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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酒菜是生鲜小沙丁鱼。
菊村喝得比平日快。
正是去探看黑渊病情的那天晚上。
他到医院去探看黑渊,回到店里时凑巧中根打电话来,邀他晚上到「醉处」喝酒。
店里工作大致结束后,菊村才来「醉处」。
两人边喝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中根先提起小说的事。
「感觉好像失去了一切。」中根说:「写完后,全身就没劲了。三、四天都窝在家里发呆。」
中根的语气中带着某种快乐。
「大概因为觉得很畅快吧。」中根边喝酒边自语地说。
「畅快?」
「也就是说,之前我全身积存了很多东西,写完后,那些东西好像也跟着全部消失了。」
「这样吗?」
「所以觉得很畅快,脑子里空空的。感觉好像已没什么东西可以再写了。结果啊,不到五天,突然又想写东西。」
「又想写了?」
「嗯,我现在才理解,那不是失去一切,只是去掉多余的东西而已。」
「多余的东西?」
「我也说不清楚。只能说,那些东西对写小说的人来说是多余的。好像也不能这样讲,对写小说的人来说,那些东西毕竟也是必要的吧……」
「……」
「可能是想试试自己。试试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心想写小说,而且写小说时到底可以认真到什么程度。这回却没有这种感觉。」
「这回?难道你又开始动笔了?」
「我自己也很难相信啊。可是,这回却写得下去。大概是试过一次后,明白自己是个可以写小说的人。明白自己蛮喜欢那种独自一人在稿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填着方格子的过程。所以没必要再自我试探,才会觉得很畅快吧。其实不是失去,只是去掉多余的东西而已。现在反倒可以尽情写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写得很快乐。写越多,就越清楚自己到底想写什么,而想写的东西也跟着越来越多,动笔的时候,连自己都兴奋得很。」
「是这样吗?」
「嗯。」中根回答得像个少年。
他看上去仿佛蜕下一层皮。
「我会终生写下去。」中根说:「所以,打算在下个月开始工作。」
「工作?」
「嗯。」
「你不是决定要写小说吗?」
「正因为决定要写小说了嘛。」
「……」
「我已经决定终生写下去。既然明白自己将要这样做,就不会去计较现在辞职的话,书畅销了该怎么办,或书不畅销时该怎么办,那种类似下赌注的问题了。我认为等书真的畅销后再辞职也不迟……」中根说。
「可是,你一边忙着工作,一边又要写小说,这样不是很累?」
「是很累。我知道会很累。反正之前也都是这样嘛。」中根说:「不过我已经决定继续累下去。」
中根说完喝了一口酒。
菊村也不认输地加快喝酒的速度。
「你今天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菊村问。
「唔,嗯。」
中根望着菊村,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又喝了一口酒。
「你想说什么?说啊。」菊村道。
「是香鱼……」中根说。
「香鱼?」
「听说你最近每天都去钓香鱼?」
「你听店里人说了?」菊村问。
「嗯。」中根点头道:「昨天我到你店里,见到你太太了。」
「我太太?」≮我们备用网址:≯
「我随口问说你最近有没有去钓香鱼,结果你太太说每天都去。我又问,真的每天都去吗?你太太说每天都去。」
「……」
「我听后吓了一跳。」中根说毕,顿口。
「是真的。这十多天来,我每天都到早川。早上和傍晚……有时是一整天。」
「听说你每次都带不同的钓竿去?」
「嗯。」
「你开始玩『友钓』了?」
「不是为了这个。」
「那又为了什么?」
「……」
「你是不是有什么目标?」中根问。
菊村不答话。
「你太太很担心。她说她不在乎你每天去钓鱼,可是除了钓鱼,她说你好像有点怪怪的……」
「我有点怪怪的?」
「嗯。她说你明明是去钓香鱼,看上去却一点都不快乐。她反倒问我知不知道原因。我听了也有点担心。所以今天不是为了告诉你小说的事才找你出来,只是想看看你。就为了这个而已……」
中根说完搔搔头。
「很奇怪吧。像我这种年纪突然放弃工作写起小说的人,竟然也一副假正经地担心比我还认真工作的你。」
中根又喝了一口酒。自己倒酒自己喝。
彼此沉默了一阵子。
「老师啊……」
过一会儿,菊村才低声唤了中根。
「怎么了?」
中根把杯子搁在柜台,转头望向菊村。
菊村一脸认真表情地望着中根。
「今年六月,你不是跟我一起去钓香鱼吗?」菊村说。
「你是说六月一号那天?」
「嗯。那时不是有人钓上一尾大香鱼吗?」
「是那尾大香鱼?」
「超过四十公分的那尾,大概有四十四公分吧。」
「那尾香鱼真的很大……」
中根似乎想起当时的事而眯起眼睛。
「如果我说有比那尾更大的香鱼,你会相信吗?」
「比那尾香鱼还更大的香鱼?」
「嗯。」
「反正我亲眼看过那尾香鱼了,就算有比那尾大一、二公分的香鱼,大概也不奇怪吧。」
「不是只有一、二公分。是十公分。搞不好是比那尾大十五公分以上的香鱼。」
「不可能吧,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香鱼……」
中根说到一半,才察觉菊村的眼神比平日更专注,正望着自己。
「喂喂,等等,真的有吗?真的有那么大的香鱼?」
「如果我说有呢?」
「真的有?」中根低声问。
「我刚才不就说了,如果我说有,你相不相信?」
「不相信。那等于是在问我,这世上有没有身高将近四公尺的人……」
「……」
菊村不说话。
「真的有吗?」中根低声问:「喂,真的有那么大的香鱼吗?」
说完,中根望向菊村。
「怎么可能……」
他望着菊村喃喃自语。
「难道你是想钓上那尾可能有六十公分大的香鱼?」
5
菊村关掉引擎。
他明白自己目光炯炯。
正是黑渊说的「很可怕」那种眼神。
菊村转动脖子,从后视镜一角可以看到自己的脸孔。不仅是眼神,脸颊的线条和嘴唇的样子,看上去都跟以前不一样。
在「醉处」跟中根喝酒后,已过了四天。
要是把今早也算在内,这四天来,他每天都到早川。
打开车门,跨出车外。太阳还没上升。
菊村打开行李箱,取出钓竿。
是「友钓」专用的九公尺碳纤维钓竿。
风,还未吹动。
大气中的秋天气息更浓烈了。
菊村搂着钓竿,走上河堤。
凝聚在草丛上的夜露立即濡湿吊带式溯溪裤。
爬到河堤上一看,菊村顿住脚步。
他发现河堤上的草丛中有辆他曾看过的脚踏车。
是黑渊平藏的脚踏车。
——黑渊来了吗?
怎么可能?他想。
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在河堤上快步走。
眼前出现了个人影。那人影在水中。
站在水中那人影在河里晃来晃去。
是黑渊。
黑渊双手握着长竿,钓竿尾笔直下垂。
看似有鱼上钩了。而且很大。
菊村心脏怦怦跳。他在河堤上奔跑起来。
跑进芒草丛中后,便看不到黑渊的身姿。
菊村双手拨开芒草往前跑。
「畜牲!」
耳边传来怒骂声。接着响起水声。之后是重物绊倒在水面的声音。
菊村抛掉碍手的钓竿,奔驰起来。
终于跑出芒草丛。
他看到山根深渊水面躺着一具人的躯体。是黑渊。
黑渊浮在水面随着水流漂荡。
菊村毫不迟疑地跑进水中。
河水深及腰部。
他抱起黑渊走到岸边,让黑渊躺在草丛中。
黑渊刚仰躺下,口中随即溢出河水。他睁开双眼。
「原来是你?」黑渊说:「上钩了,那家伙上钩了……」
黑渊像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菊村这时才察觉黑渊手中仍握着钓竿。
「畜牲,今年夏天那家伙大概不会再来咬『黑水仙』了。刚才明明是最后一次机会……」
黑渊口中再度骂道:「畜牲。」双眼噙泪。
钓线缠在菊村左手。菊村慢条斯理地拉回钓线。
很轻。
就算那尾大香鱼曾来咬钩,看来也已经逃走了。
「上钩了,那家伙,刚才上钩了……」
菊村听着黑渊的喃喃自语,继续拉回钓线。
钓线尾回到菊村手中。钓线上绑着个没断线的东西。
——「黑水仙」。
正是黑渊用过世妻子的阴毛制成的毛钩。
此刻,那毛钩正在菊村左掌上。
第八章 阴水仙
1
菊村的身体随着巴士的震动微微晃动。
连路面上的小小凹凸起伏都好像会传至靠在座席上的臀部与背部。
窗外流泻着菊村第一次目睹的风景。
——松本市。
自小田原大约花了五个多钟头。
菊村搭小田急线到新宿,再从新宿搭特快车「梓」来到松本。
明明九月中旬已过,或许是四面环山,松本的气温比菊村想象中来得高些。
巴士正在前往浅间温泉的途中。
浅川善次住在那儿。
菊村正是为了见善次,特地从小田原来到松本。
—文—「菊村先生,你是说真的?」
—人—菊村耳里还留着棧苍粗蔚恼饩浠啊�
—书—他昨晚到「鲇源」去找棧病�
—屋—「能不能把浅川善次先生的地址告诉我?」
菊村对着出来迎客的棧舱庋怠�
「那倒是无所谓,只是你问他地址干嘛?」棧蚕氩煌ǖ匚省�
「我想见他。」
「见他?」
「我想请他教我钓香鱼技术。」
「香鱼?」
棧菜坪跞蕴欢沾逅档囊馑肌�
「可是,善次住在信州的……」
「松本吧?我会亲自到松本找浅川先生。」
「就为了香鱼?」
「嗯。」
菊村点头,棧材司沾逡换岫盼柿四蔷洌骸改闶撬嫡娴模俊�
搭上特快车「梓」后,这句话频频在菊村耳边响起。
——你是说真的?
这也是菊村问自己的话。
我是说真的?
只不过为了香鱼,竟丢下工作来到这松本市,菊村自己都觉得很奇怪。
以前他不会做这种事。他想。
这样想时,耳边又响起黑渊说的那句话:
——你看上去是个老实人,不过,搞不好跟我们是同类的。
「同类」这句话,意思是跟黑渊一样,都是为了香鱼而败家的人。
菊村无法否定黑渊这句话。
也许自己本来就是那种人。要不然,为什么会特地来到这里?
他这样做并非看在黑渊的情面上。
不,应该也有部分是为了黑渊,但菊村认为自己是为自己而这样做。
只是,这样做到底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如果是单纯只为自己,应该在家乖乖守着店里的生意。
不,不对。
不对。
这样做终究是为自己。
菊村认为,自己这样做是为了说服自己。
可是,到底想说服自己什么?
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却已无法回头。
总之——菊村想——总之,不是那尾香鱼附在自己身上作祟,就是自己附在那尾香鱼身上作祟。
附身作祟。
这样想就能说清一切。
自己真的迷那尾香鱼迷得发狂了。
当菊村对妻子说「我要到松本」时,妻子只是死心地叹了一口气。
他始终忘不了那尾宛如一把横躺在水中的柴刀、翻转暗灰色亮光侧腹的香鱼。
菊村和黑渊两人至今为止终于无法钓上那尾香鱼。
黑渊现在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他在白色阴暗的病房中,此刻正在想些什么呢?
那时——
黑渊曾一度钓上那尾大香鱼,却又被逃走,正是在那时,菊村得到那个「黑水仙」毛钩。
菊村没有把「黑水仙」还给黑渊,暗杠下来。
仔细观看手中的「黑水仙」时,才明白那确实是个漆黑妖艳的毛钩。是黑渊用过世妻子阴毛制成的毛钩。
毛钩四周笼罩着一种超越妖艳的不祥氛围。
跟这毛钩相比,菊村有样学样制成的毛钩,一眼就能看出是赝品。形状完全两样。
——只有这毛钩才能钓上。
菊村此刻总算理解黑渊的这种自信。
得到「黑水仙」后,菊村做的都只是想钓上那尾大香鱼而已。
他每天到山根深渊。
但是,那尾大香鱼不再来咬这毛钩。
有几次戴着浮潜面具潜入水中,确认了水中岩石上仍留着那个大咬痕。旧咬痕中也夹杂着新咬痕。
那尾香鱼仍待在自己的地盘内。
菊村好几次对着那钓点抛竿。
却没反应。
不过,自上游把铅坠搁浅一点让「黑水仙」流进那钓点时,菊村好几次看到铅坠下的水中有巨大鱼影。
正是那家伙。
那尾大香鱼仍在原处。
它虽然仍在原处,却不再来咬「黑水仙」。
「整个夏天只有一次机会。」黑渊曾对菊村说过:「如果失败而没钓上,之后那家伙虽仍会游到『黑水仙』附近,但绝不会再咬钩。」
那天过后,菊村每天到山根深渊,钓了一个多星期,总算才理解黑渊说的话。
大香鱼明显对「黑水仙」有兴趣。
尤其在当天第一竿时,香鱼的动作最为显著。
只要把铅坠搁浅一点,让「黑水仙」流进钓点,巨大鱼影便会自深水处浮出,翻转着暗灰色侧腹再度潜入水底。
只是,那尾香鱼虽靠得很近,却绝不会再咬「黑水仙」。
昨天,菊村表情憔悴地去探看黑渊。
「你脸色比之前更坏了。」黑渊看到菊村,无力地这样笑道。
菊村没回应,只是默不作声。
「我说得没错吧。」黑渊问。
「说得没错?」
「那香鱼只肯咬一次『黑水仙』。」
「……」
「你不是试过了?用我的『黑水仙』……」
「是的。」菊村答。
「这表示今年已没辙了。不过,你明年还有机会……」
说到此,黑渊顿住口地皱着眉头。
「每次都会这样刺痛。」声音嘶哑。
之后,两人都不开口。菊村不忍看着黑渊,只得别过脸。
沉默了很久,黑渊才呼唤:「喂……」
他再度呼唤:「喂……」
菊村望向黑渊。黑渊以那双积着眼屎的眼睛仰望菊村。
「啧!」黑渊不高兴地小小咂了个嘴。
「怎么了?」
「我知道你暗杠了我那个『黑水仙』……」
「……」
「知道虽知道,反正我也不能离开这里。我一直很不安,很担心你会钓上那尾香鱼。我当然明白那家伙绝不会再度咬『黑水仙』,明白归明白,仍然很不安。毕竟对方是鱼。人有时也会改变主意是吧。那家伙说不定会跟之前不同,再度咬『黑水仙』,这种事不能说绝不可能发生……」
黑渊说毕,调整了呼吸。
「我在床上频频告诉自己,只要你不来探病,就表示你还没钓上那家伙。可是,有时我又会想,也许你已经用『黑水仙』钓上了,只是不忍告诉我才不来看我。反正我现在有的是时间,可以胡思乱想……」
「是……」
「我恨过你……」
黑渊说完又摇摇头。
「不,不是恨你。应该是别的东西。我也说不清楚,我想,大概恨的是我自己。只是恨的时候脑中凑巧浮出你的脸,就以为是在恨你吧。其实我根本没资格恨任何人。我是甘愿变成这样的,要恨的话应该恨我自己。」
「……」
「我记得以前也跟你说过,我的人生只剩香鱼……」
「是的。」
「我啊,因香鱼而赔掉自己的人生。为了香鱼,没认真走黑道这条路,连老婆也因香鱼而死去……」
「……」
「正是为了香鱼赔掉我的人生,所以我不想连钓香鱼也失败。只有香鱼这事,我想有头有尾地结束……」
黑渊以那对还充满奇异生气的眼珠望着菊村。
「除了香鱼,你还有什么?」黑渊突然问。
菊村没回答。
「有店铺,有老婆,至少还有两三个可以边喝酒边抱怨的朋友吧?」
「……」
「我只剩下香鱼。人生中只剩下香鱼的我,没钓上那尾香鱼,而你另外拥有其他很多东西,我老是想,万一被你钓上的话,到时候我该怎么办才好……」
菊村默不作声,只是轻轻点头。
「我真的很笨,老是说这种无聊话……」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黑渊咳了一声。
「算了,总之,我恨过你一阵子。就算恨得不合情理。」
黑渊望向窗外,再将视线移至菊村身上。
「可是,看到你来这儿时的表情,本来应该恨你的心竟变成了同情。」
刚才黑渊正是为此才咂了一声嘴。
「同情?」
「你在家中也是这种表情的话,你老婆大概会受不了。」
「……」
「喂。」黑渊抬起身子对菊村说:「你听好,我想对你说的是,把香鱼跟你的家庭搁在秤上比较时,一眼就可以看出到底哪边比较重吧?」
黑渊说完这段话,似乎失去全身力量,沉入病床中。
「这世上,不需要两个像我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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