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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声音果然中正洪远,悠然无尘。
“听到了吗?撞钟要心气平和,先醒己,才能醒人。”
我接过钟锤,心中恨恨,皱着鼻子,小声嘟囔着,“哼,有本事你放个阿弥陀佛的屁给我听听。”
大师兄眼一瞪,“阿珠,你说什么!”
我不理他,一腔怨气,对着巨钟发泄,钟声乱响,远处的僧人不禁齐往钟楼望来。
“你、你、你,阿珠,住手!”大师兄怒喝。
我转身拂袖而去。
“觉新!”钟楼下空渡苍老的声音平平淡淡,大师兄双手合十垂目,“弟子在。”
“撞钟便是撞钟,哪有那么多名目!看来你还是没悟,去打几桶水来洗洗这世道!”空渡闭目道。
大师兄垂首,“弟子愚钝,请师傅指教。”
“洗不清这尘世,难道还洗不净自己吗?”
“弟子知道了!”大师兄欢天喜地去了。
第三章 没有结果的修炼
夜暮降临,月满西楼光如练。
我睡不着,我心还在十丈软红,贪恋长安城里的繁华,市井叫卖声、争吵声、哭泣声。
太过清静。
我已成精,通七窍,六根已不清、不静。还在三界之内,五行之中。
辗转反侧,披衣起身,夜凉如水,暮课早已结束,为何西禅房却依然一灯如豆?难道亦有人与我一样有一个无眠的夜,有一颗悸动的心?
窗前却只是一个苦读经书的剪影,不过是个和尚,哦,不止,是他,真的是他,不会错——玄奘。
我破门而入。
“为什么选中我?为何要我吞下七情六欲丸?”指着他质问。
玄奘莫名其妙,他早已忘掉我。
“我本来是无忧无虑的狐,不想作妖。”我打落他手中佛经。
他木立。
“你可知人世的痛苦?”我声音哽咽。
自己突然害怕,即已作妖,还想作回兽吗?
他终于醒悟,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因缘聚会,天意使然。”
天意?!
天意使我心中有魔?
去问空渡。
身前身后事,谁又能说得清?
“施主是公主的小友?”先问话得反是空渡。
“公主?”
“大唐十九公主,青绫,化名白晶晶,她要找出三届大乱的根源,还父王李世民一个清平的世界。”
原来如此。
“那我呢?为什么我会成妖?”
“施主亦是有缘人!”
“那缘起何处?”这些天读经,也学会了打机锋,我要听最初的原因。
“话说五百年前那孙悟空本是天生的仙,白骨精却是纯阴女妖、九阴之体,同在鸿蒙老祖门下拜师学艺,情愫暗生,只可惜仙妖不能相恋,为天地所不容,玉帝组十王大阵捉拿他俩反被他们破了大阵,击碎了王母分隔三界的琉璃盏,乱世由此而生,可怜白晶晶要以一己之力回复这乱世的本来面目,其情可悯,其志可嘉,其事却也难成,唉!”
那怎么办?
“玄奘法师,天生慧根,愿一肩担道义,企盼收复悟空一道去往西天求经,用大乘佛法来化解爱恨情仇,还天地澄明。”
“唔”我无言。
“三界事,是三界人人事,要想神魔归位,实在该是每个人都该做出贡献的。”
“施主也是应运而生,当为乱世英豪,解众生苦处。”
老僧远去,皂衣芒鞋。
晶晶与玄奘,皆为众生得安宁,殊途又同归。
而我?算什么?乱世英豪?不是在说我吧,认错人了吧!
我只是妖精,我的职业是修炼,不是救民出水火!
七月七日。
化生寺香客云集,都是来许愿或者还愿。
总有太多愿望,有所求,便有牵挂,有不平,有欢乐与忧愁。
剪不断,理还乱,在每一个特定的日子,求佛祖明示。
殷勤下拜,慈眉善目的菩萨,求一段善果,因我没有前因。
保佑我修成正果,保佑白晶晶平安归来。
“妾身如蝼蚁,愿化尘与土,我佛慈悲心,送奴轮回中。”绿烟幽幽地跪在蒲团。
第一次见她我以为她是个官家小姐,眉眼之中尽是冰霜,寒意浸骨,举手投足间尽显高贵气质。
国色天香,绿衫周围隐隐环绕仙气,她,也美,但不媚。
冷艳,不颦不笑,眉心隐隐一弯残月。
我注视着她,冥冥中静静感应,白晶晶眉心一轮红日,而我‘‘‘‘‘‘
而我,披散的碎发下星星闪烁。
我们是否都是被上天挑选的角色?我们因何而生?
绿烟经过我身边时,我感应得出,她是个仙子,身上有异香。
迎着阳光看过她的背影,霞光万道。
只是为什么她会许下一个不堪的愿望呢?
为什么会求速死?
人生多疾苦,也有喜乐,我未经世事,尚不懂人间情爱,亦不知世间爱欲情仇聚了还散,俗世男女却去求不解风情的菩萨,菩萨能言,怕也只会说:万境归空吧。
绿烟,长袖当空,善云裳羽衣舞,弹得一曲好琴,歌声能引九天凤凰率百鸟起舞。
神仙下凡,色艺双绝,只可惜不过是风尘中的舞蝶。
——飞不起。
渐渐地看她走远。
绿衫如梦,背影凄清,仿佛看到她冷冷的表情下面一颗怕碰的心。
“有命无运,如之奈何!”空渡禅师是个总爱叹息的和尚。
叹息能改变什么吗?
谁又能控制自己的命运?
我突然感觉好累,这个世界不是我想象中的那般简单,理不出头绪。
再不想听空渡的讲经说法,佛在我心里变得十分脆弱,他只会叹息。
我修炼,却看不到结果。
但我在成长,在佛光普照下成长,在伤痛经历中成长。
丢下空渡,我一个人慢慢走去,化生寺外面的世界,尘缘未了。
“俗世不外痴男怨女,悲欢离合,女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回头?
回头再去作狐?
算了吧!
“阿珠!”是白晶晶,寺门一开,闪入一个熟悉的身影。
“晶晶?”她回来了,还是一袭白衣。
“方丈,一定要收复孙悟空或者消灭他才能使结界打开吗?”白晶晶急匆匆地问。
“孙悟空只是一个开始,还有千难万险,九生九死,长路漫漫,非一人之力可为!”空渡总是不紧不慢。
白晶晶笑笑:“我所作的,本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我该去问谁才能找到孙悟空?”
“孙悟空和白骨精的真身现在全被佛祖囚禁,孙悟空被囚于北俱芦洲的龙窟白骨精被囚相聚不远的凤窟,咫尺之间,却不能相逢,只是在人世间他们的肉身会经历同样的爱恨情仇,你们还是去找那个能给他三颗痣的人吧,也许那个人知道的更多。”
“他们的肉身在哪里?”
“五指山,斧头帮。”
“好,我去!”白晶晶作势要走。
“我‘‘‘‘‘‘”我拉住她,“我和你一起,去搭救三界众生!”
“你?”白晶晶皱眉。
我能作什么?一个累赘而已,我苦笑,放脱她的手,我还需要别人搭救,居然会想到要搭救别人,也太不自量力。
况且,一个妖,本不该流落人世,却偏偏还要去做救民出水火的乱世英豪,吓,笑话。
“公主带阿珠去吧,”空渡拈花微笑,“心中存善念即有佛性。
两骑快马,一道征烟,江洲镇一闪而过。
还有很长的路。
五指山,听说是佛祖巨手所化,是当年镇压孙悟空的地方。
现在孙悟空的转世肉身所在。
“晶晶,我们一定要这么急么?”我早已香汗淋漓。
白晶晶无言,只摧马加鞭。
天还是黑了,离洪洲打尖还要两个时辰。
静夜,虫鸣。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世途险恶,都是这样走过来。
黑林的名字就叫黑林,因为这片林子太黑了。
传说中有恶鬼栖身于此。
不是传说,我看到了。
独眼,巨人,硕大的头颅。
白晶晶拔剑护在我身前。
我手扣暗器,空渡教我的一点防身法术。
果然是恶鬼,也是饿鬼,它想拿我们充饥,我们在退,觑空反击。
黑夜给了它防卫的斗篷,它与夜融为一体,嘴里有欲呕腥气。
我的暗器已放空三次。
再退,一退再退,我们找不到前进的办法。没有亮光,我们占尽下风。
微微一声轻响,可贵的光亮,如月之皎洁。
多了一个黑衣人,看不清面目,一层面纱。放出烟火,照亮前程。白晶晶的剑,我的星星索。一起出手,中的。
鬼怪惨呼,消弥于无形。
“多谢相助!”白晶晶拱手,“请问尊姓大名,可否见告?”
“天涯沦落,何必相识!”是女声,她走掉,空余一缕幽香。
背影,有点熟悉?
洪洲客栈,人声。
好累,奔波一天。
“为什么我们要这么急?晶晶。”我在泡澡。
“因为我以前错过最好的时机。”白晶晶褪去男装曲线玲珑,“地府的阎罗王曾调动所有鬼卒组阵困住过一个妖魔,我往金山寺取《波罗密心经》镇他,不想金山寺的心经被黑熊精夺走了,等我抢回来那个食人的妖魔却已破阵而去。唉‘‘‘‘‘‘‘”
“我不想再错过!”白晶晶踱到窗前。
我们不知道,我们还要错过多少时机,错过多少人,多少事,才能安安静静地睡一晚,不做梦。
鸡鸣,朝雨,轻衫湿。
客舍青青柳色新。
马蹄翻飞。
远望五指山,刺破青天锷未残。
一队大雁飞向远方。
山分五指,路过的人都在掌握之中。
白晶晶剑眉星目端坐马上,朝霞在她眼波中流转,烁烁生辉。
“晶晶,你很象化生寺里供奉的观音菩萨。”我由衷地赞叹。
白晶晶笑笑,“我哪里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我只是个怒目金刚而已。”
“总是打打杀杀,哪里还有女人的样子!”她叹气。
我有,我是狐狸精,我最有女人样,可是,女人的样子一定是柔弱么?
象花瓣一样?
花瓣不柔弱,可以杀人!
“桃花过处,寸草不生;金钱落地,人头不保”。
斧头帮一片狼籍,空无一人。
一地落花,象血一样。
“是春三十娘,我们又来晚了!”
“总有人比我们先到,奇怪?”白晶晶喃喃自语。
“我们去找春三十娘吧?”我问。
“前路凶险,阿珠,春三十娘杀人不眨眼,手下有无数妖兵,不是你我二人可以打败的,我去找帮手,此去南瞻部洲不远,过傲来国北面便是女儿村,那里有个孙婆婆是我师父,你在那里等我,记着一定要求我师父教你毒法,她老人家的施毒术与解毒术皆是天下一绝,我们一定要用得到的。”
白晶晶又要走!
今宵离别后,何日再相逢?
看着她扬鞭策马而去,一骑绝尘,苍天以一个凝重而低沉的姿态压下来,压到她的背上,她背负漫天的层云一步步远去,留给我,留给这个世界一个绝美的手势。
叹口气,我也拨转马头,东行,相反的方向,人生之路总是如此,两个人无意的邂逅,便急匆匆地分手,留给对方的终是背影。
山路崎岖,道路两边是一些低矮的灌木,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奋力地开在中间,这里已是大唐国的边境,北方的尽头是终年冰雪的北俱芦洲,西边远方白云边却是神仙之地西牛贺洲,而我去的地方,海的另一边就是傲来国,坐落在南瞻部洲。
好大的世界,个人的生命不过如同一颗沙粒,被海水冲刷,山风吹拂,一次次地背井离乡,终于不再晶莹,没有了棱角。
——如同修炼,刀斫斧凿,一个绝世的妖精,慢慢心死、情淡,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第四章 女儿村的日子
望见了渡口,这里也是东胜神洲的尽头,对面便是苍茫无尽的大海,分隔两块陆地,终世不能相逢。
渡口旁停了横七竖八的海船,扯起云帆,静静地等待行人的分别。
我打开行包,里面有白晶晶留下的银两,“船家,可有到傲来国的船么?”
“姑娘,这艘便去,姑娘是一个人吗?”
哦,呵呵,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个妖。
入了舱房,窗棱上停了一只红嘴的海鸥,它好奇地望着我,一时心血来潮,我迅疾地扑过去,象当年扑食猎物,可惜心早已为形役,不再是那只山间如履平地的狐,人形有诸多牵绊,堪堪被它避过,飞在窗口,轻声鸣叫,嘲笑我的笨拙。
想想自己刚幻化人形时,连路也不会走,一步步摇摇摆摆,直欲手足并用,去爬山越岭。
现在,还不是被船家当成一个人,嘿嘿,习惯了就好。
这世间许多事都是这样,习惯了就好。
海上已非一日,终日浪涛拍舷,睡梦中亦是一声声,一句句,它在说着什么?
君听浊浪金礁外,淘尽英雄是此声。
傲来国风景秀丽。
水帘洞也在这里,孙悟空降生的地方。
拾阶而上,夹道都是开得正艳的花。
山路上有个骑驴的女人,好美!美丽不可方物。
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
突然觉得自己哪里有一点点不对,她好美,美得让看得人很失落。
“有些事就是佛祖也不会明白,当你深爱的人,却爱上了别人,你该怎么办?”她看向水帘洞的方向,喃喃自语。
她对我笑一下,一点点忧伤,一点点俏皮,一点点无助,一点点坚强,一点点冷艳,一点点亲近‘‘‘‘‘‘
与她擦肩而过,天色亦仿佛暗一下。
震惊!
这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
她手腕上一串金铃。
腰间一柄宝剑。
背影似天边变幻不定的一缕霞烟。
美丽是一把锋利的剑,伤人伤己。
如果可以,我宁愿永远不会让它出鞘。
傲来国也是一个很小的国家,三面环海,背倚高山,山腰有一片小小的村落,世外的桃源——女儿村。
女儿村开满白色桅子花。
蝴蝶翩翩起舞。
溪水清澈,宛若仙境。
孙婆婆住在最后的一间小木屋中。一床,一几,一张慈爱面孔。
简单,这就是天下第一毒手,孙婆婆?
她不愿教我!
“毒术太过阴恶,姑娘还是不要学了,让毒术还是断送在我手里吧!”
只和她上山采药,“婆婆,既然天下都没有毒术了,我还学解毒作什么?”
婆婆也无言。
“其实,人心比毒术还毒吧!”我游说她,“人心毒吃什么解药呢?”
“哪里中毒就挖去哪里!”婆婆斩钉截铁。
“没有心,那人不是死了?”
“心毒的人,死了总比活着好!”婆婆渐渐远去,她心动了。
“毒术,不再于有多阴险霸道,而在于用毒的人!”这是婆婆教我毒术时的第一句话。
为了晶晶,我一定好好学。
不知白晶晶现在怎样了?
寒来暑往,牵挂的人音信全无。
喜欢听婆婆讲白晶晶小时候的故事。
我眼前总幻化出一个单薄的小女孩儿,梳两个髻,在清晨的薄雾里练剑,两腮有永远的红晕。
婆婆看我采了五颜六色的花,“晶晶不喜欢花花草草,毒药解药也分不清,毒术也不学,只喜欢舞枪弄棒,弄得身上一片片青紫,不知道喊疼。”
“白晶晶性格太过要强,象个男孩子,傲来国公主比武招亲,她也换了男装去参加,赢了跑回来笑得直打跌,唉,总还是个孩子!”婆婆目光深远,看回前尘。
“九头精怪在海边兴风作浪,白晶晶跑去为人家强出头,受伤回来几个月不说话天天练剑,我们看着都心疼,直至报了仇才扑到我怀里放声大哭。”
当时只道是寻常!
小五小六是我的好友,他们不是婆婆的徒弟,婆婆不收男弟子。
小五瘦高,小六矮胖,他们是两个话篓子,互相拌嘴取乐,我不开心的时候,总是他们来安慰我,逗我开心。
他们也想白晶晶,想白晶晶再带他们出去闯祸。
我也想她,好想好想。
小五小六说,白晶晶在宫里不得父王宠爱,才跑出来学艺,总要做一件大事让父皇明白,她是他最值得娇傲的女儿。
公主的身份也有凡人的无奈,渴望被重视,被关爱,一个嘉许的笑容,亲切的眼神,内心便是极大的满足。
闲来无事的时候,我总是喜欢去傲来国的溪水边去找那个遗世独立的佳人,她说她的名字叫“紫霞”,哦,好美的名字,只合偶尔才出现天边的一抹微笑。或者一滴眼泪。
有形态的微笑,有颜色的眼泪。
我终于看到这世上还有比我漂亮的女性,她的美,纤尘不染,玉洁冰清。
她只是在溪边的岩石上淡淡地站着,每次,看到她于苍翠的青岩绿水之上紫色的身影,我总是忍不住的一次次心悸,我想,天崩地裂的时候,那片紫霞依然会用这永恒的姿态来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