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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生这小子听我这么说,干脆就在雪水里彻底地打了一个滚。
我喊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胡生说:“我愿意。”
我气得回屋了。我哪儿也不想去了。我进了睡觉的屋子,刚要朝自己的床上躺,我看见了被肢解的笨狗香橡皮。小小拒绝了我的友情,当然,还有豆子。
我感到喘不上气来。我一个人走在了大街上。我突然被所有的人冷落了,而就在昨天,我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家里所有人的亲情。我在人世间也品尝到了孤独的滋味。
我的两只脚也踩在了雪水里。但是,我已经全然不知了。一辆汽车行驶过来,把雪水溅了我一身。我干脆朝雪水多的地方跳。我现在浑身上下只剩下坏心情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来到这座城市什么也没找到,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儿。
《变身狗》 第三部分女孩的声音(2)
我站住了,我湿漉漉的鞋正踩在一个金属马葫芦盖上。我的两只脚变沉了,像是被它牢牢地吸附住了。
我的思维就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条怀旧的充满了感伤的无影飞虫,穿过了金属马葫芦盖,沿着潮湿的、我十分熟悉的气味走向灰暗。
我的泪水和溅在脸上的脏雪水变成了混合物在脸上肆意流淌。我弯下腰,试图搬开脚下沉沉的金属马葫芦盖。我的超凡的预见性告诉自己,我一旦搬开了它,我就会再一次开始原来的生活。
马葫芦盖上有一个扣子般大小的眼,我把手指伸了进去,并死死地抠住了它。我只要一用力,通向地下的门就会被我打开。
“不要搬动它!”
是谁在说话?我回过头去。那声音是我熟悉的。我被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击中了。我松开了马葫芦盖,寻找说话的女孩子。近处没有人,但是,有一棵粗粗的杨树。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那个说话的女孩子就站在杨树的后边,露出一张不会让人忘记的脸来。令我十分奇怪的是,那条大街上只有这惟一的一棵大杨树。这棵杨树是为她生长的吗?
我看见她的脸是白里透红的。我能感到她白色皮肤下的血液在慢慢地流淌。她皮肤的自然颜色留给我的印象太深了。在这座城市里,所有的女人都流行着一种白皮肤,被化妆品改造成的白皮肤。
她的两只眼睛不大,里边却藏着两颗黑黑的透明的珠子。
我颤抖着声音问:“你是谁?”我的大脑判断系统出现了故障,就像在做梦。
她从杨树后边走了出来。我看见她穿着一双一尘不染的白色休闲鞋。我朝她走了过去。其实,她就是一块磁力很强的铁,我就是一块被吸过去的金属。
我逐渐有了自己的意识;“我见过你……不,我听过你的声音。”
她说:“是吗?”
我说:“是你把胡生偷偷卖给你的香橡皮送还给了小小。”
她说:“是吗?”
我说:“你在这个时候出现,真的是奇迹。”
她说:“是吗?”
我说:“你让我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她说:“是吗?”
我说:“我太需要朋友了。”
她说:“我们都需要朋友。”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载客的庞大的公共汽车飞快地驶了过来。我又没能躲避开车轮溅起的雪水。我更狼狈了。当我回头去看她时,我惊奇地发现,她浑身上下没被溅上一滴的雪水。
我忍不住张并了自己的嘴巴。
她说:“你张着嘴巴的样子显得很笨。”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马上闭拢了嘴巴,装作看看天,又看看远处的大街。但是,我的心里一直都在想着她。
她说:“你一句话不说的样子更笨了!”
我的两只眼睛飞累了,终于可以落在她的脸上了。
“我想知道你住在哪里?你叫什么名字?你现在要到哪儿去?”
她说:“我只能告诉你我的名字。”
“快点说吧。”
她轻轻地说:“我叫六月。”
“你叫六月?”
“这名字不好听吗?”
“好,好听,也好记。”然后,我就像念咒语一样不断地重复着:“六月,六月,六月……”
六月说:“会忘掉吗?”
我说:“不会。但是,我怕万一睡了一觉起来,突然就忘了。”
六月说:“你叫什么?”
我急不可耐地告诉六月;“我叫大豆子。”
六月笑起来了:“这不是上学叫的名字。”
我说:“我还要上学吗?上学还有上学的名字吗?”
六月说:“当然啦。每个孩子都要上学,每个人都要有一个名字!”
我说:“那我叫什么?”
六月说:“你应该叫一个适合自己的名字。”
我说:“我叫五月吧?”
这句话刚出口,我就看见六月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哀伤的云飘拂起来:“你为什么要叫五月?你不要叫这个名字好吗?”
我说:“你帮我起一个名字好了。”
六月想了一下,说:“叫红眉阿坚!”
六月的话刚一出口,我浑身上下就打了一个激灵。我伸出手捂住自己的额头。我多少次在镜子里看着额头上的粉红色外衣就像是一道红色的眉毛。
我语无伦次地问她;“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六月说:“我什么也没看见。你还有什么隐私吗?”
我的手仍旧捂在额头上:“我有什么隐私?”但是,我的心里乱成了一团。
“你的头疼吗?”
我慌忙地放下了手:“头不疼。”
“叫红眉阿坚怎么样?”
我说:“我就叫红眉……阿坚。”
这时,六月说:“我该回家了。”
我说:“再跟我待一会儿吧!”
六月摇头说:“不了,我必须回家了。”
我看见六月的白色休闲鞋在城市街道上的雪水里欢快地跳走了。她走得很快,就像在梦里飘。
我的声音追了上去:“我上哪儿找你?”
她的声音也飘了回来:“学校。初一(12)班。”
“初一(12)班,初一(12)班,初一(12)班……”我真的担心把它忘了,我明明知道自己根本忘记不了的。
《变身狗》 第三部分初一(12)班(1)
二十二、初一(12)班
我问小小和豆子上学的事,两个人都不理睬我。我就去问妈妈。我一问,妈妈才想起开学的日子临近了。
小小上小学四年级。豆子上小学五年级。胡生上了两次一年级,第一次上学,数学和语文各得了六分,第二次上学,数学和语文都是七分。满分是一百。妈妈伤心地说,胡生啊胡生,你真行,一学期长一分,你长了个什么脑子啊?只要有人跟胡生提上学的事,胡生的头就疼得出汗,就开始满地打滚。妈妈一提起胡生上学,就像说到原子弹在家门口爆炸了一样。
吃晚饭时,妈妈问我该上几年级了。
我很清楚地告诉所有人:“上初一(12)班。”
妈妈有些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了:“你以前上过学?”
我说:“从没上过学。我是今天下午才知道所有的孩子都该上学的。”
胡生哈哈地大笑起来:“你说你过去从没上过学?”
我说:“我没上过学。”
胡生又问:“一个月都没上过?”
我说:“一天都没上过。”
胡生又咧开大嘴巴哈哈笑了一通,眼泪都笑出来了:“妈,你听见没有,大豆子还不如我呢。他连七分也拿不回来!”
我说:“我从现在开始,不叫什么大豆子了。我在初一(12)班的名字叫阿坚。完整的名字叫红眉阿坚。”
我的这句话一出口,全家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说:“我很蠢吗?”
小小在一旁冷冰冰地说:“三乘以四是几?”
我说:“问我吗?”
小小依旧冷冰冰地说:“我在问上了初一的中学生一个小学二年级的问题。”
我说:“不知道。”
小小说:“那我就告诉你吧,它的得数就是你准备去的12班的12。”
胡生又要咧嘴大笑,妈妈用眼睛白了他一下,他才没有笑出来。
豆子说话了:“红眉阿坚,能告诉我们为什么叫这个怪怪的名字吗?”
我说:“我的名字一点都不怪。”
胡生抢着话头说:“什么红眉阿坚,多拗口,还不如叫大豆子顺口。”
愁眉不展的妈妈打断了我们的话题,对我说:“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把你送到小学还是中学。”
我说:“我只上初一(12)班。”
小小和豆子突然一同喊叫起来:“上中学是要考试的!”
我说:“我知道。”
我看见全家人都在互相看,然后都把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不说话。我可不管他们想些什么,趁着他们在发呆,我把所有盘子里的肉都挑拣着吃了。
妈妈说:“大豆子……”
我纠正道:“妈,我叫阿坚,全名叫红眉阿坚。”
小小跟豆子说:“他真的要叫这个怪怪的名字?”
妈妈说:“你要叫什么名字,这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干涉的。但是,我想知道你能上几年级,是上小学还是上中学。不过,据我观察,你应该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学起。”
我突然激动起来,浑身上下乱抖,有些语无伦次地叫喊起来:“我说过……我什么学也不上,我只想去初一(12)班。”
妈妈耐着性子跟我说:“我想,你从一年级开始学,跟胡生做个伴,互相帮助,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和胡生就都可以顺利地升入二年级了。”
豆子笑着说:“几年之后,我中学毕业时,你们小学也就毕业了。”
我手里的小勺子掉在地上,蹦了好几下。我捡起来就用两只手把它扭成了麻花。我很生气。他们所有的人都认为我只能上小学一年级。可是,我除了初一(12)班,我哪里也不准备去了。
妈妈也生气了:“大豆子,不,阿坚,我告诉你,你刚才手里的小勺子,都是国家花钱给我们买来的,你不要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损坏它。待会儿,你要用钳子把勺子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而且,从现在开始,这把变了形的小勺子就归你使用了。”
《变身狗》 第三部分初一(12)班(2)
我气呼呼地说:“我喝汤根本就不必用勺子。”
胡生在添油加醋:“不用勺子?又把嘴巴扎进盆里,用舌头卷着喝?”
我不想再跟他们说一句废话了:“妈,明天可以给我报名了。”
妈妈说:“你同意参加小学一年级入学考试了?”
我说:“我要参加初一(12)班的入学考试。”
就在我离开餐桌时,我听见小小、豆子和胡生都跟妈妈说:“让他去碰个头破血流。一他不撞南墙不回头。”他不知天高地厚。”……
星期一的早晨,我起床很晚。我睁开眼睛时,看见豆子和胡生的被子叠得很整齐,他们早早地起床了。我还在卫生间里刷牙,妈妈来了,敲了一下卫生间的门,说:“上午九点考试。鸡蛋给你煎好了,去吃吧。”
我一听说要去考试了,就激动得发抖。我是跑着冲到楼下的。我看见豆子、小小和胡生都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旁,三个人六只眼睛瞪着我,像瞪着一个怪物。我问他们:“你们不吃早餐,把眼睛瞪那么大看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煮鸡蛋。”
妈妈收拾了一下二楼的卫生间,下楼来了。她也不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吃东西。我吃光了自己盘子里的鸡蛋,妈妈就说:“不够吃,就吃一个胡生的鸡蛋吧。”
胡生这才回过味来:“我还没吃呢。”说着,就把鸡蛋塞进嘴里。
豆子和小小也把目光从我的脸上收了回去,低头吃早餐了。但是,我发现他们根本就没有吃早餐的欲望,他们只关心我的考试结果。
我说:“我吃饱了。”
妈妈这才走到我的跟前,用手抚摸了一下我的长头发:“我昨天下午到博采中学为你报名了。”
我的身上又开始颤抖:“我想考初一(12)班。”
妈妈说:“我知道。现在的问题是你能不能考上这所中学,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了。”
胡生说:“阿坚,你非要让我们看你的笑.话不可呀?”
我说:“这会有笑话要你看吗?”
小小只把自己的煎鸡蛋夹起来,咬了一个月牙状,就不再吃了。这时候,她问了我一句话:“阿坚哥,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非要上初一(12)班不可呢?”
我说:“我认识了一个朋友,她就在初一(12)班。”
小小的脸突然间就红了:“你的这个朋友是男生还是女生?”
我说:“女生。”
胡生和豆子伸长了脖子同时问我:“我们认不认识?”
我说:“也许都认识吧!”
“她是谁?”
“她来过咱们家吗?”
妈妈插话了:“你们就别问阿坚这些问题了,现在让他想一想考试的事情吧!”
我站起身来,抱住妈妈,亲了一下妈妈的脸颊。这一下很突然,让妈妈猝不及防:“阿坚,你没头没脑地亲妈妈,为什么呀?”
我说:“因为妈妈给我报了名。”
家里人几乎是簇拥着我去博采中学的。家里人站在博采中学的大门口,各怀心事。小小和豆子是带着猜谜的心情来的;胡生一直咧着嘴巴笑,他是要看热闹,妈妈是揣着一颗希望的心来的。
妈妈直接把我领到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脸上的厚厚的眼镜片,让我始终看不清他变幻无常的脸。他的两只眼睛有时显得很大,有时又变得很小。可笑的是校长头顶上仅存的那一绺可怜的头发,像一条干枯的小辫子,均匀而又合理地遮盖住发亮的头皮。我用肉眼算了一下校长的那绺长发,有一尺二寸长。
《变身狗》 第三部分初一(12)班(3)
这时候,校长也从头到脚打量我许久了。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头发太长了!”
妈妈在一旁赔着笑脸说:“我会让阿坚把头发剪短的,一定让他剪短!”
因为我从来就没有什么学习档案,校长把我当做了一个特殊的学生来处理了。他要自己出题,自己监考。校长对妈妈说:“我说一句实话,能过了我这一关的,还没有。”
妈妈先紧张起来:“校长,您出的题不会太难吧?我昨天向您介绍过阿坚的情况,他从来没有上过学,一天的学也没上过。”
校长说:“对不起,我们学校一贯注重教学质量,在我们这座城市的知名度是很高的。我们不能因为你的一个孩子,就坏了我们博采中学的良好声誉。”
在妈妈哀求校长手下留情时,我看见校长办公室的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影。我觉得当时有一道粉色的光改变了玻璃上苍白的颜色。
我知道自己看见了六月,我看见了六月脸上的灿烂笑容。
我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为什么饱含了泪水。我转头对校长说:“校长,现在可以考试了吗?”
校长对我的态度表示了有节制的吃惊:“我看你先不要着急吧。按照我们以往的做法,对新生的入学考试,只进行一次。听清楚了,只此一次,绝没有第二次!”
我说:“现在就开始吧!”
妈妈在身后拧了一下我的屁股:“你着什么急?”
校长对我说道:“你如果认为可以开始了,我们就开始!”
校长把我领进了一间地下室。妈妈被挡在了门外。妈妈在门外担心地说:“校长先生,地下室的光线太暗了吧?”
校长说:“我要求的是这里的安静和封闭。在这里可以考出一名学生的真实水平。请你留步吧。”
我十分习惯地下室的灰暗和潮湿。我竟然快乐得兴奋起来。对旧时的回忆会让感觉丰满起来。这时候,校长十分可笑地从一个黑色皮革夹里掏出两张纸,铺在了我的面前:“你可以开始了。”
我在昏暗的灯光下,愉快地用左手摸了一下额头上的粉红色外衣,然后把目光移到了考卷上。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校长神色紧张地说:“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我以前遇到过像你这样的精神崩溃了的学生。不同的是,他们都是在一小时之后才垮掉的。”
我说:“校长,我现在要答题了,我们俩都安静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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