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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欣是四点半打电话给我的,她说她人在故宫后的护城河里,她去二院部之前,给小羽打了 手机,小羽说她在护城河的冰面上晒太阳带一些小朋友溜冰,待她赶到时,那些小孩子说没 有阿姨带他们玩,辛欣很着急,说医生和护士都在骂。我跟熊飞把稿子的事交待完毕,打车 到了故宫后边,辛欣站在故宫博物院那几个蓝字的墙下边,我远远看见她火红的身影,这也 是这几十天我少有的单独跟她在外边见面,她急得乱踢。我们又去问那帮孩子,孩子们摇头 ,说没看见这个阿姨。我们从护城河的冰面上慢慢地走到三元酒家那个拐上,然后沿平安大 道向金台饭店那边走。我和辛欣穿过一条胡同,我们在后海那儿找了十多分钟。冰面上的人 很多,那些垂柳在岸边挡住了石凳子,我们一截一截地找。再打小羽的手机,手机不通。我 对辛欣说,你跟她打电话时她有没有说什么。辛欣说,听她的声音她没什么事。我和辛欣沿 55路往北走,远远可以望见德胜门立交桥,在路的两岸开有许多发廊,明显比上次我跟小羽 在这吃酸菜鱼时又多了几家温州发廊。辛欣的心情很坏,她有些责怪,好像是我把小羽给拴 住似的。我跟辛欣强调无论如何我们都要管小羽,辛欣每过一家发廓,都要向里张望,为了让辛欣开心,我跟她讲以前我小羽还有她我们三个在浦口火车站洗头的事,辛欣只是笑,那次在浦口洗头,硬是调戏够了一个刚刚从晋江上来的女孩子,把所有的难为情的东西都说够了,却硬是没有干任何事情,相比之下,十年前的城市确实比现在要纯洁。
第二部分:在天宇小商品市场杠货德胜门古币博物馆 2
我们到德胜门桥之后,在桥的两端张望,然后我们进了古币博物馆,我凭直觉感到小羽可能 在里边,因为在这一带,这个位于德胜门门楼上端的博物馆最高,可以晒太阳,而且前次小 羽就要我带她进去,当时我没装钱,所以没进。果然我们在古币博物馆的院子里见到了小羽 ,她坐在一只巨大的瓦缸前,瓦缸的两畔拴着巨型的铜钱,两个工作人员正在小羽旁边,听 来他们是在跟她讲古币的事。我们走上前,辛欣把小羽拉起来,小羽让辛欣也听讲解员的讲 解,辛欣要拖小羽走,小羽说她还要到里边去看。我说就让小羽看吧,反正她来一趟也不容 易。结果辛欣还是把小羽拖到了砖墙下,她把小羽抵在墙上,摸着她的脸,甚至还拍了拍, 她说,这么冷的天,你不该待在外边。小羽指了指天说,你看太阳多大多暖。我用手帕堵住 小羽的嘴,小羽吐了口痰,我一翻,小羽的痰是墨绿色的。辛欣将小羽抱着。我们下了德胜 门的门楼,打张的士,虽然只有两公里,我们还是坐车回去。回到病房,吴医生没有批评小 羽,只是小声地说,这样尽早还是会毁掉。后来我才知道昨晚护士们就是从后海那儿把小羽 拽回来的,她坐在木椅上,大冷天,看着冰面发呆。吴医生再跟我强调,必须找精神科医生 来会诊,我还是反对。辛欣去买吃的,小羽跟隔壁床的病友聊了会敦煌,看来这几天她一直 跟病友在聊敦煌。那个病友走后,小羽的手搂住我的脖子,我们接吻,她的嘴里甜甜的。我把小羽的枕头理好,让她靠起来,然后我跟她说,等我们吃完饭,接你回家。小羽说,不 回去也行。我说,那不行。我给小羽喂药,小羽一边吞药,一边还用手在我腰上使力,她有 一股执拗的劲。她说,我爱你。她说得很轻。我说,我知道,我也一样。小羽没发脾气,很 冷静。辛欣回来之前,我一直都没提老胡和我去找方祥的事,上次就因为提方祥惹她闹,现 在我不敢讲了。
辛欣从医院食堂买了馒头回来,我撕开馒头皮,让小羽吃,小羽嚼着馒头,很慢 地吞咽着 。辛欣说,你要是再不听话,你一辈子都是个病鬼了。她说话时,弄了弄头发,低下头,眼 睛向上有些仰视地看着我。我看她纯白的眼白,正泛出青冷的光,似乎有一些碧绿的阴影, 我的心还是禁不住深受感动。她的美以及她的现状几乎打败了我过去所有模糊的对她的某种 厌倦和憎恨,我想她可能再也不会像十年前那样控制好她自己了。我们临出病房前,小羽突 然问我,你又去找方祥了吧。我问她怎么知道的。小羽说,老胡给她打了电话。辛欣为小羽 穿鞋子,小羽自己戴帽子,用手捏帽沿,另一只手搭在辛欣的背上。辛欣开玩笑说,真像是 我的女儿。小羽不服气地说,我是你妈。辛欣的脸和小羽的脸贴了一下,我坐在另一张床上,我问小羽老胡说钱的事了,小羽点点头。辛欣制止我,让我不要提什么钱的事。我对辛欣说不是住院的钱,我说是商务公司的事。辛欣看了看小羽,狠狠地把枕头砸到我身上。我 抱着枕头,倒到床上,两个女孩在一起,各有心事。辛欣提着帆布 包,里边有小羽的卫生巾什么的,我搂着小羽,在走道尽头,小羽跟我说,我月经来了。我 说,没事。小羽小声地说,晚上你不动我啊,我想我好久都没动过她了。辛欣喊我们走快些,她已经下了楼梯了。我们在楼梯拐弯的地方亲吻,她咳嗽,一丝痰丝在嘴里滑动着,我舔着它们,它们在两人的舌头中溜动。那一刻,她又哭了。我怕她激烈地嚷叫或者倒下去,所以几乎是抱着她的,她一边哭,一边抽回舌头,把头搭在我肩上,她看着从底楼向上伸着头的辛欣。她说,我还是想住医院里。但我再不能让她一个住,因为她会一个人跑到外边去,而外边太冷。我紧紧地抱着她。她不出声,只是流泪,在出租车上,辛欣坐前边,我们 坐后边,她扯我的手指,在每个指丫里摸索,我仰着头,头脑里却浮现着方祥那张失去棱角 的脸。
第二部分:在天宇小商品市场杠货小羽回到芳草院 1
辛欣把小羽扶上芳草院601室之后,就向在燕莎桥东边的她工作的送水公司打电话,说要给我们配一台饮水机。我问她要不要钱,辛欣说可以优惠。我说那就不要了。辛欣把沙发上的软垫子支到小羽的胳膊下面,然后她就回送水公司说是要亲自给我们挑一台带有加湿功能的自动饮水机。辛欣又嘱咐我晚上他和赵启正要一起过来吃晚饭,让我做点准备,他们会带几个卤菜过来。唐小姐在她屋里写报告,听外边有动静,先是从门里探了个头,一看我跟她说过的那个女孩子已经端正地坐在沙发上,便立即换上毛衣出来跟小羽认识。起初小羽勉强还能支撑,比如夸奖她很有才气。唐小姐对小羽捉摸不透,但唐小姐并不清高,她盛赞小羽长得很漂亮。我看出小羽有些厌恶,担心她会突然发作,假如要发生在医院里那些打架之类的事情就特别的糟,我搂着小羽。我跟她说这套房子的另一个主人,也就是我们的房东 ,一个姓史的小姐。小羽对史小姐同样没有兴趣,房里的暖气很热,小羽把那件背心脱下来 之后,立刻在屋内到处搜寻起来,一会儿问厨望在哪,一会儿又问怎么没有电话,我跟她说 有四部电话,每间卧室有一部,客厅的拐角花盆边上也有一部,她到每部电话机上都试,尤 其在唐小姐的那间房里甚至给什么人打了个电话。唐小姐终于看出了小羽的不正常,但她没 有生气,而是尽量耐心地陪我们一起巡视,三间卧室和诺大的客厅,小羽在房间里奔走不息 ,不住地发表议论,后来唐小姐终于忍受不住,只好坐到沙发上看电视。小羽也坐下去,她 看着唐 小姐,她问唐小姐有多大,唐小姐当然比小羽年龄要小几岁,这对小羽来说,好像 立刻增添了信心。她说她像唐敏这么大时已经看破了许多东西,接下来小羽开始谈清华的不 是,说什么没有精神,没有创新,尤其是清华的女孩子因为数目少,所以弄得十分惊怪,唐 小姐是有风度的,凡是小羽说的坏话,她都只是笑,然后看着我,意思是嘲讽我,怎么会有 这样的女孩子。小羽话讲多了,就开始喘。唐敏溜到厨房,她低着头,手按在平开的冰箱门 上,不住地吸气。我只得苦笑。小羽在外边喊我,说她想喝咖啡。我问唐小姐她那边有没有 咖啡,唐敏回她的卧室去拿速溶咖啡,我给小羽和唐小姐都冲了一杯,小羽只是抿了一下, 说味道很冲,她以前只喝什么莱茵咖啡,她说了个冗长的英文单词,这时我也反感了,但我 怕唐小姐看出我的心思,只好跟小羽说,你最好还是到卧室躺着吧。小羽让唐小姐给她放牒 ,唐小姐涵养极好,给她找了一部叫《提香》的牒,一部意大利电影。小羽说可以看看,她 在沙发上斜躺着,唐小姐从她的房间抱来毛巾被,然后坐在另一张双人沙发上一起看牒。小 羽光着脚,过了好一会,她差不多睡着了。
可能是唐小姐给史来打了电话,史来又给夕阳打电话,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夕阳开玩笑地 问我你是不是走了桃花运了。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史来说你女朋友很有个性,人又特别漂 亮。
大概五点不到, 夕阳和史来到芳草院,那时我已经在电饭煲里煮好了饭,唐敏在切菜,她 会做东北的土豆丝,放许多糖,屋子里有一股甜味,夕阳轻轻地把眼睛凑得离小羽很近,她 赞不绝口说真是好看,真好看,待会醒了,看她到底有多大个性。史来始终没有正眼去看小 羽,她俨然以房主的身份开始跟我讲一定要相互尊重,大概是唐小姐在电话里跟她讲过小羽 在房间乱闯的事。我只得跟史小姐说小羽最近有点问题,刚刚从医院回来,所以还是身体不 适。小羽偶尔歪一下头,不知她能否听见我们的谈话。史来今天梳一根粗大的辫子,她的手 背上刚刚贴上一只白花纹的蝴蝶,很醒目,夕阳从他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念几段话让我们听 ,说这是史来的意思,前两次我们在国贸喝茶时提过本子的事,但想不到史来会如此全 面地提她的女人观,我现在没心思提这个,只是敷衍,但夕阳很认真,说一个女人的成长有 几个阶段,这几个阶段其实都跟青春这个主题有关,我想这是废话。史来每说话都会把手 在脸上那么轻轻地抹一下,然后她会很尖锐地谈她的看法,无非是颂扬女性,支持女性独 立成 长和女权那一套东西,我懂这种职业文化妇女。史来每看到小羽在沙发上挪动,哪怕只是非 常轻微的一点动作,都会惊慌地停住,仿佛这个睡觉的小羽跟她心里的神经合了拍,她说我 多想冷静地跟夕阳你,还有你杜牧仔仔细细地谈这个本子啊。唐小姐终于把土豆丝做好,她 出来以后坐在史来旁边,史来摸了摸唐小姐的头,问唐小姐最近清华放假了没有。唐敏说, 假是早就放了,但还得到图书馆去查资料。史来看看唐敏,又看看我,忽然笑了起来,对我 说,杜牧,你对女人可是挑剔得狠啊,我听不懂她话中的意思。小羽还是没有醒来,史来讲 话声音越来越大,大概是讲到了很有兴趣的东西,夕阳也跟着笑,但夕阳还是顾忌到睡觉的 小羽,屡次提醒史来不要太大声。之后又讲到小花和菊豆,这几乎是史来的口头禅,她每次 总要把批评落到这两部影片上,说简直不是电影,没有女人味不说,连男人味也没有。为了 增加她讲话的效果,她说这种眼光甚至连杜牧也不如,更别说还是什么艺术电影了。史来夸 我时,唐敏对着我笑。
第二部分:在天宇小商品市场杠货小羽回到芳草院 2
辛欣和赵启正进来以后,我才得以解脱,因为再说什么本子的事就不合适了。辛欣坐到沙发 的扶手上,用大腿抵着小羽歪过来的头,又把毛巾被向上拉一些,赵启正抽烟,夕阳翻着扑 克牌。史来的手放在下巴上,很奇怪地看着辛欣,史来跟辛欣说,辛小姐气质不错。辛欣不 知什么缘故,就是对史小姐没好感,她说,你真会看人,简直像个便衣,一下子就能逮着伪 装的东西。史来问,怎么是伪装的东西,你的气质不是伪装的,确实好,很动人,我这么多 年就是喜欢观察人。夕阳把牌丢到茶几上,赵启正跟夕阳说上海金贸大楼也在建亚洲最大的 健身连锁店。夕阳打断赵启正的话,看了看史来说,人家不是说什么伪装,人家叫你便衣。 从这天起,我们这些人都知道史来就是便衣。夕阳说,史来,史字跟脏字属同音,史来,不 就是便衣(意)么。结果所有人都笑。史来说辛小姐可够狠毒的,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本意, 一个恶俗的玩笑,但辛欣讲得很漂亮。赵启正和唐小姐到厨房弄吃的,我跟夕阳到史来的房 间去,我们坐在她那张巨大的床上,一边摆弄园珠笔,一边谈某个女人的成长史。我再出来 时,小羽已经醒了,辛欣把她搂在怀里,一条蓝色的毛巾挂在她的脖子上,她眼睛红红的, 我没敢跟她讲话,辛欣的手摆了摆,屏幕上正在放映一个女子脱光身体跳进泥水中的池塘, 池塘的水是淡绿的,一个男人趴在池沿上,手中扣满了泥,那个女孩跃入水中之后,很久才在另一端浮出水面,这时镜头摇向山岗上的一片树林。小羽止不住哭,但一丝声响也没有。我想乘史来还没出来之前尽快把小羽弄回卧室去。唐小姐发现小羽在哭,解下围腰,很难过地看着她。
吃晚饭时,小羽夹了几个菜,因为疼得不行,所以没吃米饭,我坐在她对面,辛欣和赵启正 坐在她左右。辛欣舀蒸鸡蛋给她吃。史来拿筷子的姿势很特别,小羽就只是盯她的手,史来 有些得意,不过也不敢跟小羽讲话,倒是唐小姐对小羽的问题有问必答。小羽说,她以前在 清华那一带住过一段,还说清华里边有那么多河不好,要是有人掉下去就更不好了。这时我 才意识到小羽的思绪已经乱得太离谱,或者说她什么主意也没有。赵启正给小羽的杯子挪了 个位置,用筷子指了指窗外,说,还是小羽好,生了病,有人疼。赵启正又跟小羽开了个玩 笑,小羽没有笑,只是淡淡地说,启正要是病了,我们也会一样对你好的。辛欣把小羽扶回 卧室,赵启正骂辛欣为会么要扶小羽,小羽她能走。小羽在卧室里应声道,我还能跑呢。便 衣 史来在小羽离席后恢复了活跃,她接连讲了几桩在她的望京那一带的好玩的事情,赵启正一 直不笑,她给史来递了名片,说可以到青鸟办贵宾卡。史来说她在亚历山大健身中心练,不 过还是问赵启正青鸟那边的会员制是怎么个讲法,赵启正跟便衣说青鸟的档次。比亚历山大 要高许多。史来说过些天她会去看看。七点半钟,老胡打了个电话过来,打在我手机上,他 问我小羽是不是也回芳草院了。我问他到底想怎么样。老胡说丹丹要来找小羽。哪个丹丹 ?我问。他说,就是从深圳回来的那个商务小姐。我说,千万别带到芳草院来,小羽现在跟 辛欣聊天,我说你现在要是过来,我 就剁人。老胡说,我也剁人。最后他还是同意不来,但无论如何明天中午要到他公司去一趟 。我同意了。晚饭过后,夕阳我还有赵启正和史来,我们四个人打牌,辛欣一直跟小羽在卧 室里嘀咕,赵启正让我不要担心小羽,像她这样,不能坏到哪去。便衣的牌技不好,夕阳跟 她打了下家,经常要提醒她,便衣很生气,那晚赵启正和夕阳一直都称她便衣,只有我仍叫 她史来。
第二部分:在天宇小商品市场杠货小羽之夜
小羽长长的眼睛能穿透黑夜中那黯弱的仅存的一丝光亮,当她斜着身子和我同床共枕,并牢牢地看着我的脸,抓住我伸在她小腹上的手时,我才觉得十年以来我乞求她平静中的宽容和惨淡的爱,以前即使没有这么伤感,我也相信她确实与常人不同,不仅仅因为她跟我肉体上有联系。其实我并不真正理解她,她说她自己也不能理解她自己,她告诉我她现在不能像十年前那样自由地说话,有时明明是要表达一个东西但却不能张嘴说出来。她的两只手翻到头上边斜插在枕头与床头的木板之间,窗帘没有缝隙,一大块青色的布幔,透进黑夜中的亮色。屋里的暖气充足,被子随乱地搭在身上。她贴得我那么近 。我说你要说什么就说什么,没事的。她说跟你在一起,也许并不重要,但我跟别人呢,我还有生活没有。我不清楚她到底要什么不要什么。我们亲吻着,在她时断时续的说话中,她一直没疼,我很高兴,但这温暖的黑夜只是刚刚开始。唐小姐还没有睡,可以听到她在卫生间洗漱的响声。客厅的大灯已经熄了,不知她为什么还不睡。小羽说要是能像唐小姐那样其实也简单。我叫她不要想那么多。我掀开被子,我把她那只按我的手抽出来,那是几年前她割腕的手,现在还能看到破损的伤口处的皮,白白的。我亲吻她的手,心中空空荡荡。小羽侧过身,正面对着我。眼睛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