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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渊说完这段话,似乎失去全身力量,沉入病床中。
「这世上,不需要两个像我这样的人。」
黑渊以残余气息喃喃地说。
菊村情不自禁眼眶红起来。
「有关这点,棧埠颓炒ǘ妓孀拍炅涠实钡馗阌惚3志嗬搿!�
当黑渊无意提出棧埠颓炒ǖ拿质保沾迥岳锪榛欢�
那时,他的表情在瞬间仿佛失去灵魂。
「你怎么了?」
黑渊这样问后,又过了几秒钟,菊村总算回过神来。
「黑渊先生……」菊村望着黑渊缓缓开口。
「干嘛?」
黑渊似乎仍无法理解菊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也许还有其他可以钓上那尾香鱼的方法。」菊村说。
「什么?」
「也许可以钓上那尾香鱼……」
菊村硬压住体内涌出的兴奋,故作镇定地说。
这是昨天的事。
2
浅川善次家位于浅间温泉尽头。
下了巴士走向前往美原方向的坡道,再拐向左侧一条小巷子,便是浅川善次家。
是栋木制小平房。房屋四周种了凤仙花,但还没绽放。
玄关左侧搁着个牵牛花盆栽,自盆栽伸出的蔓藤顺着导雨管爬至屋顶。浓紫色的花在阳光下已半枯萎。
玄关右侧种着鲜红美人蕉。
看上去宛如夏天风景还逗留在这附近。
不过芒穗已在小小院子四周随风摇晃。
再过几天,夏季和秋季便会完全调换了吧。
「你来了。」善次挂着柔和笑容迎接菊村。
矮小身材似乎比在早川遇见那时更缩小一些。
浅川是个脸上有很多皱纹、平凡的半老男人。
在早川见面时的印象跟在对方家玄关见面的印象,竟会如此不同,菊村觉得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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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一个人住。」
菊村进屋后,喝了半杯麦茶时,善次低声这样说。
「儿子夫妇住在松本市内,有时会来玩,不过平日都是我单独一人。只要身体健康,这样反而比较轻松。」
——你目前在做什么工作?
菊村差点脱口这样问,幸好停在喉咙。
「我目前在这下面一家叫『松乃屋』的小旅馆当掌柜……」
善次似乎听到菊村没说出口的问题,主动告诉菊村他目前的工作。
两人随意聊了一阵子,话题移到黑渊身上。
「我接到『鲇源』打来的电话,说平藏那小子住院了?」善次问。
「嗯。」
「棧埠孟袢ヌ酵艘淮危挡∽床惶谩!�
「是的。」
「看来,现在你跟平藏的交情比我们还深。」
「并不是交情深那种关系……」菊村明白自己仍很紧张。他又喝了一口麦茶。
「菊村先生,你特地自小田原来这儿,到底有什么事?」
善次似乎看穿菊村的紧张,主动提出正题。
「是。」菊村小声答,再望着善次说:「第一次在早川遇见你时,你用的是很怪的钓法,就是用『锉鱼法』钓香鱼。」
「啊,你是说用『阴钩钓法』?」
「我想请你教我那个『阴钩钓法』。」菊村说。
阴钩——
「阴钩钓法」虽然同样使用「灯笼钓」钓组,但并非让香鱼咬毛钩。
而是在「灯笼钓」钓组下面又绑上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素钩,用那素钩去锉被钓组吸引而来的香鱼。严格说来,那钓组也不算是真正的毛钩。只是把隆头鱼皮的细丝绑在钩上而已。香鱼正是被那隆头鱼皮所吸引。
当香鱼挨近时,钓客再看香鱼碰触素钩子线时的浮标鱼讯,即时锉起香鱼。
这种钓法的特征是以浮标当鱼讯,而且必须迅速起鱼。
此外,钓组上还有个非技术性的特征。就是必须在最底下那个阴钩上做个小小弯度。用钳子和老虎钳让钩子微微弯曲。
这样,钓钩在起鱼时便会不停回转,很容易锉到香鱼。
据说这钓法是「鲇源」第一代主人、棧驳淖娓冈慈⒚鞯摹�
「阴钩?」
刹那间,善次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拜托你。」菊村垂下头。
「那当然可以……」不过这不是有点太唐突吗——善次似乎吞下这句话。
这跟同一镇上平日时常见面的钓友来拜托善次教导钓法的情形不同。
菊村是一家之主,又拥有店铺,突然打电话来说想见面,而且真的在第二天就自小田原来到松本。来了之后,目的竟然是想学有点与众不同的香鱼钓法,不要说是善次了,任何人都会感到莫名其妙。
「那当然可以……」善次又说:「只是,你为什么只为这事而特地来到这儿……」
善次说出内心的疑问。
他无法理解菊村只为了学「阴钩钓法」而特地跑来此地的真意。
「我非学会不可。」
「所以我在问你原因啊。如果你不介意,能不能说说理由?」
菊村垂下眼,再度抬眼说:「有尾只有用阴钩才能钓上的香鱼,我无论如何都必须钓上那尾香鱼……」
「唔……」
善次似乎仍听不懂菊村的意思。
「在我听来,你好像在说特定的香鱼……」
「是的。」
「特定的香鱼,是指特定的一尾?」
「是的。」
「换句话说,菊村先生为了钓上那尾特定的香鱼,才特地来松本要我教你『阴钩钓法』……」
「是的。」
「真是难以置信。」善次说。
香鱼钓友之间并没有想钓特定某一尾香鱼这种观念。
钓者通常都是先到现场,偶然看到某个大岩石旁的香鱼,之后再萌生想钓那尾香鱼的欲望,从来没人会连续好几天只盯住一尾特定香鱼。
如果对象是鲤鱼或岩鱼,或许可能有这种例子,但在所有香鱼钓法中,这种情况相当罕见。
想钓特定一尾香鱼时,前提是那尾香鱼总是在同一个地盘,而且是亲眼确认它确实在那里。
可是,香鱼的地盘时常变动,再说,就算看得见水中的香鱼,到底要如何区别特定的香鱼呢?
「如果可能,我想在一星期内学得『阴钩钓法』……」
「一星期……」
「是的。」
「你的意思是,趁香鱼还未出海之前?」
「是的。」
「只要玩过几年『灯笼钓』,就应该已经懂得『阴钩钓』的基本钓法,可是,那种钓法本来只限香鱼最会追毛钩时期的六月。而且要在香鱼盛产的季节……」
说到这里,善次闭嘴。他望着菊村再度开口:「……啊,这跟数量无关,你想钓的是特定的一尾香鱼。可是,要靠浮标判断鱼讯的方法,六月的条件比现在好多了。再说,为了引诱香鱼,还必须学会操纵鱼竿的窍门。」
「一星期学不来吗?」
「不,光要学『阴钩钓法』,一星期绰绰有余。只是,若想达到跟一般『灯笼钓』那样每次都有钓果的程度,一星期是绝对不够的。不过,既然你的目的不是可以钓上几尾的钓果,而是想钓特定一尾……」
「一星期够吗?」
「全看你了。」
「另外,我用的不是普通『灯笼钓』钓竿。」
「喔?」
「我打算用『友钓』钓竿。」
「『友钓』钓竿?」善次仔细端详着菊村说:「大概不行。『友钓』钓竿最起码也有八公尺,就算用轻巧的碳纤维钓竿,也没法单手操纵钓竿。你已经习惯了用单手起鱼的『灯笼钓』,大概无法在短期内习得如何用双手掌握锉鱼的时机吧。『阴钩钓』最重要的正是起鱼时机。你到底想学什么钓法?我完全想不通……」
善次望着菊村抱起手臂。
「看来,你想钓的是相当大的香鱼。」
他边观察菊村的表情边说道。
「是早川吧?」善次问。
菊村点头。点头后才跟善次四目相望。
善次眼中首次发出亮光。
「早川的话,以钓竿长度来说是山根深渊吗……」善次突然问。
他没看漏菊村眼中的情感。
「果然是……」
「……」
「不知怎么回事,我想象着你想钓的那尾香鱼时,突然觉得很兴奋。你不是想玩『友钓』,而是想要用『友钓』钓竿加上『浮标钓法』,这表示钓者的钓位离钓点很远。就早川来说,这种地方只有山根深渊了。而且你想钓的家伙相当大。」
善次说着说着,声音愈来愈高。声音中明显夹杂着兴奋。
「是的。」菊村点头。
「菊村先生,你想钓的到底是什么香鱼?」善次挪前上半身地问。
菊村垂下双眼,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下定决心地又抬眼。
「浅川先生,你在『鲇源』看过那尾四十公分以上的香鱼吧?」菊村僵硬地问。
「看过了,很大一尾。」
「浅川先生看过比那尾更大的香鱼吗?」
「没有。」
「如果我说有比那尾更大的香鱼,你相信吗?」菊村笔直望着浅川的双眼问。
「我很想说……不相信,不过既然亲眼看过那么大的香鱼,我认为可能性很大。」
「不,我说的比那尾香鱼大的意思不是只大一、二公分而已,是指以十公分或十五公分为单位,比那尾香鱼更大的香鱼。」
「怎么可能……」善次说完,望着菊村的脸,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重复说:「怎么可能……」
「你是说,有大到五十公分或六十公分左右的香鱼?」善次再问。
「是的。」
「这么大的香鱼真的超出我能理解的范围了。」
「我朋友也对我说,这等于叫他相信世上有四公尺高的人。」
「的确是这样。」
「可是,我亲眼看到那尾香鱼。」
「不过,香鱼是年鱼,终生只能活一年。光是一年,能让香鱼长那么大吗?」
「不只一年。」
「什么?」
「我想那尾香鱼至少活了四、五年,或者更长。」
「可是……」
「听说琵琶湖水产试验所做了实验,利用人工照明维持夏季的日照时间。据说生长在这种环境中的香鱼不会死。一般说来,当夏季的日照时间变成秋季的日照时间时,香鱼体内会分泌一种特殊荷尔蒙,之后香鱼会褪色,出海产卵。但只要以人工手法调整照明时间,香鱼不会有产卵期,可以越冬继续生存。」
「……」
「九州试验所则以操作遗传基因的方式,养出将近六十公分大的香鱼。」
菊村依旧笔直盯着善次的双眼。
「简单来说,这不就表示在香鱼这种生物群中,有某些个体可以越冬活好几年,或长到六十公分大吗……」
「……」
「我认为,在实验室中办得到的事,在自然环境中应该也有可能办得到。」
「我可以理解这个可能性。可是,要说早川中有那么大的香鱼,而且你亲眼看过的话……」
「浅川先生,你会看错香鱼吗?」
「……」
「不只浅川先生,凡是喜欢香鱼又好几年都只钓香鱼的人,会把其他鱼看成是香鱼吗?有个人,不但亲眼看到,还说他看到的确实是香鱼。不是没把握地说很可能是香鱼,而是说那确实是香鱼。我不是在说我自己。不是我,是其他人对我说,他看到的确实是香鱼。」
「那人是谁?」
「是黑渊平藏。」菊村将双手搁在膝上地答。
「是平藏?」
「是的。」
菊村自上衣口袋取出一个小塑胶盒。
那是钓山女鱼或岩鱼时用来收藏和式毛钩的盒子。
菊村打开盖子,把盒子搁在善次眼前的桌上。
里面放着一根看上去很不祥的漆黑毛钩。
「这毛钩名叫『黑水仙』。」菊村说。
善次无言地盯着毛钩。
毛钩大小跟山女鱼或岩鱼毛钩差不多。
「这是?」善次终于低声问。
「香鱼毛钩。」菊村答:「是黑渊平藏自己做的……」
3
河滩已完全变成秋色。
整个河滩都是高大的秋草。在夏天是归类于夏草的同种植物,季节一变后就成为秋草。
阳光还未照射到河滩,河滩上只有菊村一人。
他拨开草丛前进,凝结在草丛上的露水濡湿他的长裤,令裤脚加重。
河滩曾经被推土机摧残过一次。
初春时放眼望去只有白色卵石或岩石的河滩,此刻全被秋草笼罩。
借黑渊式的说法来比喻,原本笔直的河川现在多少有点魅力了。
过一会儿,太阳升起,起风之后,整个河滩的草丛都会像波浪那般高低起伏。
目前那草丛大海处于风平浪静的状态。
简直让人重新领悟大自然具有的强大复原力量。
对于这种河川、山岳的大自然推移变化,人类到底能改变多少?
以一亿年、十亿年单位来看的话,人类可以改变的应该只是微乎其微。
然而——
菊村深深吸着清早的空气,继续想。
只有非人类的存在才能以这种时间单位来度量,例如神祇或宇宙,也只有这种存在才可以得出上述结果。
但此刻的自己是活在人类的时间单位中,单纯地喜欢眼前这河滩与风景而已。
看着旁人利用大自然的复原力量,随意改变、摧残自己喜欢的河川,真会令人受不了。
虽然也有约五年便可以复原的例子,但也有必须经过几十万年才能复原的例子。
毕竟河川的复原力量无法改变用水泥凝固的河川四周或河底的工程。每次看到这种用工程封锁各地河川,令河川成为有水流动的水沟的例子时,菊村总觉得很难受。
各地的河川均因各种工程超越了治水范围,从上游至下游全被改造得惨不忍睹。
连那个曾经当过黑道兄弟的黑渊,看到早川被推土机挖掘成笔直的河流时,也像个少年那般气得直流泪。
昨天菊村告诉黑渊说:「我明天会去早川。」
是在黑渊住院的市立医院内。
「我能做的都做了,万一明天又失败,我打算放弃……」
菊村在松本待了两天,跟着浅川善次学习「阴钩钓法」,回到小田原后在早川练习了一星期。
虽然技术还不如棧埠颓炒ㄉ拼危沾逡蜒Щ帷敢豕车龇ā埂6乙沧詶|尾那儿学得技法。
「放弃?」
「昨晚,我老婆哭得很伤心,她说我最近有点怪,问我是不是为了香鱼而真的发疯了。我老婆平常都凶得很,昨晚却对着我哭。我觉得很奇怪,仔细跟她讨论过后,才知道她好像真的认为我快发疯了……」
黑渊发出低沉的咯咯笑声。
「谁知道你到底疯了没有?」
他比之前更瘦削,但眼睛还算有神。
「你明天要去,好,我明白了,也知道看明天结果如何,你将决定放弃或不放弃那尾香鱼……」
黑渊说到此,以充满阴暗的眼神望着菊村。
「总之,你打算带我去吧?」他问。
菊村徐徐摇头。
「不要提出这种要求,医院怎么可能让我带你去?」
「那你说好时间。只要说好时间,再怎么样我也会想办法逃离医院,在医院后面等你。你只要开车来接我就行了。」
「不行啊。」
「你存心让我死在这种地方吗……」
黑渊突然抬起上半身,全身微微发抖。
「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不要让我死在这种地方……」
他抓住菊村的手。手指瘦骨嶙峋,却凝聚了不像个病人的力量。
「为了香鱼,我死也甘心。你就让我为香鱼而死吧。我无法拒绝死神来临,虽然还不愿意死去,但也没办法。反正大家都会死……」
黑渊双眼溢出透明得令人讶异的眼泪。
「我知道我是个垃圾,是一条在垃圾中爬着活过来的虫。那条虫就算死在垃圾中也没办法,可是,我至少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死亡方式吧?拜托你给我选择的权利!」
黑渊大叫。
「菊村先生,我求你,让我死在香鱼手中……」他求助地对菊村说。
菊村还记得黑渊那时的声音和握着自己的手的手指力量。
「我就算单独一人用走的也一定会去。」黑渊说。
菊村背转过身,离开病房。
从河滩走向山根深渊方向时,菊村一直想着黑渊的事。
他真的很想带黑渊来,可是,他办不到。
拨开芒草,抵达山根深渊。菊村一时以为可以看到黑渊。
不过,黑渊不在现场。只看到发出沉重亮光的山根深渊水面。
菊村感觉松了一口气,又好像很失望。
还不到抛竿时刻。他昨晚睡得不稳,比预定时间更早起床地离开家门。
他背对着芒草,站在山根深渊前发呆。
明明面临最后关头,却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内心只有莫名的不安和一种美中不足的情感。
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令自己无法圆满?
菊村如此地问自己,却得不出答案。
不,应该知道答案,只是想不起来而已。
为了排遣这种焦虑,他将视线移向山根深渊。
山根深渊只是静谧地在水面发出亮光而已。
这时,菊村突然想起令自己不安和觉得不圆满的原因。
因为黑渊不在。
因为黑渊不在这里,他才会觉得不安和美中不足……
想到这里,菊村脑里浮现出一个镜头。
万一,黑渊真的逃离医院正朝着这儿一步步走来的话……
对方是黑渊,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菊村只迟疑了几秒钟。
他搁下钓竿和提包,再度走进芒草丛中。
4
菊村在早晨的柏油路上开着车。
他是顺着黑渊很可能走的那条风祭通往市立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