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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海与管教队长,从监狱里办好提取朱兆有骨灰的手续,来到监狱所在县的火葬场,管理员走在前面,当打开阴森黑暗的寄存室门的一刹那,王大海感觉两眼看见,前面是一片浓密的蓝灰色雾团,从迷雾里面走出朱兆有依然消瘦,然而,显得神采奕奕的身影,向王大海微笑着走来,越走越近,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王大海本能地抬起自己的一只手,可是,面前的朱兆有把自己的双手靠在身后,始终没有伸出来,只是亲切地微笑着。
王大海感到迷惑,这是怎么可能发生的事情,镇静地用力眨着自己的双眼,再仔细察看,朱兆有还在向王大海微笑,他不顾一切地向前跨过去,极力想握住朱兆有的双手,只见朱兆有穿着白色短袖衬衣和灰色的长裤,像一阵风一样从自己的身边飘过,王大海油然地大声呼喊着“朱总!朱总!”朱兆有却没有任何反应,向着滨江方向,留下越飘越远的身影,王大海的眼睛湿润了,不知是高兴还是伤感,不管怎么说,今天,朱兆有是正式释放出狱,是值得记住的日子。
管教队长把王大海的肩膀拍了拍,用疑惑的目光看着王大海说:“你这是在干什么,老是在盯着香炉发呆,赶快来接骨灰盒呀。”
“哦,我刚才好像是看到朱兆有。”王大海从迷迷糊糊中清醒过来,自言自语地说。
“那是你的幻觉,人死了哪能复生。”管教队长站在放骨灰的一面墙前,他背后就是蜂窝状的一格格方方正正的小洞穴,里面塞满骨灰盒。
“确实看到朱兆有,他高兴得还在笑呢。”王大海摇摇自己的头脑,他相信自己没有看错,刚才对他微笑后,飘然而去的人影,的的确确是朱兆有。
“你今天没有发烧吧,因为你脑子里想着他高兴回家,他当然要高兴。”管教队长用手摸摸王大海的头,又仔细地看看王大海的眼睛,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这真是活见鬼的事情,明明白白是看到的。”王大海走到摆放骨灰盒的一方墙旁,按照号码,在搜寻朱兆有的骨灰盒。
“也可能看到的是所谓的鬼火,老百姓说,发生这种现象,是死者的阴魂不断,鬼魂在那里徘徊,如果有人从它身边走过,那些鬼火还会跟着人走呢。”管教队长分析说。
“我看到他从这个门洞飘出去。”王大海回过身,指向开着的大门说。
“没有科学依据,可能是刚才开门时,光线交错的影子,你没有看楚。”管教队长肯定地说。
王大海拿出随身携带来的红绸缎,把骨灰盒包好扎紧,放在一个编织袋里,办完手续,离开火葬场。管教队长用监狱里的警车把王大海送到客运车站。王大海乘坐返程的客车,安全地回到滨江市火葬场,双手捧着朱兆有的骨灰盒,走进大门。
小陶已经等候在大门旁,炸响一挂鞭炮,进门两旁,大人们戴着白花,低头肃立,依次站立的是牛强、杨民生、顾长贵、王小六,再往前走,看见的是陌生面孔的中年男子,有两个小孩跪在地面,一位王大海没有见过的矮胖女人。搀扶着乔珍,像庙里的和尚念经一样,一直在哭诉,历数朱兆有生前的成长经历、为人处世、事业成就和遭受到的苦难。她的哭声听起来朗朗上口,千回百转,好像能让朱兆有心甘情愿地启程去极乐世界,让活着的人充分敬佩朱兆有的辉煌人生。
王大海捧着骨灰盒,再往前走,是一位在怀中捧着朱兆有生前画像的,年龄大约在三十多岁的男子,焦急地等待着王大海走过他的身边,迅速地插到王大海的身后,随着一队人马走向滨江市火葬场骨灰寄存室。
寄存室门口站着的一位管理员,用手掌在空中摇摆两下,示意队伍停下来,对着队伍大声地喊:“填表登记。”
“哦……哦哦……”捧朱兆有画像的男子,张着大嘴,向后面的队伍急吼吼地叫着。
乔珍伤心得人很虚弱,坐在路边的花池沿上,刚才哭诉的胖矮女人,指着捧像的男子,用一根指头,做一个向下点点的姿势,说:“你去填。”
“哦哦……哦哦……”捧朱兆有画像的男子,不情愿地走到管理员的桌边,拿起一张表格,愣了半天没有下笔。
“你是死者的什么人?”管理员不耐烦地说。
“哦……是……我……大……大伯。”
“你说是死者的侄子不就得了嘛,非要我倒过来想一想。”管理员仔细分辨他回答内容的含义,无可奈何地接着问,“叫什么名字?”
“哦……朱小……狗。”
“看着我干什么,还不赶快把自己的名字,填在寄存人一栏。”
填好自己的名字后,看着表格,朱小狗又在发愣,不知道怎么去填,把笔头放在自己的口中咬,可是,这一咬,引起围观的人一阵小声唏嘘,这不是一支铅笔,而是一支圆珠笔,把笔头上蓝色的圆珠笔油,擦满一嘴唇,成了一个青花瓷嘴。
“哦……哦哦……”朱小狗看到大家在笑话,急得一头大汗,把表格竖到管理员的眼前,指着第一格的骨灰姓名,问怎么去填写。
“骨灰姓名就是死者的姓名。”管理员看着一个结巴子,半天没有急出一个眉目,有点生气地指指围着的人,接着说,“这死者没有后人啦,找一个能干事的来。”
“王大海,你去填一下,把手续都办完。”杨民生早就想上前,制止朱小狗的行为,但又一想,朱小狗毕竟是朱兆有的亲侄子,是正宗的朱家后人。让杨民生气愤的是,在朱兆有好的时候,也不知道帮助他家多少,当朱兆有出事的时候,个个都躲得远远的,生怕与朱兆有沾到一点边,头不伸,甚至,连一个鬼影子都看不见,那种亲情薄得不如一位外人。看到今天,接朱兆有骨灰回来场面,这里面肯定有什么新的花样,否则,朱兆有的弟媳和侄子有这么热心?
其他人也都附和着杨民生,让王大海把朱兆有骨灰寄存的事办妥。
王大海把骨灰盒放在寄存室的一个台子上,拿起了圆珠笔。
第三卷 智斗
第五十二章 山雨欲来
自从朱兆有骨灰接回滨江后,德豪公司的大门外,有人贴大字报,王大海成为人们聚焦谈论的热点。
出公司大门,向右五米远的围墙上,有三张白纸并排地贴在一起,远处看,白纸上中间用红广告色写有大大的?、?、?三个问号作为页码标序,走到近外,透过红色的问号,可以清晰地看到用毛笔抄写的一行行大字报的内容,标题是:请看坏分子是如何夺权的?
这张大字报吸引不少人的眼球,路过此地,都立足观看。让人感兴趣的地方,首先是“坏分子”,这个特殊时期产生的词汇,源自毛爷爷在1957的《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中的一段话:“为了维护社会秩序和广大人民的利益,对于那些盗窃犯、诈骗犯、杀人放火犯、流。氓集团和各种严重破坏社会主义的坏分子,必须实行无产阶级专政。”随着特殊时期的结束,现在“坏分子”是泛指刑事犯罪分子。
另一个让人想往下看的欲。望,如何夺权?工厂有什么权可夺呢,也不是政府机关。从大字报的内容可以看出,这个权是含有钱的意思在里面。改革开放初期,随着市场流通的放开,允许私人摆摊设点,买卖一些日用杂货。朱兆有从自己家里拿出六百元钱,与牛强一起,从摆地摊到在围墙上打洞,开店经营,再到后来的开办工厂,一路走来,这六百元钱,给大家在市场上没有玩掉,把自己的财产一算,现在比黄金要贵重得多。
一只张开翅膀、伸开利爪,在空中翱翔的大鹏鸟。这是新中国第一张股份制企业股票上的图案。它是1983年7有8日由南方市联合投资公司向社会公开发行的“原始股”,这只股票,不仅催生了改革开放后中国内地第一个股份制企业,更重要的意义,是在昭示世人,搞企业,想要钱生钱,可以这样干。在滨江虽然没有正式的发行企业股,但是,私下运行的模式是,两三个人在一起合伙,把钱凑在一起做生意,赚了钱,二一添作五的分,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把一个人们熟悉而现在淘汰的“坏分子”词汇与大家不熟悉而又正在发展的,与钱有关的股“权”概念,组成一句话,向看者提出了问题,是最大的看点,搞不好可能还要产生一个新闻的爆点。
先是两三个人在看,嘴里还像读课文一样,大声地咬文嚼字,接着人是越来越多,围观的人是里三层,外三层,老人挤进人墙,想再挤出来,没有小伙子的一把力气,那就等着,耐心地静候日落西山,看报人稀疏后再走吧。带着小孩的,把小孩扛在肩膀上看,骑自行车的站到后座上看。
看着大字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时地还发生不同观点之间的激烈争论。有人在嗤之以鼻:“知道是一位心脏病人,背在身上走,应该要小心谨慎才对,怎么能上下用力颠簸呢,这不简直要把人往阎王爷那里送,就是一位正常的人,长时间地这样折腾也受不了。说白了,有蓄意谋杀的可能。”
“王大海不能拿别人的股权,朱兆有虽然没有后代,但是,他的弟弟还有一个儿子,朱家的财产怎么能落到王姓人的头上。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在江海玩女人,现在不是把人分成八等吗,一等公民是公仆,子孙满堂就幸福;二等公民搞租赁,汽车洋房带小姘;三等公民搞承包,吃喝嫖赌全报销;四等公民大盖帽,吃完原告吃被告;五等公民手术刀,割开肚子要红包;六等公民是演员,扭扭屁股也来钱;七等公民方向盘,上班下班都挣钱;八等公民老百姓,学习雷锋干革命。”
也有持不同意见的:
“人走路,不颠簸怎么能走呢,要想不颠,在两条腿上绑上减震器。站着说话不腰痛,别人是故意颠簸,有本事,十里路,谁能背个一百多斤的东西看看。”
“我看朱兆有是一个有眼光的人,关键是要看这个接手的人把财守得住。否则,不但害了员工,也害了供应商,落得自己遗憾终生。”
“玩女人,这上面看不出来什么真凭实据。”
小陶钻进人群,伸手撕扯大字报,站在一旁的朱小狗,还有他的母亲,一位矮胖的女人,俩人一起冲上来,与小陶争抢,这时,有两个高大男人闯进来,把小陶的双手扭在背后,恶狠狠地说:“你也不是王大海,跑到这里来冒泡,我锤不死你,赶快滚得远远的。”
“这上面写的东西是在造谣。”小陶胀着通红的脸脖,大声地说。
“他是不是朱兆有的侄子,大家看一看,可是亲侄子呀。”矮胖的女人拽着自己的儿子,给围观的人看。
杨民生从人群里,拉走小陶,并大声招呼围在现场的公司员工,叫他们赶快回厂班。然后,一个人急匆匆地奔到王大海的办公室。刚跨进门,就气愤地说:“董事长,朱家人乱贴大字报,造谣中伤,太气人,这样下去,要影响到公司生产经营。”
“谣言不攻自破。”王大海坐在桌前,心情平静地说。
“也不能让他们在这里瞎搅和,刚才小陶差一点被那一伙人给打了。”杨民生焦急地看着王大海说。
“这不是在特殊时期,他们乱贴大字报是违法行为,我已经向派出所报了案。”王大海学会用法律武器来保护自己,不能再用冲动,让自己付出惨痛的代价。
“你真有耐心,时间一长,是非吹入凡人耳,跳进黄河洗不清。”杨民生是真心地想这个公司不能再惹出什么乱子,生产经营,才刚刚有点起色。据他观察,王大海不像大字报上说的那种人。
“就凭朱兆有那个结巴侄子,加上他见钱眼开的妈妈,闹不出什么大动静,从目前他们出手的招数来看,后面肯定还有高人。”王大海两天来一直在想,这个高人是谁,并且,在王大海刚接手公司的时候,面对一个烂摊子,他们没有动静,现在,是借接回朱兆有骨灰之机,来抢成熟的桃子。
在王大海与杨民生商量对策的时候,派出所的警察已经来到公司,勒令朱小狗撕掉大字报,清理干净围墙。如果再在什么地方发现朱小狗张贴大字报,将对他采取强制措施,并要承担刑事责任。至于有什么合理的诉求,要通过正当合法方式来解决。
通过张贴大字报的方式,朱小狗的愿望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母亲经过一天的谋划后,带着朱小狗来到石塘湖边,乔珍的住处。买了桂圆、银耳还有燕窝等高档的营养滋补品。
“这太阳从西边出来,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来了。”乔珍感到奇怪,这个弟媳妇,是个视钱如命的人,今天怎么就大方起来,花这么多的钱,也不心痛。
想起当年朱兆有出事的时候,隔三岔五的就有办案人员来到家里,不是来搜查,就是来找乔珍做询问笔录,有时,还要询问正在学习的女儿,没有一点安静的时候,搞得人身心疲惫。当时,自己的女儿,也是她的亲侄女,还在念高三,正在考大学的关键时期,乔珍叫女儿到她家住一段时间,把高考考完后,再回到家里来住。可是,她连一餐饭都没有留她的亲侄女吃,像是撵温神一样,把她的亲侄女扫地出门。女儿哭着回到家,发誓要考到名牌大学,到国外留学再也不回来了。女儿不负众望,展开自己理想的翅膀远走高飞,乔珍与女儿一别,竟成为诀别。女儿在一次车祸中,葬身海外。乔珍看着她拎来的物品,勾起自己痛苦的回忆,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嫂子,你还在想哥哥吗?”朱小狗的母亲给乔珍,轻轻地拍着背。
“能不想吗,在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乔珍拿着手绢擦着眼泪说。
“你也要节哀顺便,保重自己的身体。”
“已经成为一个半残人,有什么好保重的。”
“不为自己保重,也得为哥哥保重自己的身体呀。”
“你哥哥走,也不把我一起带走,留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
“哥哥在天之灵,是要看到你活得快快活活的,幸幸福福的。”朱小狗的母亲看到乔珍心情好转一点后,她的脸上马上晴转阴,立即哭丧着脸,让眼泪有意落在乔珍的手背上,变成一副沙哑的嗓音说,“哥哥最喜欢朱小狗,当时想要过继给你们当儿子,后悔我没有同意。”
“你考虑得是对的,如果过继了,还不知道小狗要受多大的罪。”
“现在我们都老了,也只有靠他一个人了。”朱小狗的母亲说着,突然双手紧握住乔珍的手,恳切地说,“嫂子,哥哥把股权转给外人是在做糊涂事呀,嫂子你要把这件事纠正过来。今后我们都可以靠朱小狗养老的。”
“现在是一代管一代,我病好一点,准备搬到养老院去住。”
“你不纠正过来,外人也会笑话朱家人啦。”
“朱兆有生意上的事,我一直就没有问过。”
“可这是资产,是你们俩人共同所有的资产。”
“资产不还在那儿吗,也没有掉,也没有少。”
朱小狗看着自己母亲没有说服乔珍,将股权转让给他,他双膝往地上一跪,一手拿着纸,一手拿着笔,扑在乔珍的脚下,哭喊着:“哦……大……大妈……把股……权……给我。”
“你们这是想要我快点死啊。”乔珍流着泪,颤抖着声音说。
“你就写一个吧。”朱小狗的母亲,也扑通一声,与自己的儿子跪在一起,哀求着说。
乔珍慢慢地拿起笔,把纸托在另一只手掌上,长叹一口气,一笔一划地写着。
第五十三章 不速之客
眯着老花眼,乔珍把托纸的手掌放得远远的,才能看得清字体,握笔的手颤抖地划着字,因用力过猛,笔尖戳破薄纸,扎在她的掌心,顿时,痛得乔珍“哎哟”一声尖叫,本能地缩回手掌,细嫩的皮肤已经被钢笔尖锐的笔锋扎破,红色的血液溢出,混合着纯蓝色的墨水,像是一小朵含苞待放的桃花,她掏出手绢按住自己的伤口。放在手掌的纸滑落到朱小狗的头上。
乔珍痛苦的叫声,没有打动朱小狗的心,对于自己的长辈,也是为朱小狗工作的事,在写推荐信时,受伤的大妈,竟置若罔闻。然而,一张纸的落下,他急忙捧在手上,仔细地阅读起来。朱小狗的母亲也没有去关心她嫂子受伤的手,急忙把自己的头伸过去,看儿子手中的那张纸。
纸上写着的内容是——德豪公司:请安排朱兆有的侄子朱小狗到贵公司工作。
朱小狗看完纸上写的内容,没有他继承股权的事,眼睛睁得滴溜圆,好像随时眼珠就会迸出来一样,真是要吓死人,只见他唾沫横飞,使出全向力气,站起来对着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