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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的话,勉强可以过日子。至少可以过到香鱼期结束那时。」
「香鱼?」
「我啊,是一条虫。一直在地面爬着过活,死时,也会死在地面。在看到那条笔直的河川时,我就下定决心了。事到如今我也无意再当黑道兄弟,但决心要死在地面。目前的我只剩香鱼,我只想好好结束香鱼的事……」
他一口气喝干杯子内剩下的液体,再于空杯倒酒。
「你看到那个了吗?」
黑渊用下巴示意玄关鞋柜上方。上面搁着一个石头。
「这是……」菊村望了一会儿才大叫出来。
那是个约有成人头颅那般大的圆石头。
跟去年十二月看到的曝晒在河滩的石头一样,本来都是水底的石头。表层有一条粗大的竹叶形香鱼咬痕,清晰得如同削掉石头那般。
「今年二月,我在那一带附近水中发现的。看到这个我才决定辞掉工作……」
黑渊呼出带着酒味的气息低声笑着。
「哼,怎能让那家伙死去。总之,虽然河道变成那样,那家伙仍然活着。」
黑渊再度大口喝酒。
喝水般地喝着酒。
「我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在哪里,又活得怎样,但至少还活着。既然让我看到这块石头,我就不得不下定决心……」
6
菊村再度看到黑渊时,是在五月中旬的夜晚。
他到箱根送完底片后,在归途看到的。
那天因为又有其他事,很晚才回来。
他把车子开下箱根山,再顺着一号公路往小田原行驶。
结果发现有个男人骑自行车相向而来。正是黑渊。黑渊在与菊村的车子交错之前,拐向右侧。对黑渊来说是左侧,正是早川方向。
是风祭——某家鱼板工厂那一带。
那是菊村每年钓鱼时走的路线。拐向那条路后,尽头便是早川堤防。只要把车子停在那儿,走下堤防就是「灯笼钓」的下竿标点,也正是被推土机推得乱七八糟的河川地。
那男人的确是黑渊。
黑渊拐弯时,菊村瞄到自行车货架上载着东西。看上去像是铁锹。
这点令菊村很挂意。
所以菊村开到板桥时又决定折返。
因他亲眼看过那尾大香鱼,特别对那男人和那尾大香鱼感兴趣。
他好几次梦见大香鱼露出发光鱼肚在水底翻转的光景。
车头灯照出自行车。车上已没人。菊村把车停在自行车后方。
下车后登上堤防。
眼下是宽广平坦的河滩。
头上不远处横跨河川的外环道路灯朦胧地照出河滩。风在深邃青色的黑暗底层吹着。
菊村马上找到了黑渊。
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摇晃的橘红色亮光。
菊村缓缓走下堤防,站在河滩。眼睛逐渐习惯了黑暗。只要小心走,不用担心会跌倒。
荒凉的河滩石头缝隙中已零星长出绿草。
菊村像看到难以置信的东西那般,慎重地避开绿草往前走。
浓厚的植物气味溶化在夜气中。自黑暗尽头河面吹过来的风中,微微夹杂着刚切开的西瓜味——香鱼味。
耳边响起水流声。
想到那些漆黑沉重的水中有众多成群的小香鱼,菊村突然兴奋起来。
脑中瞬间闪过夏季阳光。
直到菊村靠得很近时,黑渊才察觉菊村的存在。黑渊在漆黑中拼命挥动着铁锹。
仔细观看,他似乎正在用铁锹把脚边的河岸推进河中。连他那气喘吁吁的声音都听得到。
「黑渊先生……」
菊村刚开口,黑渊旋即停下动作。
「是你啊?」
黑渊马上察觉来人是菊村。
「我开车路过这附近看到你,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
黑渊手持铁锹喃喃自语地挨近菊村。
他卸下头上的头照灯,面对河面坐下。
菊村也坐在距离不远的一旁。
「我在为缺乏魅力的河川灌输一些魅力……」黑渊说。
「魅力?」
「河岸某个地方的一部分就可以。只要把某个地方,这样稍微敲垮,之后河川就会主动自由自在地玩。渐渐地玩。等到河水把泥土冲走,岩石露了出来,这儿应该可以成为比目前更好的下竿标点……」
「嗯,这水流真的很笔直,根本没有地方供香鱼休息。」
「是啊,不过只要发生洪水,谁知道这种人工的东西会变成怎样……」
「你很希望发生洪水?」
「嗯,很希望。虽然以世间常识来看,我大概是在做荒唐事……」
菊村和黑渊又沉默了一会儿。
两人都倾听着在黑暗中流窜的沉重乌黑水声。
刚长出来的知风草在一旁随风摇曳,叶子发出沙沙声。
黑暗中响着河川水流声。
「来了。」黑渊低声说。
「的确来了。」菊村也低声答。
「看来很多。」
「是很多。」
菊村仿佛可以看到黑色水中那些拥挤的香鱼。
「那家伙一定也来了……」黑渊说。
两人再度无言地听着风声和水声。
「小时候,每年这时期,只要一有空,我都会来看河。来看今年到底上溯了多少香鱼,到底聚集在哪里……」
黑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几年我老是想着那家伙的事。现在也是。想那家伙现在到底在哪里,到底在哪一带的水中睡觉。二月时在哪里,三月时又在哪里,四月时大概在这边,五月可能在那边附近。看着河川,可以猜出这些。最后,那家伙会游进上游的山根深渊。那家伙大概是六月左右路过这里。也许不作停留地游过这里,但也许会在我挖的这个岸边休息。每次想着这些事,我都很快乐,快乐得全身发抖。」
河声——
风声——
「我想,那家伙大概也可以听出我的脚步声。只有那家伙,大概可以在众多脚步声中分辨出我的脚步声。毕竟那家伙至少活了四年,加上今年,已活了五年,是尾身长半公尺以上的香鱼。我总觉得就算它听得出我的脚步声也不奇怪。」
「……」
「要喝吗?」黑渊指着面前的石头。
石头上搁着威士忌瓶和玻璃杯。
黑渊在动工前似乎喝了两三口,气息带着酒味。
虽然看不清他眼睛是什么颜色,但好像已经醉了。
「我开车。」
菊村拒绝后,黑渊独自喝起威士忌。
喝一口后,用左手按住腹部。
他那地方可能隐隐作痛。
菊村心想他大概患了什么病,只是没发问。
两人断断续续聊着香鱼。
半个钟头后,菊村站起身。
黑渊也起身握住铁锹。脚步有点不稳。
「我走了……」
菊村说完转过身,黑渊对他说:「那家伙,是我的……」声音低沉。
菊村没回答,只是回头点个头,再度背转过身往前走。
走不到几步,又响起铁锹挖掘石头的声音。
这时,突然响起低沉、类似惨叫的声音,之后传来泥土、石头倒塌声和水声。
菊村觉得那呻吟听起来像是「妈的!」,便赶紧回头。
刚才黑渊站立的地方已不见人影。
菊村连忙飞奔过去。原本黑渊站立的岸边往河中塌陷了一大块。
「黑渊先生。」菊村对着漆黑河面低声叫道。
没人回应。
只传来跟方才一样的水流声。
「黑渊先生!」菊村欲哭地大叫。
没人回应。
回应的是沉重水声。
自河面吹来的风在黑暗中拂过菊村脸颊。
风中的香鱼味浓得令人受不了。
第三章 ORORO①
『注①:红羽丝的香鱼毛钩名称。』
1
「香鱼鱼媒·鲇源」
那扇拉门钉着一块三合板,上面如此写着大红字。
发黄的灯光照出那些不怎么漂亮的字迹。文字下垂落一条红油漆,尽头隆起的油漆在三合板上形成一个小黑影。
拉门上的屋檐挂着一盏没有灯伞的灯泡。小虫和飞蛾受亮光吸引在灯泡四周飞舞。
几只飞蛾停在拉门三合板上。
有只雨蛙混在飞蛾中,黏附在「香鱼鱼媒——」的红色「香」字上。似乎想吃食聚集在灯光旁的小虫。
灯光下聚集的不只是小虫和飞蛾。
一年一次的五月三十一日夜晚,人们也会聚集在这灯光下。
菊村敬介是其中之一。
菊村连雨蛙一起拉开那扇拉门。
房内充满浓厚的清流味。≮我们备用网址:≯
是泥地房。
天花板也挂着一个没灯伞的灯泡。
进房后可见右侧有个水泥制鱼塘。
自眼下的早川用抽水机抽上的水,发出水声流进鱼塘。鱼塘内有成群的香鱼。是用来当鱼媒的香鱼。每尾大小都很上等。是体长十八公分至二十公分的等级。
鱼塘上盖着铁丝网,以免香鱼跳跃时跳到外面。
菊村在打招呼前先探看那个鱼塘。
受菊村影子惊吓的香鱼群在鱼塘内翻腾滚动。弹性宛如制成鱼形的弹簧。
「菊村先生,你来了……」
有人在一旁唤他。
菊村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原来是「鲇源」老板棧苍粗握驹诟么Α�
源治后方有张木制桌子,七、八个男人围着桌子坐在长板凳上。有几个是菊村认识的。
「我忍不住了……」菊村说。
菊村举起长袖衬衫卷到手肘的右手,用食指搔着右耳后。
他还穿着有很多口袋的钓鱼专用背心,背着登山用帆布背包。背包鼓涨得很大。因为背包内除了钓具还有睡袋。
「今年怎样?」菊村问。
「上溯的天然香鱼好像有点少,不过,尺寸似乎都不错……」源治回答。
菊村当然知道这事,问今年的香鱼怎样只是一种打招呼的方式。
比去年稍微苍老的源治那张晒黑的脸浮出微笑。眼角有深浓皱纹。
微笑时跟不微笑时,皱纹数都一样。只是微笑时那皱纹会加深而已。
他今年应该是六十岁上下。
源治是「鲇源」第三代老板。
开创这家「鲇源」的第一代老板是源治的祖父棧苍慈T粗蔚母盖自唇榧坛懈敢岛螅衷谟钟稍粗渭坛小�
以职业来说,他们历代都是钓香鱼批发给汤本那一带旅馆的钓鱼师世家,在早川这一带算是老手了。
「坐啊,我泡茶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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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唷。」
「又碰面了。」
坐在桌前的男人向菊村搭话。
这些人都是一年见不到几次面的人,但每年一定会在五月三十一日这天在此地碰面。
来自东京、千叶、横滨等地的这些男人,在香鱼解禁日当天会聚集在这儿。
菊村不知道他们的职业为何,但每个都是已入社会的人。如果问起,职业大概都不一样。
这些男人明明没于事前约好,却都一年一次设法抽出时间聚集在这里。
是三十岁至五十岁的男人。
「又要开始了。」
菊村打过招呼后坐下。
他头上有颗灯泡,坐下时,头影在桌上大大地晃动。
「喝啤酒吧?」男人之一递出啤酒罐。
「谢谢。」菊村老实地伸手。
桌上搁着几罐没喝完的啤酒罐,也有柿种米果和鱿鱼丝。
男人吃着这些下酒菜,边喝啤酒边在聊香鱼。
菊村也加入聊天。
聊着聊着,再一个接一个站起,自源治手中接过香鱼鱼媒后离去。各个在河滩四散,都是为了确保钓香鱼的据点。
一人消失后又会出现另一人,两人消失后又会出现两人,所以坐在桌前的人数没什么变化。
菊村环视了四周,再看看手表。
距离跟中根和雄约定的时间还有一点空档。他提早二十分钟抵达此地。玩「灯笼钓」的菊村不需要香鱼鱼媒,但他喜欢这儿的氛围,每年必定露面。
两天前中根打电话给菊村。
电话不是打到久野家里,而是打到菊村经营的相机店。
刚好是准备打烊的七点左右。
二十七岁的店员高桥接了电话。
「是你等待已久的人打来的。」
高桥浮出意有所指的微笑,将听筒递给菊村。
「今年你打算怎么办?」
听筒中立即传出中根的声音。
「什么怎么办……」
「你很讨厌哩,还装蒜。你这样很狡猾喔,每年都要我先邀你。今年本来打算赌气让你先邀我,结果到今天你还不打电话给我,我等得不耐烦,就打给你啦。」
「不是这样,我也准备打电话给你。」
「啧,那你打过来不就好了?害我又成为坏人。我已经不好意思见你太太了。」
「没关系,内人喜欢你……」
「啧。」
中根咂了一下嘴,突然改变口气。
「要去吧?」中根问。
「有点迟疑,想到解禁日那么拥挤……」
「解禁日等于是一种祭典,你去年不是说一定要去……」
「小岛先生呢?」
「大概不行吧。」
「为什么?」
「我刚才打电话给他,他太太好像生病了。」
「生病?」
「只是小感冒而已,不过小岛先生的太太怀孕了……」
中根稍微压低声音。
小岛是小岛营造厂的老板小岛雄二。
他比菊村大七岁,今年应该是四十五岁。
本来跟小他十二岁的女人同居,四月得知那女人怀孕,一星期前才刚正式结婚入户口。
「我终于进牢笼了……」
入户口那晚,小岛到经常去喝酒的「醉处」露面,粗犷的脸上浮出罕见的害羞笑容,对菊村这样说。
中根和小岛都是菊村的钓友。
三人几乎都不玩「友钓」,专门玩使用毛钩的「灯笼钓」。
中根是菊村国中时的同学,小岛则是菊村相机店的客人。
小岛教菊村玩「灯笼钓」,菊村再邀中根陷入香鱼世界,三人正是这种关系。
「他丢不下感冒的怀孕老婆,跑去钓香鱼……」菊村问。
「如果是你或我,很可能丢得下……」
中根以不像在开玩笑的口气说,结果两人决定在解禁日出门钓香鱼。
中根在约定的十一点抵达。
「喔,你来了。」
他边说边跨进「鲇源」,跟菊村一样先观看鱼塘内的鱼。
中根眯着眼观看了一会儿游来游去的香鱼,再抬起脸。
「要是都能钓到这样的香鱼该有多好……」
他喃喃自语地走到菊村身边。
「『灯笼钓』的话,第一天只能钓到类似柳叶鱼大小的香鱼。」
中根边说边抓起桌上的鱿鱼丝抛进口中。
他向源治和其他相识的伙伴打过招呼后,站着喝了一口源治送来的茶,便催促菊村走人。
2
走出「鲇源」后,菊村和中根在堤防上顺着河川往上游前进。
左侧下方是黑暗河滩,中央是水流被弄成笔直的早川。
菊村和中根决定顺着河川,自「鲇源」所在的风祭走至入生田。若是往年,他们习惯在「鲇源」下面那附近寻找钓鱼场,但是在被推土机掏空了河底的地点钓鱼,总觉得有点扫兴。
「真可惜,那儿曾是最佳的钓鱼场。」
中根踏着手电筒的圆形亮光,低声自语。
他身材高高瘦瘦,此刻看上去却缩小了一圈。
「是啊。」菊村答。
两人近几年都来钓鱼,早已洞悉那边钓鱼场的一切。虽然每年河相会逐渐变化,但河川的基本构造——急流和深渊并不会突然改头换面。
无论在什么气候下,只要配合时间带,通常能判断出什么毛钩可以在哪里钓上多少香鱼,那边就是这种钓鱼场。熟悉得连河底的石头形状都记得。
「河川变笔直了……」
菊村脑中响起黑渊平藏说的话。
一阵风自黑暗尽头把清流味送进菊村鼻孔。
那是吹过河面、溶合着浓厚香鱼味的风。
河滩四处可见火堆亮光。也有几顶内部已点灯的帐篷。
有时因风向改变,耳边会突然传来低沉歌声和叽叽咕咕的人声。
——又一年过去了。
菊村暗忖。
他觉得这一年来好像没做什么事。
菊村不知道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总之,又到了香鱼季节。
急流声不停传进耳里。
还有吹拂河滩芒草的风声。
菊村觉得体内有一股沉静的兴奋与激动。
走过山根深渊,两人步下堤防。
高大繁茂的芒草挡在眼前。
「应该在那边吧。」
中根用手电筒照向芒草说。
「嗯。」菊村点头。
人迹很难跨进的芒草丛彼方,正是今天的钓鱼场。昨天中午两人预先来找场地时决定的。
夜晚十二点过后,几乎所有不错的下竿标点都有人占据。尤其可以停车的地方,根本没新来的人参与的余地。
小田急线今天除了那班从新宿出发的末班车外,特地又加开一班香鱼电车。
香鱼电车抵达风祭或入生田时已是深夜两点过后,这时连不怎么好的下竿标点也会挤满人。
后来抵达的人只能明知不讲理也得闯进其他人的下竿标点之间。
拨开芒草丛一看,里面已形成几条路径。芒草倒地。光一人或两人进去的话不会这样。
「看来已经有不少人进去了。」中根说。
他加快脚步。
菊村和中根在到处都是石头、很难步行的芒草丛中前进。
河岸突然出现在眼前。
辽阔的风拂过菊村脸颊。
两人顺着右侧河川走下去,来到目的地。
「啧,你看。」中根用手电筒照着河中。
河中竖立一根木桩,木桩上钉着一块木板。
「伊泽省二」
木板上写着毛笔黑字。
摇晃着手电筒亮光,可见四处竖立着类似的木桩。不仅这边河中,就连对岸水中也竖立着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