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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我骗她。」孟殷脸不红气不喘,「谈判本来就含有善意的欺骗成份。」
「喂,你连鬼都骗啊!」
「因为妳要我治好病人啊。」孟殷支着颐,「我也不希望她再杀人。」他叹了一口很轻的气,「因为她一直在哭。」
刘非望了望窗外,秋天了,满山的槭树艳红。白芒苍苍,风声一阵阵的呼啸,让她想起那位李女士悲怆而疯狂的哭声。
「你要吃什么点心吗?」刘非关上了窗户,「我只会烤小饼干喔。」
「我还要红茶。」他马上追加。
「好。」
女人,不管是多么小的女人,都是可爱又可怕的。或许他不是讨厌女人吧?相反的,他还很喜欢她们。
但是,女人。她们温柔的时候越可爱,疯狂的时候就越可怕…
能够保持多久呢?可爱的刘非?在妳长大之前…能够保有多久的清明呢?他实在很想知道。
第二部 「痴病」是绝症
刘非躺在床上,非常的绝望。
她已经快一个月没阖眼了…当然,她的身体并没有出什么状况,但是需要「睡眠」,是人类的本能。
她真的很想睡觉,很希望可以睡觉。
深夜里,万籁俱静。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隔壁房间的鼾声。
这个可恶的罪魁祸首、一切灾祸的来源!刘非的怒气高涨起来,恨不得立刻冲进师傅的房间…把他拖起来,恶狠狠的痛打一顿。
她会非自愿的失眠一整个月,都是孟师傅完全没有常识滥用蛊毒的缘故。
就是那个该死的蜻螟蛊!为了抵抗蒙汗药,孟师傅偷偷的在她身上下了所谓预防用的蛊,却没想到她的体质对这个特别过敏,以至于什么样的解法都无效,反而让她过敏的更严重,长疹子、拉肚子…甚至还长出浓密美丽的…
胡子!
「…五绺美髯欸。」孟殷张着嘴望着她,即使是这样惊慌失措的她看起来,也不得不承认她这个脑袋缺角的师傅很漂亮…但是这样漂亮的师傅居然抓起数字相机和笔记拍个不停也写个不停,再美丽也没办法浇熄她的怒火。
「你给我想办法!」她一面大声的哭,一面追扁到处乱窜的孟殷,「我、我怎么见人?我不敢出去买菜了啦…哇~」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孟殷也觉得情形很严重。虽然长出五绺美髯这样的副作用很值得研究,但是比起刘非不能去买菜,这种研究题目真的随时都可以抛弃的。
他很认真的寻找解法,终于在刘非被整掉半条命之前,让胡子停止生长了。虽然每天早上刘非都哭着刮胡子,刮了一个礼拜才平息不再生长,起码是可以出门见人的程度了。
「呃,副作用是解决了。」孟殷苦恼的看着他的女学生,「但是蜻螟蛊还得再研究研究。」
「不要过来!」刘非逃远些,「蜻螟蛊是怎样?是终生有效还是代谢得掉的?」
「可以代谢掉啊。」终生有效的蛊很难做欸,他哪有时间去弄。「短的话一周。」
早就不知道过了几周了…刘非颤着声音,「长的话呢?」
「半年吧。」孟殷不太肯定。
刘非深深吸了一口气,实时的性命之忧和半年不睡…她宁可半年不要睡觉。
不过这个时候,她又不是那么肯定了。
叹了口气,她翻身。天气越来越凉了,山里的风又特别大,总是拍着窗户,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
「呜…」若有似无的啜泣声,让正想起床的刘非为之一僵。那不是风声。
她想转头,但是身体不听使唤,只能微微偏着眼睛,瞪着声音的来源。在她的床尾,一双幽怨的大眼睛看着她,又啜泣了一声。
这里只住了她和孟师傅,每天她都很当心的把门窗锁好才去睡觉。临睡前,她还巡逻了一遍才上床…
她是谁她是谁她是谁她是谁她是谁她是谁?!
她慢慢的漂浮起来,白洋装、长头发,苍白的脸颊没有半点血色。慢慢的、慢慢的逼近刘非的脸,被她阴森的鬼气一逼,刘非的脸孔冻到刺痛。
「睡不着啊…我睡不着…」
大脑轻轻叮的一声,但是刘非很痛苦的发现,她没办法昏倒。甚至因为惊吓过度,连声音都不见了。
她愣了大约五秒(这大约是她生命中最长的五秒钟了),霍的一声跳起来,完全忘记自己还拖着被子,踉踉跄跄的冲进孟师傅的房间,连被子带人跳到孟师傅的身上。
被吓醒的孟殷还搞不清楚状况,意识不清的摀着自己的脸,「说好不打脸的!妳买的白木屋蛋糕是小猫吃掉的,我只吃了一点点屑屑…」
刘非根本没听懂他说啥,只是火速钻进孟师傅温暖的怀抱,死死抱着他,拉都拉不走。
「我要死了…我快被妳掐死了!」孟殷拼命挣扎,「怎么了啦?」这下子,他终于清醒了,「干嘛?看到鬼了?」
听到那个她死都不敢想的字,刘非终于得回她的声音,发出非常凄惨恐怖的「哇~」
孟殷后悔来不及掩上耳朵。高分贝的噪音果然容易造成类似晕车的晕眩效果。他的听觉神经不知道有没有受损…
佛家狮子吼,我家刘非叫。说不定这两者有相同的功效…他相信,就算有什么妖魔鬼怪也被吓跑了。最少睡在他床底下的猫全部从没关上的房门跑了个无影无踪,还有跌到楼梯下的声音。
一根一根的将刘非快掐进他肉里的指头扳开,「…我去看看。」
「不要不要!」刘非像是发疟疾一样狂抖,「万一她来怎么办…?我、我…」双眼一翻,她因为过度惊骇和恐怖昏倒了。
看起来蜻螟蛊自动分解了,时机还真是刚刚好呢。他打着呵欠,走到隔壁房间看看,已经「人」去楼空。
现在呢?抱着胳臂,他苦思着该去刘非的房间睡觉,还是把刘非抱回去睡…一阵冷风吹来,打了个哆嗦,他钻进被窝里。
被窝多个人是比较暖和。拥着刘非,他睡熟了。
还在浓睡中,孟殷的下巴挨了一记漂亮的肘击,外带一个大力金刚脚,把他踹出了温暖的被窝。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眼冒金星的看着站在床上张牙舞爪的刘非。
「你为什么在我的房间?!」刘非又气又怒,非礼呀~
「…这是我的房间,小姐。」孟殷摀着疼痛的下巴,「妳正站在我的床上。」
咦?刘非有点胡涂,为什么我会…她一点一滴的想起那双幽怨的大眼睛,飘过来的脸孔大特写…昨晚,她看到了「那个」。
「哇~」她发出凄惨的叫声,一把跳到孟殷的怀里,让孟殷的后脑勺和地板有了最亲密的接触,真的是非常响亮的一声。
这算飞来艳福?孟殷两眼无神的看着天花板。刘非不算重,但是从床上跳到他的身上,重力加速度的加持之下,他的肋骨发出哀鸣,纤细的脖子差点折断了。
从腹腔到胸腔、脖子到后脑勺,没一个地方不痛。天外飞来的,果然只有横祸。跟女人扯上关系从来不会有什么艳福。唉…
或许是因为刘非自悔出搥,早上的早餐真是惊人的丰盛。让垮着脸的孟殷吃得眉开眼笑,非常大度的原谅了她。
白天的时候,一切正常。孟殷正在实验一个新的蛊,钻进实验室里简直废寝忘食,刘非忙着打理家务,还有视讯教学要跟,功课非常重,也完全忘记了昨晚的惊骇。
只是,当夜幕来临的时候,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幽怨大眼睛和大特写,同样的,叫不出来的刘非冲进孟殷的房间,在他已经瘀青的胸口再一次的重创,也同样的,让孟殷的耳膜接受了另一次严酷的考验。
如此一个礼拜,有了充分睡眠的刘非精神奕奕,娇艳如门口的茶花。但是她的师傅孟殷先生,有了抵达脸颊的黑眼圈,像是枯萎的玫瑰。
「…我看,还是把那个鬼叫来问话吧。」
刘非跳了起来,紧紧的贴在墙上,死命的摇头,泪如泉涌,还随着她飞快的摇头拼命乱耍洒。
孟殷颓下肩膀。他是不介意天天抱着刘非睡觉,但是他很介意每天一早被海扁一顿。
「那我叫小爱来看门吧。」他沮丧了,「小爱是螭,可以防范妖魔鬼怪。」
「你说小爱是什么?」刘非忘记掉眼泪,张着嘴。
「螭。螭龙。不过龙算是爬虫类,说是蜥蜴也没什么不对…」
…你说,那只两公尺高的蜥蜴是螭龙?!难怪牠怎么看都不像是蜥蜴啊!
「你为什么会养…」刘飞的嗓眼干涩。
「呃…」孟殷心虚的转头,「那不重要。」
爬了五六座山才找到正在跟熊打架的小爱,牠又哭又嚷的被拖回去,孟殷好声好气的说了两车好话,才让牠心不甘情不愿来守门。
但是连螭龙的守护都没有用。那个女鬼,还是准时的来探望刘非,也让她准时的冲进孟殷的房间。
这次一定要彻底解决。孟殷黑着脸爬起床,刘非像是八爪章鱼似的拖在他的后腰。
「妳要来吗?」孟殷不大确定的问,「我要去找那个女鬼谈谈。」
刘非马上松了手,飞奔下了楼梯,打开大门,扑进小爱的怀里,庭院里回荡着小爱惊恐的惨叫。
…不怕螭龙,却这么怕鬼…孟殷无言的拉开刘非的房门,和那个透明发着微光的幽魂面面相觑。
如果不要去注意她呈现透明状态,坦白说,俨然是个楚楚可怜的美少女。
但是女人就是女人,长得好不好都相同的会惹麻烦。孟殷自弃的叹了口气,「…小姐,我的学生是不是得罪了妳?她非常怕你们…若是她无意中失了礼数,直说就是了。我会押着她去跟妳赔个不是。何必天天来吓她呢…?」
幽魂偏着头,像是听不懂他说什么。粉樱花白的唇怯怯的吐了几个字,「睡不着…我睡不着啊…」
不管孟殷说什么,她的回答翻来覆去就这几句。
无法沟通的幽灵最麻烦了,孟殷比她还幽怨。鬼魂又没有在报户口,他没办法找管区查。
其实她也没惹什么麻烦不是吗?若是他自己遇到了,不理她就是了。但是他那个超级怕鬼的学生,只会惨叫着冲进老师的房间。
是什么引她来的呢?环顾刘非的房间,很普通的女孩子摆饰,也没什么出奇的东西。
山岚吹拂过树梢,发出啜泣般的声音。她飘了起来,随着风上下,无力控制自己的方向。
像是悲哀凝聚成风,让她身不由己。
看着下弦月,她喃喃着,「我想睡,我想忘…」随风而去,她若有似无的娇弱声音袅袅。
「我想死。」
然后就不见了。
搔了搔头,真麻烦。她不是有什么缘故才被吸引来,只是随着北风进入这个山谷里的研究所,然后又随着风离开。她又没做错什么,叫狂梦吃掉她太过分了。
叫刘非换个房间好了…他下楼,把快被勒死的小爱抢救出来。一头螭龙和一个女孩涕泪泗横的一起爬到他身上。
「呱呱呱呱~」小爱比遇到打雷还怕,牠哭哭啼啼的用龙语诉说刘非恐怖的跳到牠身上,还差点空手扼死牠这种珍贵濒临绝种的物种。
「呜呜呜呜~」刘非紧紧的抱住他的腰,刚刚那个飘飞起来的幽灵又差点把她吓死了。
………孟殷觉得,该哭得应该是他才对。男人,你的名字叫做命苦…
***
他让刘非换个房间睡觉,但还是挡不住那位幽灵小姐的造访。不知道是为什么,幽灵小姐特别喜欢刘非,不管她换到哪个房间,都可以准确的搭乘北风来找她。
然后相同的戏码每天上演,一点改善的迹象都没有。
刘非有个最大的优点,不过遇到什么样的惊吓,睡一觉醒来就可以忘个干干净净,生龙活虎,一点心理性伤痕都不会有。但是每天早上被固定海扁的孟殷受不了了。
「妳来跟我睡好了。」他万般无奈的提议。
虽然刘非杀人似的眼光让他胆怯,但是问题总是要解决的。「反正妳到半夜还不是冲进我房间…干脆直接睡在这里。我打地铺,行了吧?」
对生活的一切享受都可以不要,但是睡眠这件事情一直最最注重。他有张舒适的双人床,超大加长型,睡个三四个人都没问题。但是他不敢冒险提议要和刘非睡在同一张床上…
刘非惊人的怪力连螭龙都吃不消,何况他这样一个柔弱的书生。
瞪了他好一会儿,刘非很挣扎了一下子。「…看起来也只能这样。」
搬进师傅的卧室以后,除了睡地板的孟殷重感冒以外,果然那个幽灵小姐不再出现在她面前…
但是每天晚上,刘非都会毛骨悚然的惊醒。只有她和师傅一起住的研究所,空寂的走廊都会传来衣衫窸娑、低低啜泣的声音。
「睡不着…我睡不着。」
「我想睡,我想忘…我想死。」
她总是铁青着脸,从寒冷的大床爬起来,拖着被子窝在酣睡的师傅旁边发抖。
***
「等风向改变,她应该不会来了。」孟殷打了几个喷嚏,躺在大床上发烧,「反正熬个两个月也差不多了…」
隆冬打地铺不是好的主意。不过因为他的感冒一直好不起来,刘非愧疚的让他回大床睡觉,至于她,借口要照顾师傅,也和孟殷睡在一起。
只是怕鬼而已吧,这位小姐。说得这么好听…烧得昏昏沉沉的孟殷没好气。
自从孟殷病倒,刘非更忙了。孟殷的实验没办法继续,但是培养的蛊也不能少人照顾。还有一大票冬眠或没有冬眠宠物与非宠物要喂要看,还多了一个发烧的柔弱病人。
更糟糕的是,在这个时候,「夏夜」同等学力测验也开始了,刘非忙了个焦头烂额。
「夏夜」的学生和研究生年龄层很广,从十五岁到八十五岁都有,还有一些是没有受过正统教育的。为此,「夏夜」开了视讯会议形态的教学,让所有的学生都可以接受有系统的教育,并且有各阶段的学力测验。
这个学力测验不是考个试这么简单,往往要交大量的报告。她已经通过了国中和高中的学力评估,正在设法通过大学那一关,所以熬夜查数据写报告是家常便饭。
不过,因为半夜总有在走廊徘徊的幽灵小姐,她将师傅的笔电抱到房间,挑灯夜战。
她挑了一个知名女作家作为中文报告的题目,正在网络上寻找她的数据。当然,许多关连性的资料她也都点进去看…
然后她看到一张照片。
张大了嘴,隔了五秒才发出一声惨叫。这声凄惨的叫声让睡在床上发烧的孟殷弹了起来,「失火了?哪边?」
没办法动作的刘非指着笔电的屏幕,僵住不动。
孟殷咳着,爬下床看向屏幕…每夜在他的研究所徘徊的幽灵小姐,笑靥如花的,从网络上的照片上,看了过来。
翻了白眼,刘非仰面倒了下去。
「有鬼啊~」一被救醒,刘非又尖叫了起来。
孟殷咳了好几声,「…在『夏夜』难免要跟鬼打交道。怕鬼就离开吧…」
「我不要。」刘非挣扎着,「除了『那个』以外,其它的众生我都不怕啊。我专
门研究蛊毒不行吗?」
孟殷没力的望她一会儿,「…那位小姐还活着欸…妳连生灵都怕,还能干嘛…」而且研究蛊毒到了精深的地步,就得跟鬼打交道了啊…
大师傅才不管你研究什么。派你去治的病就要治好,治不好就等着写三尺厚的报告。管你是伊波拉病毒还是因果病,他只关心结果对不对得起国家的经费。
怕鬼怎么在夏夜待下去啊…
「她活得好好的,」孟殷点了点屏幕,「身体可能比较弱,据说有气喘的毛病。不过她的确还没死。」
刘非下意识的回避眼光,「…那她怎么会每天跑来这儿吓人?」
「不知道什么缘故,」孟殷打了个喷嚏,「她不知道是一魂还是一魄离体了。随着北风飘到我们这儿,又随风飘回去。不过不管看起来多骇人,她也不过是生灵而已…」
说穿了,是活人。活人就没啥可怕的吧?
「原来是这样。」刘非松了口气,「师傅,你别睡觉。」她推着爬回床还闭上眼的孟殷,「陪我去洗手间。」
勉强睁开眼睛的孟殷幽怨的看着她,「…这房间是套房。洗手间离床不到十步…」
「…我害怕。」
他无力的靠在洗手间外的墙壁上,掩着脸。这事情再不解决,他会英年早逝。
「狂梦。」等刘非睡熟了,孟殷有气无力的呼唤。
「等你死了再叫我。」狂梦懒洋洋的声音在灿烂的雾气中响起。
咳嗽了几声,「妳不想看我惨兮兮的样子吗?」
她马上就现了形,兴致勃勃的看着病得委靡的孟殷。自从他收服了这只梦魔,还把她拘在狂梦鸟的尸身中,成了蛊使魔,他对女人的美好幻想就算宣告完蛋大吉了。
边咳着,他拉开大门,看着依旧在走廊游荡的幽灵小姐。「把她的恶梦吃掉。」
应该她有着什么样的心结,所以才会离魂漂荡。吃掉了恶梦,应该就会恢复正常吧。
狂梦端详了她一会儿,「她没有恶梦,怎么吃?」
孟殷古怪的看着狂梦。他知道狂梦向来不甘不愿,但是他们立了血契,狂梦没办法对他说谎。不过他还是怀疑的问了,「真的?」既然没有代表心结的恶梦,为什么她会离魂成生灵?
狂梦冷哼一声,「我倒是可以让她做恶梦,这就可以吃了。搞不好连魂魄都一起下肚都有可能。」
「…妳看得到她可以做的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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