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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花阡陌。”花阡陌如今散着长发,让她的面容柔和素雅了几分,少了初见时那种夺目的美艳,却依然美得不可方物。那样单纯直率不谙世事,而眼前的花魁却截然不同,她的眼睛那般深邃,看不到底看不到光。
阿玥说,万芳楼的花魁花阡陌是个极为精明心思玲珑的人,能轻易游走在各有所图的衣冠禽兽间,长袖善舞面面俱到,是个妙人儿。不仅如此,她自幼被风月无边阁大力培养,精通琴曲舞蹈填词作画,甚至能酿一手好酒,是当之无愧的花魁。
她,真的会是记忆里那个人么?
花阡陌依然一副整待以暇的笑,见他不再说话,她缓缓自梳妆台前起身,走近过来,再次提高声调提醒道:“风公子?”
风易凌终于回过神,定了定神,沉声解释道:“在下此番前来,是因困扰在下多年却不得其解的的一桩谜团。”
“哦?”朱唇中吐出圆润柔美的笑语,她微微歪了歪头,似乎有几分天真的疑惑。她突然又笑了起来,缓步走到一旁桌边示意他坐下:“既然如此,那风公子不如坐下慢慢谈?”
风易凌依然望着她的眼睛。许久,才缓步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八年前,风易凌曾经在南疆边陲办事时受人暗算,伤了眼睛,多亏一个名为琉璃的少女和她爷爷所救,在一个名叫风朗的村子附近养了一段时日的伤。后来他伤愈后匆匆离开风朗,殊不知,那一次离开却是永别。
三个月后,他回去再寻找那个村子,却发现那个村子竟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了踪迹。无论是琉璃还是风朗,都好像是他做的一个梦一般,在这个世界竟然完全找不到这样一个村子这样一群人存在过的痕迹。他只得带着遗憾离开了南疆。
他也曾怀疑过,可能是因为自己眼睛尚未痊愈,所以对村子的位置记得并不准确。可是他孤身一人寻遍了那里方圆数十里,竟未能寻到任何村子的存在的迹象。整个村庄连同村里的居民都仿佛彻底消失了。不仅如此,他调查一番后竟然不可思议的发觉,琉璃所口述的那个村庄习俗、她所唱的小曲歌谣、包括他们族人信奉的“苏塔合”,即使在南疆之地也是闻所未闻的,更别说寻到类似踪迹了。
陶潜《桃花源记》中的渔人曾经误入桃花源,却在离开后再也找不到回桃花源的路。而他,亦再不曾听闻过那个村庄和少女的音讯。这段际遇成了萦绕在他心头多年的一段飘渺的牵挂,甚至不敢再确定真假。
直至今日。
漫长的叙述不知用去了多久的时间,花阡陌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垂下的目光遮掩住了眼底的情绪,看不清她的表情。
听完故事,她伸手拿起了桌上雕花的金质酒壶,玉手微倾,暗红的酒水缓缓注入金樽中。她眼睛专注于手中的酒杯,唇角弯着,语气轻柔飘忽,似不经意般问:“……那么,风公子是说,我和你那位故人很像咯?”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风易凌不语。
其实并不像,一点都不像。无论是气质神态还是语气声音,都是完全不同的人。甚至连眼前人的容貌,也和当年记忆力惊鸿一瞥的少女相去甚远。可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眼前这个笑容深不可测的女人,就是记忆里的那个少女。可是她却摆出了一副陌生人的姿态,反而让他感觉欲盖弥彰。
花阡陌但笑不语,将一杯酒注满。她将酒杯递到他面前,那漂亮的指甲上还染着嫣红的丹蔻。风易凌有一瞬的走神,眼前的女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精心修饰,整个人完美得就像一副毫无瑕疵的画,而玲珑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张白纸,他究竟是为何会觉得这两个女子是同一个人呢?
一瞬间的迷惑,风易凌下意识的结果她递过来的酒杯,仰脖饮了一口。
“花姑娘的意思是,你并不是琉璃?”
花阡陌掩唇吃吃笑了起来:“风公子真是说笑了,阡陌自幼便是南京生长,被风月无边阁当做花魁来大力培养。莫说南疆,阡陌连南城都没去过。公子只怕是认错人了呢!”
风易凌端着酒杯沉吟不语,表情淡定,许久后慢慢道:“可我方才讲故事时,话中曾涉及到许多南疆才有的俗语方言,花姑娘听时却全然没有疑问之色呢。”若真是在南京城长大,那如何会知晓南疆的方言俗语?
面对他探究的目光,花阡陌笑靥如花,若无其事答道:“风公子,你或许不知道我们这些青楼女子的难处,不过,客人说话时不要插嘴乱提问,是我们这些人的基本职业操守呢。”
风易凌不说话了。
他信了么?
白衣的俊朗青年握着金樽坐在对面,漆黑的眸子微垂着,似若有所思。他并不说话,面上是一派不为所动的从容淡定,那样好看。他这个样子,和当年记忆里那个虽然盲了眼,却依然沉默冷淡的少年一般无二。可即便他是那样淡漠寡言,可那时的她却依然那样喜欢他,掏心掏肺,费尽心思想让他开心些。
他总是这样,无论你做什么他都这样一副淡淡的样子,让人感觉他从未将你放在眼里,你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让人不由的满怀恶意的想——究竟做出怎么样的事,才能将那份平静从容打破?
花阡陌突然有些恼了。
真让人火大——这样年轻有为又前途无量的大侠,去做什么不好,却偏偏闲的无聊来追究这些陈年旧事。她很忙,真心很忙,实在没空应付这种人。
风月无边阁的人们寻欢作乐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面前的男人久久不说话,让人觉得这个本来就不在清静之地的房间显出几分静寂。
花阡陌心头本来无比气恼,听见窗外传来的打更声,心生一计,反而绽开了一个更加温暖灿烂的笑容。她缓缓向他靠了过去,一只手缓缓搭上他的肩膀,在他耳畔吹气低语:“比起这个……风公子,已过子时了呢。你确定还要在这里留下来,那,不如我们做些更有意义的事?”
风易凌一派不为所动的淡定终于破功,本来严肃的脸上闪过了一丝茫然错愕,猛地抬头看着突然就近在咫尺的花阡陌明艳的脸,似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花阡陌暧昧的笑着,越靠越近,嫣红的朱唇莹润而饱满,看上去无比诱人。大红的披帛滑下了些,露出圆润诱人的香肩和雪壑,勾人心醉。
这里好像是个青楼,不妥;这里是花魁的卧房,更不妥;而现在已经到了半夜他还留在这里,好像就更更更不妥了。
之前被他忽略的那些事实突然就如同几座大山般摆在了面前。如同被蜜蜂蛰了一般,风易凌猛地跳了起来,在花阡陌调笑的目光下匆匆丢下一句告辞就从窗户落荒而逃。
被甩开的花阡陌依然悠悠笑着,目送他仓惶逃窜的背影消失在窗外,满意的回到自己座位上,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
风月无边阁临着南京城北城声色事业最繁华的秦淮河,平时总是人来人往。
此时,一个神情有些萎靡的青年男子正徘徊在风月无边阁的门口。和风月无边阁众多衣着光鲜的客人相比,他一身粗布的书生长衫显得分外落魄穷酸。他弓腰驼背缩成一团,一副畏缩瑟缩的样子,似乎是畏惧那两个守在门口的打手巨大的拳头,却时不时伸着脖子,一脸渴盼的透过大门往楼里看着,似乎是盼望着能见到谁。
风月无边阁的老鸨宋妈妈是一个完美适应了她身份的人,为人精明势力处事圆滑,极有眼色,送往迎来无往不利。今日阁中来了位贵客,所以她亲自送了那客人出门,随后又注意到另一个衣着华贵的来客,殷勤的迎了上去。
那个落拓书生一看见宋妈妈的身影,眼底立刻射出了愤恨怨毒的光。
宋妈妈那副谄媚奉迎的嘴脸,更是和面对自己时的轻蔑不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倍感怨恨和不平。
和宋妈妈对话的白衣青年看上去极为年青,面容清俊,和其他客人大不相同。书生咬牙,心中妒恨更深——小白脸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值得宋妈妈这么谄媚?嫌贫爱富捧高踩低的行为一向让他不齿,何况他还是被踩的那个呢?任凭自己百般乞求都不拿正眼看自己,实在可憎。
只要那么一想,宋妈妈那高声寒暄吹捧的声音就显得更加恼人可恨。想想之前他被宋妈妈以鄙夷的眼神指挥打手赶出来时的情形,再想想日思夜想却不得见的佳人,他那种不满的情绪积压到了顶点。宋妈妈向来被一群打手簇拥着护着,很少有这般难得的机会,一下就让本来懦弱的书生怒从心起,猛地挥拳往宋妈妈那里冲去。
他这般不顾一切的势头气势汹汹,吓住了不少来来往往的客人。人们纷纷退开避让,仿佛避开一头狂奔的野马。而风雨无边阁的打手一时站的远,竟来不及相救。落拓男子一脸杀气腾腾直冲向宋妈妈,紧攥的拳头明明白白昭示了他想做什么。
站在宋妈妈身后的那两个丫头已经吓得尖叫起来。
眼看那拳头已经越来越近,就要招呼到宋妈妈那张老脸上,局面却出现了变化。站在宋妈妈身边那个分明背对着他负手站着的白衣年轻男子突然右手一抬,闪电般擒住了落拓书生几乎要打到宋妈妈脸上的右手。身形再是一转,在所有人都没看清之时就已经站在他身后,反拧着他的胳膊将他按得蹲伏在了地上。
居然只用了一瞬间就将凶徒制住,此时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姑娘和客人。待白衣青年抬起脸,所有在场的人都不由暗暗惊叹了下。
这个人身手这么好,居然还这般年轻好看,不仅面如冠玉,两点眸子更是如点漆般明亮深邃。
此时风月无边阁内养的打手也已经赶了过来,接手了工作按住那个男子。惊魂未定的宋妈妈连退几步被身后的婢女扶住后,看清来人的脸,立刻叉着腰气势汹汹的破口大骂起来。
“X你妈!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个臭小子!又跑来风月无边阁撒野!活腻了是吧……”
落拓书生被两个铁塔般的打手用力反剪拧住胳膊,疼得半天没喘过气,如今听见宋妈妈的叫骂,却硬是憋出了一口气,瞪着眼盯着花妈妈恨恨道:“我……我要见花姑娘!”
宋妈妈轻蔑的“嗬”了一声,往他面前的地上呸了一口,不屑道:“花姑娘是你说想见就能见的么?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身上二两银子都没有就想来风月无边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然而,这句轻蔑的话仿佛正戳中了他的痛处,书生更加激动的挣扎起来,怒喊道:“是你!一定是你不让花姑娘见我的!不然她怎么可能不愿意见我!你这个势利眼的恶妇,当初我有钱时你可不是这种态度的!如今看我没钱了就阻挠我见她,你这样拆散有情人,你会遭报应的!”
听见青年书生愤恨的指责,宋妈妈却没有感到任何羞愧或不安,反而理直气壮的冷笑道:“开什么玩笑,你当我们风月无边阁是什么地方?我们风月无边阁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你没钱?你没钱来做什么?”
风易凌对这出闹剧是没有半点兴趣的,这样看了半天,不易察觉的微微皱眉。宋妈妈眼尖注意到这点,连忙对他殷勤笑道:“多谢风公子相救,如今阡陌就在‘牡丹厅’,恭候多时了,风公子这边去吧!妈妈我还要对付这边这孙子,就不引路了!”
提起花阡陌让青年书生更添愤恨,高声咒骂起来,却被宋妈妈眼神示意的打手堵住了嘴,只能发出闷闷的喊叫声,就这样宋妈妈指挥着人拖了下去。虽然风易凌一向侠肝义胆,但对于这种青楼闹事的破事纠纷也实在是不想管,便顺着宋妈妈指引的方向上了楼,来到花阡陌常待的牡丹厅。
自从领教了那天贸然造访的巨大尴尬之后,风易凌就学聪明了。他选择了另外一种更平和稳妥的方式,常以听曲为由,来风月无边阁找花阡陌。虽然他本意是想多观察一下花阡陌,或许能由此发现更多,却还是在江湖上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人们都在传,风月无别阁的花魁花阡陌多了一个新常客。
这本来并不奇怪,花阡陌花姑娘长得美艳无双,举手投足皆是风情万种,多少男人拜倒在其石榴裙下,莫说多一个,就一日算多十个多百个也不奇怪。
事情奇怪是奇怪在,这多的这一个常客,不是一般的常客。
英俊潇洒武艺高强洁身自好不近女色的风家少主风易凌居然迷上了一个青楼女子,这桩消息迅速在江湖上传播开来,生生揉碎了无数江湖上无数暗暗钦慕风公子的女侠少女心和若干少侠的少男心。
花阡陌那两个贴身婢女红菱和小絮果然一粉一蓝照常守在门口。看见他,蓝衣圆眼的小絮一下激动起来:“风风风风风……”风了半天没有下文。
一向伶牙俐齿的红菱受不了她,踢了他一脚后鞠了个躬微笑道:“风公子又来找姑娘啦?姑娘就在里面弹琴呢!您就这样进去吧!姑娘等你好久了呢!”
而被踢了一脚的小絮虽然不敢再开口说话,脸上却也露出了热切的眼神,连连点头附和红菱。
一位江湖中这一辈的少侠中,年轻不算什么,有钱不算什么,武功好也不算什么,甚至洁身自好都不算什么,但是一个长得好看又年轻又有钱还武功好洁身自好的少侠,即使在偌大江湖中,也算是男神级的人物了。而这样一个从来一向洁身自好的少侠却迷上了她们姑娘,实在让风雨无边阁上到妈妈老鸨下到丫鬟小厮与有荣焉,自然也对他殷勤万分。
风易凌礼貌的对二人笑笑,两个婢女立刻因为这个笑晕了头,甚至觉得眼前冒星星了。近看更好看呢!
他掀珠帘走了进去。
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下)
花阡陌不愧是风月无边阁的花魁,无论是样貌和排场都无愧于万花魁首的身份,无论何时何地她都是一副华贵雍容又精致到极点的样子。足以颠倒众生。每一天她的房间都会布置成不同的颜色和风格,换上不同的纱幔屏风,熏上不同的熏香,与她的衣着装扮相映衬,让人眼前一亮。
花阡陌今日穿了一身水蓝长裙,那样懒洋洋托腮坐在琴案前,长长的蓝纱裙摆和浅紫披帛在地上铺着,广袖如流水一般顺着手臂铺下来,轻盈柔软,整个人如同一朵盛开的水仙花。可是,即便是这样慵懒得姿态,由她做出来也仿佛别有韵味,风情万种。
风易凌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男人为她痴迷癫狂。
见他进来,她懒洋洋抬了下眼睛,手依然托着腮勾起了一个假假的笑,柔声寒暄道。
“风公子,别来无恙。”你丫怎么又来了。
他自顾自在常来时每次坐的位置坐了下来,抬眼看向花阡陌,微笑:“半月不见,你气色倒不错的样子。”
“哪里哪里,不如公子你。”公子你一定是最近太闲了,气色好得白里透红红里透绿绿里透蓝蓝里透黑的,煞是好看呢!
花阡陌实在是不想应酬他,语气明里暗里带着刺,还附送了他一枚白眼。她往琴弦上一挠,用虚伪的柔情万千含情脉脉的语气,表情和动作却实在是明摆的不耐烦,居然没让人感觉到违和感。
“公子今日又要听什么曲子呢?”听完赶紧走,我不像你丫这么闲!
美人如花,水灵灵俏生生的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不知为何,风易凌忽然想到了这句颇为肉麻的修辞手法。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她一句句的潜台词都无比精确直白的传达过来,让风易凌尴尬得有些想苦笑了。
琴是上好的檀木琴,那手也是极美的,只可惜……她那个动作真的是“挠”。风易凌默默看她的手一眼。很显然,对于“听曲”成了他常来叨扰的理由这回事很让她很不耐烦和恼火,已经恼火到恨不得剁手了,更不要说给他来倒杯茶了。
他知道花阡陌并不欢迎他。但他身为客人后,花阡当然不好再闭门不见。可是这样的后果却是,她美其名曰“风公子是贵客要亲自单独招待”,每次都屏退了所有服侍的下人,给了很多人美好遐想的空间,可这“单独招待”的待遇,却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她这花魁当得委实任性了点。
她表情是欲语还休含羞带怯的,语气是含情脉脉柔情万千的,就好像一个在向心上人诉说着情话的少女,若是有人往这边看过来,绝对猜不到她到底摆着一副怎样的态度,不得不佩服她实在演技一流。她这个样子是如此的矛盾又纠结。可是,他低头暗暗一笑,看着倒挺有意思的。
他轻笑着摇头,无视掉她的冷嘲热讽,自给自足的低头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脸上没有半分的不满,依旧安然恬淡:“宋妈妈若是知道你其实这般招待贵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