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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一疏忽,就会踢到我。这正是高木老师担心的事。
可是,高木老师的担心是多余的。一个没有腿的人也在跑道上跑,确实容易出事故,一些高年级的同学注意到了这一点。一天早上,我正在跑着,突然感觉旁边一直有人。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六年级的大哥哥。他们依次先按自己的速度跑,跑完后又回到我身边组成队列保护着我跑。为了防止我被同学误踢,他们在我的前后左右形成屏障,使我的安全得到了完全保障。
这一时期是隆冬季节,有时会下大雪。雪渐渐融化,跑道上有些地方会有雪水。如遇到雪水,就有大哥哥抱着我跳过去。这些大哥哥是我的〃跑步护卫〃。大哥哥这样帮助我、保护我,高木老师也感到很高兴。
就这样,有高木老师的关怀,有同学们的帮助,还有高年级同学的关照,我对体育课不但不再感到顾虑,反而充满了企盼。
高木老师也曾担心我跑一圈就涂掉四站路,那些不擅长跑步的孩子也许会有意见,但事实上提意见的孩子一个也没有。我与同学们已经在一起度过了整整一个年头,他们已完全理解我了,而且都知道,只要给我一点儿特殊条件,我就能与他们一起做任何事情。
我的同学明白这个道理,也许是高木老师教给他们的,但我认为,首先为我推出〃乙武规则〃的正是他们自己。
第六章 饭团子的滋味
耍滑头
我们一年中要进行两次远游,对此,我总是满怀期待,盼望着远游的那一天早日到来。当然,与同学们外出远游,可以陶冶性情,可以愉悦身心,但这只是一方面,更令我心驰神往、激动不已的是我们可以乘坐电车。
平常,一家人外出,多乘坐自家的小轿车,在我的记忆中,我乘坐电车的次数不多。因此,与老师和同学们外出远游,而且能乘坐电车,这对于我来说,简直是一种极大的快乐。
在读小学低年级的时候,也常外出游玩,但只是去附近的公园或动物园,因为路程不远,我就乘轮椅与同学们一起去。到了高年级,外出的路程和外出的目的就完全不同于以前了。例如这次我们四年级学生的外出,就完全可以称作远游,而且是去登山。
远游去登山,这是我们升入四年级后不久即举行的一次集体活动。登山对我来说,简直是不可想像的,而且我还听说这次要登的山是一座连大人们都感到险要的高山。高木老师宣布了这一消息后,我就听到一些对我乘坐轮椅登山表示担心的议论。我什么活动也想参加,但这一回恐怕不行了。我去找高木老师,想放弃这次活动,可是高木老师没有同意。
〃去吧。只要跟同学们一起去,总会有办法的。万一不行,同学们也不会丢下你不管。〃
高木老师尽管这样说了,但等到他到我们要登的那座山去实地察看的时候,便知道事情并不像他原先所想的那么简单。这确实是一座相当险要的山。高木老师原先不同意我放弃这次机会,自有他的考虑。他以为只要用一辆可以折叠的轻便轮椅代替电动轮椅让我乘坐,同学们轮流推着就可以把我推到山顶,但现在看来,那座山的险要程度恐怕不允许这样做。尽管如此,高木老师仍未失去信心。他指着一段山路对同行的老师说:〃看来,这段路不可能推着轮椅通过。不过,前面也许能行。〃高木老师尽管心里没有把握,但一直不想放弃初衷。
所谓实地察看,就是要事先确认厕所位置、休息场所,还有集合场地等,可是高木老师的这次察看又多了一个重要内容,那就是确认我登上山顶的可能性。不知什么时候,别的班的老师也参与进来,向高木老师出谋划策,他们都在考虑怎么样才能把我带到山顶。四班的老师是一个年轻力壮的男老师,他对高木老师说:〃实在不行,我就背着他。请不必担心,一定带他来。〃
全年级的老师和同学都在为我登山的事出主意、想办法。
第二周,我们班召开了一次班会,主题就是:〃乙武怎么办?〃这真是一次奇特的班会。
高木老师说:〃这次远游,我们是去攀登位于神奈川县境内的弘法山。同学们对攀登这座山有没有信心?〃
学生们齐声回答:〃有信心!〃
〃上周我和别的班的老师一起去弘法山察看过,那是一座险要的山。同学们怕不怕?〃
〃不怕!〃同学们的声音坚定有力。
高木老师接着问:〃乙武怎么办?他必须乘坐轮椅。前几天,他妈妈找到我说,这次登山乙武就不去了。同学们是怎么想的?〃
同学们忿忿不平:〃乙武耍滑头!〃
出人意料的回答。就连高木老师也没想到同学们会这样回答他的问话,脸上呈现出惊讶的神色。
这时,有位同学高喊:〃那么险的山,大家都去登,乙武为什么不去?这不是耍滑头吗?〃
同学们纷纷呼应:〃就是!就是!〃
如果决定让我去,同学们就会不计劳苦把我送至山顶。他们也确实是想抬着我登山。
但是,这毕竟是一群十来岁的孩子,他们无法清楚表达自己的意愿,当老师问他们如果我不去,他们怎么想时,他们脱口而出的竟是〃乙武耍滑头〃。我完全明白他们的意思。我对于他们来说,是他们中的一员,我要在他们去干一件事时临阵脱逃,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不可理解的。
我不会临阵脱逃。我要向弘法山发起挑战。
默契配合
天公不作美,原定外出远游的那天,突然下起了大雨。雨从早晨就开始下,电闪雷鸣,天地间一片混饨,真是少见的倾盆大雨。没办法,只好改期到第二天出发。因为今天的大雨,第二天即使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估计山道仍会泥泞不堪。
因为这场雨,我还失去了一位力气大的陪伴。通常学校组织远游,一般是母亲陪我同行;但这次是去登山,得让力气大的父亲陪同。那天,父亲专门向公司请了假,但因大雨,我们未能成行,父亲白白在家待了一天。远游改期到第二天,可父亲按原计划要出差到长崎,而且不能不去。这一系列变故让我焦虑不安。
那天的雨整整下了一个上午。快到中午的时候,雨停了,一会儿工夫,天空也变得晴朗起来。我实在恨死了这场雨。
第二天,天气真的很好。我们按时出发,顺利到达弘法山下。
弘法山巍然耸立,站在山脚下,抬眼向山顶望去,只觉一种骇人的力量从山体透出,似要与攀登它的人较量一番。高木老师虽决定把我带来,但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有能把我带至山顶的把握。我也明白,靠我的轮椅无论如何也是登不上这座山的。我内心充满忧郁,以为自己成了实实在在的累赘。这么想着,再看这座山,刚才感受到的那种威慑力量似乎更强大了。
不管怎样,还是要攀登。刚走了五分钟,道路开始倾斜,再走,又变得狭窄,而且倾斜度更大,竟成了个陡坡。因为昨天的雨,陡坡上还留有一洼一洼的水。我坐在轮椅上,被推着上坡,轮胎有时陷在泥水中,前进不得,高木老师和同学们就只好把前轮抬起来,随着指挥者的口令,一起用力,好不容易才能通过泥泞地段。感激之余,我仔细一看,连教务主任也前来增援了。
从开始攀登到现在,我一直被同学们照顾着。但我仍在怀疑我最终能登上山顶、我从未登过山,看到前面一眼望不到头的陡坡,我真的感到很紧张,心头掠过一阵阵恐惧的寒意。
终于登上了陡坡。继续前行,山顶尽管起伏不定,但与刚才经过的陡坡相比,显然平坦多了。高木老师年纪大了,体力有限,在这段路上,他不再为我推轮椅,而让同学们推着我走。他是想休息休息,恢复一下体力,准备迎战下一个陡坡。
四年级学生中也该有体格健壮的小伙子了,我们班就有两位〃大力士〃:一位是大助,一位是阿新。可是,他俩尽管看上去像壮小伙儿,但仍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在坎坷不平的山路上,他们推着我前行。轮椅在山路上时时遇到障碍,有时陷入泥中,只好把轮椅的前轮抬起来。山路上石子遍布,树枝纵横,有时卡住轮子,就应立即清除。清除卡住轮子的石子和树枝的工作由一位身体灵活的同学担当,他的动作准确而快捷。
大助和阿新在后面推,阿宫在右边,高行在左边控制轮椅方向。轮椅一旦陷住或卡住,他们就一起用力抬离原地。大助和阿新用力最大,气喘吁吁。如遇陡坡,高木老师和教务主任就把他们换下来,往往是一口气就推上陡坡。他们之间的配合非常默契。
大家汗流侠背,脸部因用力过猛而涨得通红。道路泥泞,大家的裤腿上全是泥水。目睹大家的神态,决不是可用〃拼尽全力〃就可以形容的。
我的胸中充满了感激和不安。我感谢我的老师和同学,我又觉得对不起我的老师和同学。我什么也不能做,而我的老师和同学却无时无刻不在帮我去做我不能做的一切,我真想向他们表示我的谢意,但我又不知该怎样表达我的这种心情。我真想从轮椅上跳下来,和大家一起在后面推。我恨我自己,就连这样的意愿也不能实现。我只在心中默默地祈祷:快点到达山顶吧!
到达山顶的路还很远,似乎再有三天也到不了。但,没过多久,前面渐渐现出光亮,大家不由得加快脚步。坚持,再坚持……终于登上山顶了,眼前顿觉无限开阔。我们战胜了弘法山!
〃成功了——〃
〃老师,快看!〃
〃啊!〃
到处响起欢呼声。有的同学躺在地上,身体成〃大〃字形,脸上的疲惫消失了,代之以胜利者的笑意。还有的举起水壶,一口气把水壶里的水全部喝干。〃成功了!乙武——〃大家围拢过来,与我握手。山顶上所有的人都充满喜悦。
我握着同学们的手,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我本应该向他们说:〃辛苦了!谢谢!〃但我已累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我终于体会到了精疲力竭是一种什么滋味。可是,我一直在轮椅上,为什么还这么累呢?肯定我在轮椅上也用力了,而且是用尽了全力。因为我的心情与大家是一样的。
如果有人间我到目前为止感觉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我肯定会回答说:〃在弘法山顶吃的饭团子。〃
第七章 背上的“V”形记号
第二次恶梦
体育课上换衣服的时候,或者外出住旅馆的时候,同学们看到我的后背,总会不由得发出声声惊叹。在我的背上,分别从左右肩膀到腰的中心部位有两条手术后愈合的疤痕。如果整个的背部可比喻为一张画布的话,那疤痕就像用画笔画上的一个像〃V〃字形的图案。这个〃V〃字形图案,透出一种逼人心魄的痛感,让人心有余悸。
我第一次做手术是在上幼儿园的时候。一般说来,人的骨骼的生长速度要比肌肉的生长速度快。我的手臂只有上半截,如任其自然生长,臂骨就会刺破断面的肌肉。记得当时在幼儿园的时候,我的手臂的断面部分经常红肿甚至化脓,于是决定进行手术。
这个手术,需要取出腰骨,在手臂断面打一个楔子,以阻止臂骨的生长。当时做这个手术的时候,我还很小,几乎没有记忆,父母却记忆犹新。据他们讲,当时我被推进手术室,他们的心就像在滴血。他们一直等候在手术室外面,直到手术结束。在他们的记忆中,那个时候时间就像停止了一样,那么漫长。接着,是好几个月的住院治疗,我的手臂上打着石膏,不敢过分活动。他们在心中默默地祈祷:像这样的手术再也不要有第二次了。
可是,事情并没有像他们期望的那样。当我念到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手臂的断面又发生了变异,先是红肿,肿得像土豆那样,圆鼓鼓的,渐渐地,断面正中又开始凸起。起初,我并没有特别在意。可是没过多久,我就不得不重视了,因为我感到了一阵一阵的剧烈的刺痛。
那种疼痛,在我的记忆中还从未感受到过。父母陪我去了医院,拍了x光片,结果发现是臂骨刺破了断面的肌肉。据医生讲,在快速发育期,骨头的生长速度明显加快了。
疼痛日甚一日。在换衣服的时候,残臂断面一接触西服袖口,我马上就感到一阵剧痛。上体育课,我也不敢换运动服了。后来竟发展到连体育课也上不成了。可我是多么地喜欢体育课啊!
可是,我不光上不成体育课,甚至在课余时间也不能随意活动了,更别说可以玩投球什么的了。穿西服都感到剧烈的疼痛,玩球怎么能行呢?后来慢慢地发展到连跑也不能行了。我的所谓跑,实际上就是一种屁股快速起落的全身运动。每次屁股落地的时候,体内就像刺人一根长针一样,钻心地疼痛。
就这样,本来喜欢运动的我,竟然什么也做不成了。我痛苦,我孤寂,而且恐惧。终于,手臂断面化脓了,于是决定再次手术。这是我上小学四年级时暑假中的事。
手术之日
在进行手术的时候,因为我没有手脚,医院方面也颇感困惑。首先是全身麻醉。我的身体太小,不可能施以与普通人同样的药量.麻醉时的用药量即使出现一丁点儿误差,也会引起重大事故。麻醉师不敢懈怠,精心计算数据,着实费尽思虑。其次是采血和打点滴。如果是普通人,手腕部位的血管最易扎人针头,但我没有手腕。医生站在我的病床前,眼睛盯着我,双手抱臂在想办法。
〃测脉的时候可以把手放在额头上啊……〃
医生终于想出一个高招。听了他的话,我吓了一跳,当时的脸色肯定变得铁青。
这就是说,医生要在我的额头上采血、打点滴了。我感觉一根长长的针在我眼前一晃,额头上马上一阵剧痛。就这样,连续采了好几次血,打了好几天点滴,我怎么也适应不了,难受极了,当时真想一死了之。
住进医院的第五天,迎来了手术的日子。那时正值酷暑,而我却一点儿也没有炎热的感觉。手术前的几个小时,我被换上手术服,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啊,快了——〃这时,我只感到一种无名的恐慌,一阵一阵鼓胀着胸膛。
这次的手术与上一次不同,要先从我的背上取一块肌肉,然后再包到残臂的断面上,是肌肉移植手术。脊背上的肌肉生长速度相对来说要比胳膊上的长得快,可以不落后于臂骨的生长。医生决定进行这种手术,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我被抬到手术车上。手术车由护士推出病房。在与父母分别的一瞬间,我的双眼潮湿了,我想哭,但又觉得不好,就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现在想来,当时在那个时候,我竟能想到流泪不好,也实在了不起。手术车被推出病房后,我听到关门的声音,几乎与此同时,一行泪水哗地流下来。尽管我在使劲忍着,但毕竟是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我怕啊!
看到我在流泪,护士轻轻问我:〃害怕手术吗?〃
我点点头。
〃别害怕。到了手术室以后,马上就会给你打麻药。手术中,你会一直处于麻醉状态,你不会感觉到疼痛。〃
进人手术室后,果真如护士所说,首先给我麻醉。我感觉世界在缓缓旋转,并渐渐离我远去,或者说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吸进去的感觉,总之意识混饨了。但不知为什么,我竟还能听清医生和护士的交谈:
〃先生的孩子,今年多大了?〃
〃嗅,我的孩子?已经上中学了。〃
〃已经那么大了!叫什么名字?〃
〃龙太郎。最近他经常发牢骚,说自己名字的笔画太多,做作业写名字的时候太费事……〃
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比预定的时间要长。
手术很成功。
忧郁的日子
我住的这所医院是24小时护理制,探视时间是下午3点至7点,即使我做手术的那一天,也不例外。一到7点,护士就对我父母说:〃下面由我来护理,请你们回去吧。〃
手术后的当天,我的意识还朦朦胧胧俄陇的,什么也感觉不到。过了一天,又过了一天,慢慢地我感到一种可怕的孤独向我袭来。每天快要到7点的时候,父母亲总要说:〃好吧,我们要回去了。〃这时候我就拉住母亲的手说:〃还有一分钟呢。〃父母终于不得不离开我,我泪眼朦胧地望着母亲的背影,真想伸手拽住她的衣服。
我感到寂寞、孤独,当然有手术后身体虚弱的原因,但最大原因是我与病友之间的关系。在这里不会没人理你,也不会有人欺负你,因为这儿是医院。病员们住院、出院非常频繁,我刚刚与他们结识,他们就出院了。我住的病房是整形外科,因骨折住院的孩子特别多,他们治愈快,出院也快。在这样的环境中,像我这样长期住院的人想交上朋友,实在不容易。
再者,我还是一个残疾儿。不能说残疾儿就不好找朋友,但与我同龄的小病员一开始见到我,一定会大吃一惊,总有一种异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