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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校长,我现在要答题了,我们俩都安静下来吧。”
我开始答题了。这是两张卷子,分别是数学和语文试卷。那些爬满了纸的难题,让富有出题经验的校长脸上出现了狡黠的笑意。我有一种预感,校长的希望和胡生期待的一样,是想看我的笑话,并让我带着一颗愧疚的心永远离开博采中学的大门。
两张卷子上的试题在我看来,都像是摆到桌面上的猪骨头一样简单而又可口。我用了十分钟答完了题。当时,校长坐在我对面的一把椅子上,点燃的香烟才刚刚烧到一半。
我说:“校长,答完了。”
校长说:“我知道你不可能是那种天才。能用十分钟答完我出的考题的天才还没有生出来呢。”
我把两张卷子递到校长的手里。校长没看,把卷子顺手一卷:“你叫什么……坚?你还是去考考别的学校吧。”
我说:“你还没看我的考卷呀!”
校长说:“你没听见我刚才的话吗?你……”这时候,校长漫不经心地打开了我的卷子,我看见他手里的香烟掉落在地上。他把鼻梁上的眼镜急不可待地朝上推了推,开始阅读我的卷子。
校长突然大叫起来;“我发现了一个天才!”
我吓了一跳。我错以为校长是在那张卷子里发现了天才,而不是我。
校长用手捧着我的卷子,开始在地下室里有些疯狂地转圈。他头上的那绺可怜的头发从头顶上挣脱下来,直垂到肩膀上。校长忘情得有点失态了。
校长说:“你……什么坚?……”
我说:“阿坚。全名叫红眉阿坚。”
校长说:“红眉阿坚,我荣幸地通知你,你被博采中学录取了。你还有什么要求?”
我说:“我要去初一(12)班。”
校长说:“为什么?12班并不是我们初一年级最最优秀的班级。最好的班是1班。”
我说:“我只去12班。”
在我走出地下室时,我还听见校长宽容地对我说:“你的长发看上去很潇洒。”
《变身狗》 第三部分游戏射击场(1)
二十三、游戏射击场
妈妈在博采中学的门口把我抱住了。她把我搂得很紧。校长跟妈妈说:“我们学校是三月一日开学,让红眉阿坚到初一(12)班报到。”校长在跟妈妈说这些话时,妈妈一直抱着我,不肯松手。妈妈温暖的嘴唇贴在我的耳边不断地重复着那几个字:“你真给妈妈争气,你真给妈妈争气!”
我又看见小小和豆子在一边嘀咕什么。我知道,他们议论的主题是我,是红眉阿坚。可怜的是胡生,他只能形单影只地上小学一年级了。现在,胡生在不停地用纸擦鼻子,我奇怪他的鼻子里竟然会有源源不断的鼻涕流出来。妈妈关心地问:“胡生,你又感冒了吧?”
胡生终于忍不住哭起来了,哭声很大,把大家都哭呆了。我知道胡生心里难言的委屈是什么。但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我感叹人的际遇是如此的不同。
妈妈用手去摸胡生的额头:“你发烧了吗?”
胡生说话了:“我不一个人上一年级。家里我最大,我却上一年级。”胡生的睑上被鼻涕和眼泪弄得横一道竖一道,像化了妆似的。
妈妈叹了一口气,说:“胡生啊,上什么学,是要靠自己的,哭是没用的。不过,今天是妈妈高兴的日子,我想领大家去公园玩。”
去公园,毕竟是件快乐的事。妈妈说:“今天去公园第一是庆祝你们就要开学了,第二是祝贺阿坚考上了博采中学初一(12)班。”妈妈说到这里用眼睛的余光看见胡生的眼泪和鼻涕又流了出来,马上补充了一句:“我们也提前祝贺胡生在明年的这个季节升入二年级。”
胡生的鼻涕和眼泪这才稍稍止住了。
在去公园的路上,小小一直不跟我说话。但是,我看出来她一直有话要跟我说,或者是有重要的话要问我。
果然,在妈妈买公园门票的间隙里,小小走到我的面前,很认真地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阿坚哥,你能告诉我你今天考的试题是什么吗?”
我看见公园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我被人们脸上的兴奋吸引着,没心思回答小小提出的这类枯燥乏味的问题。我对小小说:“我忘记了。”
小小说:“一个学生以优秀的成绩考入一所著名中学,他的智商和记忆力都是很高的。你怎么会把半个小时前考的试题忘掉呢?这不合乎逻辑。”
豆子插进话来:“太不合乎逻辑了!”原来,小小在向我提出问题时,豆子也伸长了耳朵在听。看来,对我的考试成绩产生怀疑的不只是一个人。我说:“确实不记得了。”小小说:“奇怪。”
豆子说:“不是奇怪,是太奇怪了!”
小小说:“博采中学校长亲自出题亲自监考?”
我说:“对。”
豆子说:“在封闭的地下室?”
我说:“没错。”
小小转头对豆子说:“这也无法作弊呀!”
豆子点头:“根本没有法子作弊。”
小小对我说:“你今天的考题总不能是一盘菜吧?”
我一下子就兴奋起来:“差不多,差不多。我两眼盯着那些从没见过的考题时,就像是看见了一盘猪骨头。”
小小和豆子都睁圆了眼睛;“猪骨头?”
我点头:“我看考题就像是看见了猪骨头那么简单。”
妈妈手里举着五张门票走过来了:“我们进去吧。”
小小在这个时候又盯上了妈妈,她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妈,你说过博采中学校长是一位非常严厉的校长?”
妈妈说:“是呀!他严厉得让人都受不了。”
我问小小:“你到底要问什么?”
小小说:“我怀疑你的考试成绩。”
妈妈对小小说:“小小呀,今天可是高兴的一天,你为什么老是怀疑阿坚的考试成绩呢?他如果考了两个大鸡蛋回来,你就不怀疑了?”
小小说:“我一直认为,阿坚哥考两个鸡蛋回来才是真实的。”
妈妈瞪了小小一眼:“你阿坚哥变成了一个弱智你才满意呀?”
小小跺了跺脚:“我没那么说。阿坚哥,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三乘四是几?”
我说:“不知道。”我在此刻不想抚摸自己额头上的粉红色外衣,寻找这种有些无聊的答案。
小小激动起来了:“三乘四是几?请你告诉我。”
我当时正两眼盯着一个小女孩,她手里拿着很大的白色的东西在咬。我问:“她吃的是什么?”
豆子回答我;“是棉花糖。请你回答小小提出的问题。”
《变身狗》 第三部分游戏射击场(2)
我说:“不知道。”
妈妈在一旁对我说:“别让弟弟和妹妹追着问你了,你就痛快地告诉他们吧!”我说:“不知道。”
小小大声地说:“我这是第二次告诉你,三乘四是初一(12)班的12。”
妈妈对小小说:“你是不是嫉妒阿坚哥考上了博采中学?”
小小的脸红了:“妈,你怎么这样看我?你不觉得发生在阿坚哥身上的事情都有些怪吗?”
就在这时,胡生在一个游戏射击场边上大声地叫我们:“到这儿来!”
妈妈说:“今天是高兴的日子,我请你们玩射击游戏。”
小小仍旧对我穷追不舍:“阿坚哥,我想再问你一个最最简单的问题……”
妈妈打断了小小的话:“小小!不要对阿坚哥纠缠不休了!现在是玩射击游戏的时候了。”
小小的嘴巴一撅:“我不爱玩射击游戏。”
胡生却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兴奋地说:“我今天要过一过打枪的瘾了!”
我抬头一看,在距离射击位置二十米的地方,悬挂着射击的靶子。靶子是各种各样的动物脸谱。在我用两只眼睛盯着那些动物靶子看时,胡生的射击已经开始了。胡生的第二枪就把一个狮子的脸谱打烂了。胡生喊叫起来:“都看见了吧?我打中了!”
我的双腿忍不住抖了起来。我看见了兔子脸谱、猩猩脸谱、蛇脸谱、鳄鱼脸谱……我的眼皮突然间就狂跳起来,浑身的血液涌入我的脑袋,我的眼前一片鲜红。我一下子软在了地上,因为我看见了狗的脸谱。那张狗的脸谱让我看见了爷爷的重生。
妈妈说:“阿坚,你怎么坐在地上了?地上很脏的。”
我看见小小和豆子一直在用疑问的目光追踪着我。我站起身来,但是两条腿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地发软。
蛇的脸谱被胡生手里的枪打落在地上了。胡生移动了枪口,不知又瞄准了哪一个脸谱。
妈妈说:“胡生,让阿坚射击,看看我们阿坚的枪法如何。”
我说:“不,我不想玩这种射击的游戏……”
妈妈说:“没有一个男孩子不爱打枪的!来,打几枪让妈妈看看!”
胡生不想把气枪递给我,他还没有过够枪瘾。小小却从胡生手里夺过气枪,递到我的手上:“我想看阿坚哥射击!”
我只得端起了枪。我除了两条腿在发抖外,又加上了两只手在抖。当我的眼睛透过准星看见前面的狗的脸谱时,我浑身上下一起颤抖起来。
豆子说:“阿坚可以射击了。”
小小说:“你为什么恐惧?这是游戏,这是所有男孩子都爱玩的射击游戏。”
我请求射击场的管理人员能不能把狗的脸谱摘下来。
管理人员还没问我原因,小小和豆子却急切地问我;“阿坚哥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单单要把狗的脸谱摘下来?”
我不能说狗的脸谱是我的同类。我无法跟他们述说自己爷爷曾经遭遇枪击的往事。我只能说:“我喜欢狗。”
管理人员走了过去,把狗的脸谱摘掉了。他回头对我说:“你现在觉得好点了吗?”
狗的脸谱从我的视野里一消失,我的四肢就停止了颤抖。我一枪就打中了鳄鱼的嘴巴,第二枪又打中了鳄鱼的嘴巴……
管理人员在一旁啧啧地咂着嘴巴说:“这个男孩子很怪的!枪法就像计算机计算出来的一样准。你看你看,他三枪都打在了鳄鱼的嘴上,快看,第四枪也打进鳄鱼的嘴巴里了……”
小小说:“不是你一个人觉得他怪,我们也觉得他怪。”
我们离开射击场时,因为我射击的命中率高,得了奖,是一瓶飘柔洗发液;妈妈说:“今天阿坚做的每一件事都让妈妈高兴。”
我拿着那瓶飘柔洗发液跟射击场管理员说:“我想用这瓶洗发液换那个狗的脸谱。”
妈妈问我:“你喜欢狗的脸谱?”
我轻声地说:“我不愿意把它挂在放靶子的地方。”
众目睽睽之下,我把狗的脸谱捧在手里,我的两只手又忍不住抖动起来。我觉得,我是把再生的爷爷保护在怀里了,我不想让爷爷再受到伤害。
《变身狗》 第三部分迷恋(1)
二十四、迷恋
我非常焦急地等待上学日子的到来。在上学的头一天晚上,也就是在晚餐之前,妈妈特意问我:“阿坚,你今天想吃什么?”
我问:“为什么要征求我的意见?”
妈妈说:“因为我们的阿坚明天要上博采中学啦!”
豆子正在整理自己的书包,一听见妈妈的话,就有些不满意了:“妈,我们明天都开学了。怎么不问问我们想吃点什么?”我听出豆子的口气是代表了小小和胡生的。妈妈也觉得自己手里的一碗水没有端平。
妈妈抱歉地说:“好好好,我们的五年级学生豆子想吃点什么?”
豆子赌气地说:“我想喝凉水。”
小小在一个星期前就早早地收拾完自己上学的一切用具。她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欣赏那些收藏品。一旦开学后,她就没有足够的时间倒腾自己的心爱之物了。
胡生不收拾自己的书包,他在每间房子里瞎转悠,一会儿在楼上惹得小小大叫一声,一会儿又跑到楼下找吃的。他在冰箱里乱翻一通,忘了关冰箱的门就跑到外面去了。
我问妈妈:“胡生不收拾自己的东西吗?”
妈妈说:“每次开学的第一天,都是我给他准备好东西。他出门连书包都忘了带,都不知道自己是上学去,还是玩去。”
我问了妈妈一个问题:“妈,我中学上完了,该干什么?”
“上高中。”
“高中上完了呢?”
“上大学。”
“上完大学还干什么?”
“读研究生。”
“读完研究生就可以玩了吧?”
“不,还要继续读博土、博土后……”
听着妈妈描绘的漫长的前程,我有些心灰意冷。我觉得自己万万不能长久地持续地干这种傻事。我的预感告诉我,一旦把妈妈说过的那些东西读完之后,我就老了。
我开始想念六月。我的大脑会经常出现六月的影子。她平均每个钟头在我的脑袋里出现八次。在上学的头一天晚上,我的大脑里已经被六月完全占据了。
晚餐很丰盛,其中就有一道红烧猪骨头。我知道这个菜是妈妈特意为我烧的。妈妈还特意把它摆放在离我的位置很近的地方。胡生坐下后,就把红烧猪骨头朝自己跟前一拽。妈妈瞪了他一眼,胡生却装作没看见。
晚餐前跟妈妈的那场对话,大大地削弱了我的食欲。
妈妈见我的筷子不动,就说:“阿坚呀,你再不动筷子,红烧猪骨头就被别人吃光了。你在想什么呢?”
我伸出筷子夹起一块骨头,刚要啃,围在餐桌边上的人全乐了。我说:“你们笑什么?”
妈妈说:“你夹的骨头是胡生刚刚啃过的。”
小小冷笑道:“阿坚哥是在想一个女生吧?”
我心里一惊。我觉得小小的洞察力就像一枚细长的针,远远地就能刺中我的心。我说:“我不想吃了,饱了。”
妈妈说:“阿坚你什么也没吃呀!”
豆子说:“想一个女生也能想饱吗?”
妈妈的脸一下子就严肃起来:“豆子和小小你们都胡说些什么?你们关心这种事也太早点了吧?”
妈妈的话说得小小和豆子闷头吃饭。胡生瞪着一对圆溜溜的眼睛问;“什么女生?在哪儿呢?”
妈妈冲胡生喊了一句:“吃你的饭!”
晚上,我用被子把头遮住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是,我被人推醒了。我睁开眼睛,先看见了四只眼睛在我的脸部上方瞪着,眨巴也不眨巴一下。我翻身立起上身:“发生了什么事?”
豆子和胡生回到自己的床上。胡生问我:“你不停地喊六月,六月怎么啦?六月有什么事要发生吗?”
我说:“我喊六月了?你们听清楚了?”
胡生说:“只喊这两个字,还听不清?”
我说:“六月没什么大事要发生的。”我心里踏实起来,故意按着胡生的错误思路说下去。
豆子在这个时候说:“六月是一个女生吧?”
我对豆子说:“我想睡觉了。”
豆子不罢休:“有个女生就叫六月吧?”
我把被子重新遮挡住脸。我拒绝回答。在被子里的黑暗中,能更好地去想象一个令我魂牵梦绕的女孩子。在凌晨四时,我又一次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次我很幸运,我在梦中遇到了久违的粉红色蚯蚓。她发光的眼睛一直望着我,不说一句话。在我们要分别时,她脱掉了自己的粉红色外衣,默默地塞到我的手上。我大叫起来:“你会冷的!”……
早晨醒来时,我的枕头湿了。
《变身狗》 第三部分迷恋(2)
今天是三月一日,我是幸福的。那时,我缩在城市的地下排水管道里,有粉红色蚯蚓指给了我一扇改变命运的窗口。当我来到这座城市之后,又出现了一个六月给了我灵感,给了我向往。
我在博采中学的大门口,看见了校长。他头顶上的那绺珍贵的头发又经过了精心的打造,用散发着香味的发胶把它们牢牢地固定在发亮的头顶上。他前额皱纹的上方,那绺头发弯出了一个弧度,很骄傲地翘着,就像某些房子的屋檐。不知为什么,我想躲避开校长的视线。但是,校长偏偏在拥挤的人群中发现了我,我有一种预感,校长就是在那里等着我的。他老远就朝我伸出手来:“我们的红眉阿坚来了!我已经等了你好半天了厂!”校长的声音很响亮,把大门口众多的目光都吸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