林家的窗根儿下面。
亚林和符蓉等人是同一批复员回北京的，分在首都出租汽车公司国宾车队开车。他是那种典型〃干一行爱一行〃的人，每次见面不是西安机场那点儿事挂在嘴边就是赞他那辆黑色的新款上海车，以及车队上弟兄们的奇闻轶事。什么谁谁谁开着辆刚刚大修好的〃红旗〃绕长安街〃烧包儿〃，还一头插到周总理的车队里了，闹得倍儿受人们尊敬的周总理都纳闷儿，直问旁边的秘书：〃这是谁呀，比我还忙！〃就好像当时他正好儿坐在总理身边。〃一溜三辆中央警卫局'辰3…35'牌照打头儿的红旗车，中间还是个'大保险'，风挡都是一寸多厚的防弹玻璃，黄不叽叽的，甭看都知道是总理的车队！这傻BOY，丫愣敢往里钻，你说是不是死催的！〃最后当然是如何如何周总理发话〃才给丫给放了〃。想必被拿下的那位老哥事后跟他作过汇报，于是，经他传诵，那故事又动听又过瘾，而且百讲不厌。
这天公休，可巧亚林在里屋没事儿，正专心收拾他那辆新买的凤凰28锰钢自行车。听见有人在窗根儿叫，便眯着眼睛〃谁呀？谁？〃地迎出门。及看见是他，遂大叫一声：
〃呦，你呀！稀客，稀客！〃
因为手指上沾着黄油，便籗着俩手侧身往旁边闪，嘴里还直个劲儿道着歉：
〃占着手呐，不好意思，屋里坐，屋里坐。〃
进屋坐定，亚林忙着擦干净手，端了个椅子坐在他对面，一脸庄严、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
〃你丫怎么回事儿，到底和肖霞弄哪出呢？〃
江山是平生第一次和女孩儿约会，还没顾上回家。只缘一颗心激动得乱了方寸，这才临时想起到老战友家坐会儿，本打算借闲聊平静一下心情，不想半道儿改串成《赤桑镇》，亚林满脸官司俨然黑老包，那表情架式搞不好就要接《铡美案》似的。
〃我跟肖霞怎么了，你又听见哪阵风儿了。〃江山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满头雾水问道。
〃你他妈装呢，还是真的？林琳前几天出差来我家说西安都闹炸了，她们中队长、指导员，连不知哪个副局长都找肖霞谈过了，你能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江山的神情自然且诚恳，绝不像是在装傻，这亚林看得出。
〃哎，该你丫招事儿！〃亚林叹口气说，〃我也是听林琳讲的。你刚去天津，机场就闹起来了，都传你和肖霞好上啦，还说得有鼻子有眼儿。说晚上在小树林就是你们那会儿看人的那个果园儿里，有人儿看见你俩躲在树后亲嘴儿；有人说在西桃园村边的庄稼地里见过你俩不知錿NB741什么呢；有人说你去她家连老丈人都认过了。总之，传得扯啦，你就一点儿没听说？〃
江山只觉脑子里〃嗡〃地一下，脸顿时憋得通红。他妈妈、他爸爸、他舅舅、他大爷、他外祖母的，也别管是他家的谁，真他妈想大骂出声，可从小儿没骂惯，临急还真憋得面红耳赤的出不了口。
青春流动青春流动（7）
〃卑鄙，造谣，一伙小人！〃
亚林见他急得那样儿，心里过意不去，反掉过头来相劝。
〃其实，肖霞那姑娘不错，也算百里挑一的主儿，你要真和她好，也甭管他们说什么。
大不了俩人儿一块儿复员，把她弄北京来，怕谁呀！不过我隐隐约约听说你在兰州有个'朋友'，所以开始也不信，架不住人家说得头儿是头儿尾是尾的，我才想起问问你不是！〃
〃我可告诉你，根本就没有那回事！我和宣传队的符蓉好，大家都知道，刚刚我俩才从故宫玩了一趟出来。这都哪儿挨哪儿啊！〃
本来高高兴兴的一天，结果反搞得心绪大坏。江山回到家前思后想，依然闹不明白西安的人们到底是怎么了。
吃晚饭时，他思前想后觉着不妥，遂与母亲商量，推说部队催着回呢，想明天就赶回部队。
母亲十五岁投笔从戎，对儿子在部队里的生活既放心，又理解，以为部队中真有了什么急事，不仅不拖后腿，还一个劲儿催他赶紧回去报到。
翌日上车，火车一拉汽笛儿他才想起：
〃糟糕，一生气给忘了，还没和蓉儿道别呢。〃
可一切都晚了！车轮〃哐哐哐〃地一阵乱响，北京站已经缓缓地消失在了车窗外。
回到西安的当天上午，江山先回指挥所报到，随身带回的毕业鉴定尚好，各科成绩高得让人眼晕，老航行科长满意地一个劲儿点头说好，并让他下午料理完杂事自行休息，明天一早再到科里来，还有些其他事和他细谈。
下午上班时间刚到，他收拢好各种票据去财务报销，没想到一进门却和肖霞碰了个对脸儿。二人在流言四起之后意外相遇，不觉都脸上一热，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回来啦！〃
肖霞一愣之后首先打破沉默，那声调中带着明显的胆怯、顾忌、尴尬和紧张。
〃嗯！〃
江山夯重地点了下头，心里愤怒和歉意纠缠在一起，竟连句整话都不知该如何说了。眼看着肖霞低头快步离去，他心情烦躁地报完账，便气冲冲地向候机室走去。
想必下午不再有班机，候机室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客人，只有林琳和程薇几人坐在候机室一个角落中小声闲聊着。
几个女兵见江山气哼哼地一头闯进来，具吃了一惊。程薇前一向也在天津学习，江山在学员一中队，她在四中队，楼前楼后住着，一个食堂里吃饭，闲时点头打个招呼，人也算熟。毕业后早他一步回的西安，此刻不知他怒冲冲要上演哪一出，遂主动迎上来招呼。江山心里有气，点了个头儿算是礼儿，但目标是林琳，所以扭头儿就冲林琳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和肖霞到底怎么啦？不就是晚上在平台跟大家一块儿聊聊天吗！你们中有人跟她同屋住着，也常有人去平台陪老赵说话儿，大伙儿眼见的，应该知道我从没和她单独在一起过。造谣的人可恶，我也不知是谁，究竟安的什么心。你们不帮着辟谣也罢了，竟还信，还跟着传，什么意思吗？〃
〃没意思！谁信了，谁传了！前几天我们几个还说肖霞遭冤枉呢。你不信问她们几个，谁没帮着小霞跟中队长、指导员解释谁不是人！〃
林琳看他上来就矛头冲着自己一番抢白，顿时知道是亚林在北京时都跟他学了，心想自己原是好意，看光景这混孩子竟奔自己来了，嘴上虽不软，眼圈儿一红，那眼泪就开始满眼的打转。
江山生性怕女孩子掉眼泪，只要对面儿的女孩儿一委屈，他心里就犯毛。原本是自己话重了，一急之下，又没讲清楚，于是立刻软了下来。
〃我本意不是冲你发火儿，只是平白无故让人小霞背这么大黑锅，心里窝囊的。〃
缓了口气儿，见几个人愣在当地没吭声，他接着说道：
〃我和肖霞、陆娣从兰州宣传队回来后，见面打个招呼，兰州宣传队出差来人时聚在一起聊聊，也都是大庭广众之下，从不背人的。我是一向把她们当小妹妹看，从没有过分的地方儿，可刚才在后勤财务科那儿碰见肖霞，我俩对面儿站着尴尬得连话都没法说，你们说这谣言造得气人不。〃
程薇等人随口〃就是，就是〃的附和着。
江山不觉感到自己这火儿发得好没来由。转念一想，这事儿原也不怪人家几个姑娘家的事儿，自己没头没脑乱发一顿脾气，真是没意思，遂拜托几人有机会帮肖霞澄清一下，便转身上楼回了宿舍。
第二天上午，老科长代表组织上果然和他郑重谈起这件事，江山简单做了番解释，可怎么说都没效果，无奈之下便将与蓉儿的关系坦白了。
老科长帮符蓉捎过东西给他，一下想起，便心中释然，答应将此情节向首长汇报，帮他解释清楚。
江山以为这件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谁知道两天后，轮到他上塔台值班，那个姓蒋的副局长竟追到塔台上毫无道理地雷霆大发，闹得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赌气揿下专门记录地空通话的录音机，说：
〃您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吧，我这儿可该工作了。〃
于是把个怒冲冲的副局长逼下了塔台。
蒋副局长临离开塔台时怒火万丈撂下的那句〃你等着瞧〃的威胁当然不会放空，没过多久，一个命令把江山调到了塞上的小航站榆林。后来听说，在局党委会上蒋副局长提议最好把江山这样的年轻干部放到艰苦些的航站多锻炼几年，积累些基层工作经验，以后有条件也可以再调回来。
领导们之间只要不牵扯重大原则问题和自身的利益，一向互相不驳面子。蒋副局长提出来的这个建议冠冕堂皇，所以，党委一致通过，就把个江山发配到了千里之外的榆林航空站。
可是这样一来，他与蓉儿书信往来的路途变得更为遥远，间隔自然也从一周改成了十天半月一封。一次，蓉儿不知怎么福至心灵地想起那〃姓周的〃叫做周正。经她这一提醒，江山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竟干了件天大的蠢事。
原来，给符蓉写那些荒唐信的主儿就是这位蒋副局长，只不过他并不是姓周，而是打小儿取的父母双姓，叫个蒋周正！自己为澄清和肖霞的关系带出个符蓉来，本来是不得已而为之，谁知事情赶得太巧，搁蒋副局长那儿反倒像江山有意点出来臭他。
一个小小的参谋居然敢点最大的直管领导的糗事儿叫板，怨不得他听了汇报后会恼羞成怒，怨不得后来竟把肖霞卷进去那么深！
也真是该着江山的命苦，总共两个被那为老不尊的蒋大主管〃惦记〃上的女孩子，竟都让他给〃霸上〃了，这不是透着成心找别扭吗！
青春流动青春流动（8）
楼道里又有人在招呼集合吃饭，江山一轱辘爬起来，用力揉着被这些往事搞得浑浑噩噩的脑袋，心里更是十二分的过意不去了。
〃哎，当年肖霞必定为这事儿所累，吃过不少的苦头！〃他不由想到。
晚饭依然是开车到市中心，依然选了家有名的餐馆儿，仍旧是杯来盏去隆重的宴席和七荤八素精致的〃大盘子〃。
两天来，老领导、老战友热情的款待，直吃得〃省亲团〃的人们心里光剩下一肚子不落忍。
无奈盛情难却，只得空自嗟叹，道是以后不论谁到了北京，只要知道的，一个也不放过！
按计划，翌日下午他们就将乘车返回北京，所以，那一晚上的酒就喝得益发壮烈，好在约好饭后还要一同到机场歌厅聚会话别，人们多少带些个保留，生怕回头聚会时出乖露丑让老首长、老战友们笑话，估摸着差不多了也没敢强努。
承包歌厅的〃胖大姐〃不是外人，其父昔日曾掌勺儿机场餐厅，江山从兰州刚回西安时她父亲就已过世，当时人们私下里说，是被那身儿三百多斤的肥肉累死的。
〃胖大姐〃接班儿时就与乃父不差多少斤两。偏偏脖子上肉一多，连带把嗓子挤得异常尖细高亢、语调嗲得人三伏天儿乍听一耳朵浑身都起鸡皮疙瘩。那阵子追得虎子哥亚赛丢了魂，只要听见声儿，吓得掉头就跑。
头天，程薇和虎哥满四下里向熟人撒了帖子，所以当晚能赶来的人一时还真到了不少。宾主双方代表一段开场白后，先还是北京兵、西安兵两大晚会主力轮流献歌儿，后来气氛越见热烈，人们或一小堆儿、一小堆儿地低声追溯着那些往昔难忘的岁月与美好时光，或自找舞伴儿边跳着舞边忆说起当年的友情和乐事。
〃胖大姐〃渐次关闭了大灯，只保留下几盏舞池灯，隐约够供给人们辨别找回座位的亮度。于是，闪烁摇曳的光影中，种种的友谊和情意渐次升华成惜别前的冲动与感伤。
夜的记忆夜的记忆（1）
歌厅里昏暗的灯光，迅速拉近着人们间的距离感，女人们逐渐放弃了矜持的羁绊，男人也大多变得潇洒而大胆起来，许多在炎炎日光下绝难启齿的话题，在这幽暗的光影下，很快就变得容易且简单起来。
江山是在跳第四个曲子时才邀请肖霞的，否则就难免显得太小气、太失礼了。舞池里摇曳迷旎的灯影下，肖霞的脸上带着美丽而复杂的笑意，盈盈一握的腰肢，微靠着江山的小臂。
〃哎，不愧是跳芭蕾出身，舞步依然是那么轻盈而飘逸。〃
江山心中百感交加，却还是默默地赞美道。
他俩保持着标准舞姿所规定的距离与身姿，谨慎地将脸侧向一旁。江山不愿因哪怕稍稍的一丝不检点而令肖霞难堪。因为不用观察也能知道，黑暗中，绝不止一双眼睛在仔细地观察着他俩的每个举动。
江山清楚地知道，肖霞有话要对他说，她是特地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看他的，只是为了来看看他！可现在又要匆匆分手了，恍惚间，一种模糊而又熟悉的感觉开始震荡着他已变得十分脆弱的心了。
〃真的对不起你呀！还怨我吗？〃
肖霞几天来一直红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捕捉着他的目光，语调中亦带出明显的颤音，尤其那后面的几个字，听来与其说是探问，倒不如说是在哀求。
〃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我从来也没有怨过你。你总有你的道理呀！〃
江山的目光诚恳而坦率。是的，他曾困惑、迷惘，甚至一度内心狂乱的失去了控制！可他真的不曾怨恨过她，根本就无法怨恨。那时，他在内心深处第一次开始痛骂自己：我真蠢！就像个十足的傻瓜。他始终搞不懂究竟错误出在哪儿，或者从一开始的每一步就全都错了？
肖霞所有的美好都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记忆中，抹之不掉，挥之不去。二十多年来，江山无数次想起她，追忆着那些美好的点滴。他不止一次向最亲近的人们提到她，脑子里全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