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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千岁寒 王朔-第1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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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一半是火焰? 王朔:实质性的东西也不敢说。我觉得写小说和写电影、电视剧的时候不一样,现 在写小说和过去写小说也不一样。现在写小说是自得其乐,给自己看。当然不能说作家 可以不要读含了,说不要读者那是瞎说,是自欺欺人。不要读者你还当作家干什么?随 便找点儿其他活儿干,都可以与读者无关。但我现在写小说觉得不是为读者而写,我可 以在写小说时露怯,我人用保持一种姿态,痞子的姿态也好,张扬的姿态也好,知识人 的姿态也好,都不用。写小说时可以真实一点儿,多愁善感一点儿,痴情一点儿,就是 可以猛着点儿发傻发呆。写小说时人可以变得不那么做作,因为你只需要面对自己,自 己对自己负责。我觉得写小说不是穿尼龙袜,专为给什么看的。我写小说是写自己,所 以我觉得不能超过自己去添加点儿什么。意义这东西像刀子的光芒,刀子在它就有,不 能说刀子不在硬造出光芒,不能为意义而意义。或者说我不追求这个。我就先坐下来把 这把刀做好就完了,自己满意就完了,对自己诚实点儿。 老侠:能对自己诚实自然就能对读者诚实,怕就怕自欺欺人那种,以为对自己诚实, 其实是按照公众口味。中国的事都弄反了。长期以来我们被要求献身公众才有自己,对 社会负责才是对自己负责,弄得每个人之间都很相像,找不出个人的特点。硬性强制能 抹平个胜,大众文化的软性浸透也能做到这一点,而且对大多数人来说,大众文化做得 还让人有享受之感,不那么生硬,那么令人反感。但骨子里是一致的,都是造就双面人。 王朔与王蒙的小说能有个性上的区别,但在《今晚我们相识》中,你们俩就是同一个东 西,大众传媒的工具,渴望扩大影响的名人,智商低下的演员…… 王朔:大体如此。写小说是写自己。但对媒体就不是,有一定的表演性,本能的是 趋利避害,尽量伪装自己,我觉得哪种姿态对我好处大,我就采取哪种姿态。比如,作 为一个作家在媒体中出现时,不管是针砭时弊也好,自我推销也好,我一定选择一种激 进的、叛逆的、爱谁谁的。因为这个姿态不是我近些年才有的,而是我从早年就开始的, 以这个姿态出的道,所以我就要保持它。 老侠:其实电视中的你给人的感觉挺乖的,起码是和善的,不与人为敌的,传媒具 有潜在的软化功能,一上去,你的激进就不那么激进了,你的叛逆也显得乖巧了,你的 爱谁谁也要变得八面玲珑了…… 王朔:其实,爱谁谁的姿态在一九九二年前的中国非常好,我自认为自己就是如此, 好多人也会觉得你有个性,听了痛快。找也不认为这样的我是多么不真实,这也是真实 的我,有一点儿张扬,但也不是太出格。后来我做影视的时候,就不敢太说什么,碰到 圈内的人是一定要互相抬的,因为这关系到直接的效果。即时的利益。一个演员被媒体 痛骂以后导演就不敢再找他拍戏了。因为你找了他,你导的片子人们就不愿看,你这片 子的票房就要受影响。所以演员嘛,就得对人客气点儿,不能爱谁谁。我尽管不是演员, 也有这样的想法,或者说,你只要一踏进影视圈,就会身不由己,就要往关系上靠,要 跟媒体搞关系,甚至要跟领导当官的搞关系。要搞这种关系,说话就要收着点儿。 老侠:多累呀!咱中国人的聪明才智都耗在关系上了。可能进去了,就不觉着累, 说不定还能为自己的某个小聪明的得逞而暗自欣喜呢? 王朔:暗喜也就是开始的新鲜劲儿,一过了劲儿就兴味索然,只觉得累、觉得烦。 比如说,《编辑部的故事》出来了,我当时就说,剧本问题大了,有的集不错,有的集 就是瞎说。 结果我们剧组的领导一听先急了,说你如此不珍视自己的劳动,大家也不愿意你自 砸饭碗。要是写小说,我可以说自己写得不好,这是有自知之明。但影视剧本你这样说 就可能立马影响你的播出,影响收视率。领导直接就找我,说你必须把这些话给收回来, 挽回影响。无论如何要说回来,马上就给你安排记者什么的。结果我也得去往回找补, 我对记者就只能说那是指一种创作方法了,侃大山,不是一种毫无内容的,是一种创作 方式,一种工作方法,就得这么现眼地往回找补。 老侠:非个体的集体合作都会有做不了你自己的问题,要做你自己就必须远离这类 群体性行为,否则就是自找罪受,弄得人人不愉快。 王朔:越是集体合作,你就越要照顾大家的利益,你就越不能张扬,显得你有个性。 大家在一起做事,每个人的看法都不一样,你要找中间的那个点,就是要妥协,要中庸 点儿,还是咱孔老师了解中国的这点儿事,两千年前就给咱指明路了。 那时我和媒体的关系是最不真实的,看到什么问题我不能说,说了就引起众怒,就 有损于这个集体。只能说好话,就是要让自己变得有亲和力,甚至要直接向观众献媚, 让观众不要对我有成见,先看完我的东西,再下结论。还要说我这东西有多好,是一种 商品推销。现在我不搞影视了,就没必要再那么多顾忌了,我又回到以前写小说时的状 态,甚至经过这么折腾一下,我更认清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可以做得更单纯一点儿。 老侠:不管怎么说,你仍是公众人物,光写小说也改变不厂你在公众中的形象。 王朔:但我和九十年代初的那种随意放话时的情况也不太一样。说起来好笑,我好 像和一九九五年批判我媚俗的人非常像,和现在某些学院里的知识分子非常像,我也看 不惯现在的年轻人,我认为他们低级、没趣味,喜欢港台风怎么能叫有趣味呢?就像那 些学院派说我低级下流一脸媚态没趣味一样。当然我知道,谁反对年轻人就说明谁变老 了;我变成了历史的反面,逆时代潮流而动,反对年轻人不就是反时代,变成了反动分 子吗? 老侠:现在的年轻人只是追逐时尚而已,他们并不认真反抗什么,甚至没有怀疑地 崇拜明星。即便那些受过高等教育,有一点点愤世嫉俗的年轻人,做人也透着老奸巨猾 的精明,知道什么时候用刀子,什么时候用玫瑰,新起来的这批人都不会傻到不计利害 地愤世嫉俗的程度。喜欢港台的人是浅薄,但在做人上总要比算到骨头里的愤世嫉俗者 单纯些。给一个人剥皮的同时给另一个人买最新时装,这种人学问越大越谗媚。 王朔:说年轻就代表未来,我不相信这一点。历史的进化个是直线的,过程中会有 倒退,历史不出现奇迹时也可以延续几百年,在平庸中延续。这些人就是庸庸碌碌的, 越年轻人就越庸俗。有好多人向我指出过这一点儿,我发现我怎么跟他们说话越来越像。 比如我克制自己不使用”媚俗“这个词,可我特别愿意使。我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说明 问题的了。他们就是这样。当然,对俗,大家都是平等的,不是只能我俗,不许别人俗。 我俗,我也不是个东西。我搞影视的时候,搞大众文化的时候,我就是献媚,我就不是 东西。 老侠:会不会你现在质世嫉俗把自己也放进去又变成另一种俗?一种用骂自己过去 俗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媚俗只是一时糊涂、误入歧途,其实自己原本不俗,打根上是个雅 士,都是叫大众文化闹的? 王朔:你这么说就有点儿不仗义,设圈套了,让我怎么也绕不出这个”俗“,不给 人洗心革面的机会,甚至连自己意识到的机会也要剥夺。这点我还是有把握的,我可以 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不会说只是别人俗,我自己不俗。我现在是另有想法的。我那时 搞过大众文化,我有资格说这话。大众文化这东西就是俗,难弄谁俗,谁也跳不出大众 文化这掌心去。这里头谈不上什么人文追求。要说里头有什么人文追求人文精神,都是 扯蛋。它无非是把传统文化外来文化的东西投射到这上面,弄一层光彩,假装是一种人 文精神,追求真、善、美就是人文精神吗?特别是大众文化中的真、善、美。不是。那 是公认的世俗道德标准,或是大人对孩子的一种要求和强制,说你应该学好,做个好人。 我甚至认为真善美这个词组都不能成立,应该是假善美。真丑恶。我在大众文化中混饭 吃感受最深了。你要搞美好和善良,你就得胡编,就要愣把人物给他向上提两格,把他 的境界愣向上提,使他有种觉悟,面对世俗诱惑时可以有一种光明磊落的态度。 老侠:这是一个修论,一种反讽,产生于大众的世俗诱惑的大众文化,追求的就是 这诱惑,反而弄出些出污泥而不染的抗得住世俗的大众英雄或楷模。 王朔:这就是大众文化的无耻之处,打着红旗反红旗。为什么那些报上的人物写不 好,拍出来大家也不信,甚至招致反感,就因为大家都有生活经验,都可以观察。除非 你真的反抗这东西,拒绝这东西,这种人才是真实的,在生活中见过的,甚至流露出反 社会倾向的。但这在大众文化中是不可以的,你一定要和大众文化合辙,才是跟着社会 同步走,最起码得是这样。 老侠:大众文化非常有吞噬力同化力,反英雄一旦流行,肯定要变成大众英雄,当 年的披头士乐队即如此。崔健是被压着,如果放开了,说不定也成又一个刘德华了。除 非有极为坚强的个性和极为清醒的头脑,不,不是头脑,是一个人天真的本能、反骨, 才不会被吞噬。被商业操作包装成大众英雄。 王朔:这全看你这个人个体的力量了。我在大众文化中打滚了几年,我现在想离开 它,却重新陷入了一个误区,不知道自己是干吗的了。因为你在大众文化里面干的时候, 别人批判你,你会有很多借口。比如,基本上我同意你的这种看法和批评,但我们很难, 我们有审查呀,有资金的限制什么的,演出也有操作上的困难呀……等等。持可以说出 一百条困难,告诉你为什么我搞得这么俗,就是没办法,只能这么俗,不是我原本就想 这么俗,而是被逼无奈这么俗,我可以这么解释,可以给自己留一百条后路溜走。但后 来,我一出来,就觉得这些借口都不成立,别人说你俗,你就是俗了?你不能说我这东 西本来是雅的,后来因为技术上的困难,没搞好给搞俗了,这种逻辑并不成立。在大众 文化中,你搞得再好也只是个”好的俗“,决不会好到不俗,”俗“是大众文化的先天 品质,就像有人一生下来就口齿不清。当然,我说的这种俗也没有多少贬义,也就是说 在大众文化中搞东西没有多少创造性,复制而已,都是这种趣味这套路数,从古到今都 这么干的。 老使:你刚进去时就知道大众文化的先天品质呢?还是后来感觉到的。”咱也是一 俗人“不是你应对别人批评时的挡箭牌吗?被别人指责为俗总不如自己先说自己俗来得 高尚。有一阵子,满世界都是”咱也是一俗人“,就是想捞钱,想成为大众明星,怎么 啦?别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谁也不比谁雅多少。这有点儿厚黑学的劲儿,拿屁股当脸 反倒可以保全这张脸。这也是那些大众明星的杀手钢。 王朔:刚进去时我还有自己的趣味,但这种趣味不行,你无法用你的趣味去影响他 们,反而你要跟着他们的趣味走。干了以后,我就要重新确立一种趣味,改变自己。久 而久之,我发现自己不能接受这种大众的趣味,我不能和这种趣味合拍,就是那种软绵 绵的、青春伤感的,至多是”为赋新诗强说愁“ 或是哀叹青春不常在的幽怨,总之它的人生是乐观的。但我认为人生是悲观的。我 要用乐观的态度去写东西,就觉得我太自欺欺人了,我自己都不信。那种人生是乐观的, 你只要积极进取,你就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你就能使自己过得美好一些。 我不相信这个。现在我不干大众文化了,就可以对自己更诚实一点儿。我觉得港台 文化不是好东西,我就要说它不是好东西。但有两种人不说它,有一种自诩高雅的人不 说它,认为它过于低级,就这东西,谁说谁跌分儿,它本身就不存在追求,你还非说它 庸俗。另一种是老百姓不说它,它是老百姓的一部分,柴米油盐酱醋茶,就是麻将一样 娱乐的东西。 老快:你好像还和歌星们合作过,唱什么歌? 王朔:没有唱,就写了点歌词。 春快:大众文化真的是洪水猛兽。
  第三篇 谁的理想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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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侠:看你的文集,可以说第一本基本没法看,那种风景描写都是从别人那抄来的, 什么大海上“绸缎似的波涛呀”。 《顽主》开始是你自己了。可后来你又突然跳到影视圈中,可能是看到这里面有利 可图。初入影视时是别人改编你的东西,八十年代末有你的三四篇小说改编的电影同时 开机。我开始对这种一哄而起有了警觉,一个东西一旦变得流行,就要问自己了。紧跟 着你就开始直接玩影视了,由《编辑部的故事》开始,越弄越不像话了。看了两集《爱 你没商量》,我就对朋友说,“王朔完了,就这么一个像点样的口语作家,写出点中国 人的生存真相,一进影视圈,肯定废了”。后来我想,他也许根本就这样,他一旦揩了 点儿世俗的油,尝到了大众文化和大众明星的甜头,就再也挺不住了。我甚至恶意地想, 这个王朔没受过高等教育,刚出道时又受过知识人的种种虐待和歧视,他现在成了一个 文化暴发户,不要脸起来也和其他暴发户差不多。有了钱有了名就完全找不到北了,不 知道自己的钱自己的智力应该投向哪儿,被这种一夜暴富的感觉吞没了。 我也想到你作品中对文化人的那种轻蔑的嘲讽的态度。我承认那种嘲讽很到位。但 我想你对知识分子和高等学府的拒绝,是不是出于一种狭隘的仇恨,一种早年受冷遇的 报复。你一出来时,我理解你的嘲讽背后一定有种对某种神圣东西的敬畏,否则你不会 这么锐利地刺中中国人生存的要害,尽管你的这种方式挺流氓,但非常直接过瘾,像半 夜里一块石头“哗” 地打碎玻璃,使熟睡的人一下警醒。但你一进入影视就突然变成了催眠曲,你是轻 手轻脚地推门进去,唱得人永远安睡,永远不醒。怎么能这样呢?你还弄了个公司,到 处招摇王朔影视制作室。我只能想,不要对中国作家抱希望,每次希望都会以更大的失 望告终。你也就是个对知识。知识分子怀有仇恨的痞子作家,根本没有我以为的那种对 真正有价值的东西的敬畏。 或者说你怕这种东西。有点儿类似某些人对知识分子的那种复仇心理。 王朔:不是呀。我对知识分子没有仇恨或偏见,我也没有怀疑过知识分子这个词。 首先,我对知识肯定有一种敬畏,很多知识是人一生根本没法穷尽的,很多道理在里面。 其次,我认为自己就是个知识分子,是有良知的人,不会无耻到拿知识去骗人的地步。 再回来说我对中国知识分子的看法。中国知识分子,确实可疑的很多。另外我们是 在文化大革命中长大的,那时的知识分子没有尊严。没有地位,并不值得羡慕,从小就 觉得高中毕业就行了。这种东西对我肯定有影响。知识分子当时互相贴大字报,你揭发 我我揭发你,我看了觉得没有一个干净的,虽然有知识但人品很臭,加上学校那些最直 接印象中的知识分子,比如说学校的老师,给我的印象极坏。我觉得这些号称知识分子 的人根本没有知识,除了说谎,就是装孙子,以势压人。我觉得这帮人就是家庭妇女。 这让我非常不舒服,毕竟心中还有点儿对知识以及对知识分子的尊敬。我总要问自己, 知识分子为什么这样,像狗一样咬来咬去的,还不讲真话,他们一会儿说自己不是人, 一会儿又用大道理教训人,不就是上过几年学吗?其实有些人在学校里也没有认真学。 我不存在一个对知识分子的什么什么概念或态度,只是朴素地不觉得那东西有多好,多 了不起。后来对知识分子的了解多了一点儿,我就有了这种心理:我觉得中国知识分子 一点儿都不比其他人高明,从知识价值的角度讲包括对思想的发现,他们基本上没做过 什么,所以我基本不羡慕他们。最让我反感的是,有些知识分子在生活中总要教育人, 这种想教育所有人的姿态我极为反感,确实反感。这些人对权力的恭顺又使我觉得他们 是帮凶,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帮凶,愚化人民,而且他们在从中渔利,“学而优则仕”, 中国知识分子的最早的老师孔老二就是这么说的。 但后来他们翻身了,尊重知识和人才了,他们就好像不认账了,说我们光受压迫了。 老侠:都成了受害者和反“四人帮”的英雄了。 王朔:我这种感觉不是说所有知识分子都是这样,真是有不错的。如果抽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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