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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样年华-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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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了奶奶这个关于魇的故事,我竟然觉出前所未有的恐怖,对于白天也害怕起来。开始注意观察我身边的人是否有异相——有时觉得某人的一手一足都像魇呢!  
  当然,我最害怕的是某天突然有一个人走过来,拿出某个我目前尚未知的证据,对我说:“喂,你早已死了!”  
  乖乖隆的咚!



猪样年华

第69节山地颠轿
  八里一音,十里一俗。
  真是这样的。外婆家离松溉不过二三十里地吧,那里的习俗却是别样的。
  外婆家背靠黄瓜山,地处山地。山地人家迎亲,还依旧俗:抬花轿。抬轿必颠轿,因是山地,便别有情趣。
  新娘子早在头一天就已经断食。一是无法方便——中途不能下轿,二是免得颠轿时呕吐。一大早,梳洗整齐,罩了红盖头,静待迎亲队伍。花轿来了。由一个漂亮机灵的白胖童子作押轿郎——童子坐过的花轿,新娘再坐,婚后必得贵子。花轿,一律的轻巧、结实。轻巧,利于爬山;结实,不怕颠。红杠红罩子,轿顶热热闹闹地扎了龙凤呈祥。轿夫全是健壮漂亮的人物,束着红布腰带,斜披红垫肩,一脸抑制不住的快活。
  起轿,上山。山路九道十八拐,曲曲幽幽。轿夫们不慌不忙,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沿山道一路悠悠摇来。腿上优哉游哉,嘴上可不闲着,七嘴八舌,逗新娘说话。
  “新娘子,坐稳喽,屁股丢了进不得洞房哟。”  
  “新娘子,把手伸出来给我抠下痒?。”  
  有狡黠一点的,从地上捡起一块干牛屎,塞进轿缝,却又惊叫:“啊呀,不得了,新娘子屙牛屎!”  
  一路玩笑,倒也不寂寞。
  新娘子出门前照例受过母亲的教导,不能开口说话,不然,一过门,两口子有吵不完的架。
  轿夫们见这招不灵,也不泄气。有口音亮点的,就唱起了小曲:  
  小郎今年刚满十,  
  娶进一个大阿姊。
  (嗨哟!)  
  阿姊长得乖又乖,  
  可惜小郎不晓爱。
  (嗨哟!)  
  阿姊要他摸奶子,  
  他说他不吃奶水。
  (嗨哟!)  
  阿姊要他解裤带,  
  他说屋里没尿罐。
  (嗨哟!)  
  ……  
  轿夫们大声吼着“嗨哟”,和着节奏,轿子上下起伏。新娘子听得又羞又有趣,想看看唱歌的人,却不敢掀开轿帘,只轻轻揭起盖头,从轿缝里偷眼看那一个个青乎乎的光头。突然,轿子猛一颠,新娘子差点跌出轿去——原来下山了。轿夫们一手扶轿杠,一手叉腰,喊着号子,快步跑起来。那号子也喊得有名堂:  
  杭育!杭育!  
  (前面喊)天上明晃晃。
  (后面应)地下水凼凼。
  杭育!杭育!  
  (前面喊)天上有老鸹。
  (后面应)地上有道拐。
  杭育!杭育!  
  原来,后面看不清道,得前面不断提醒。
  山路窄,且曲,不平,七扭八拐。偏偏轿夫故意抬高脚步,纵情疾跑。轿子便像浪里的小船,七上八下,摇摇摆摆。新娘子歪过来歪过去,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起来,又不敢开口,只死命地抓住轿杠。正跑间,前头轿夫锐声喊:“天上亮光光。”后头急应:“地上树桩桩!”喊罢,轿杠一下子顶在树上,轿夫猛收住脚,轿子便突地顿住。轿子里一声尖叫,人不曾跌出来,倒滚出一只千层底绣花布鞋。轿夫们便哄然爆出一阵大笑,拾起新鞋,揣进怀里。
  一路跑跑停停,停停跑跑,轿夫们越颠越高兴。脚步忽快忽慢,忽左忽右。轿杠也一会儿换到左肩,一会儿换到右肩。远远地看,花轿便像一只翻飞的花蝴蝶,一路翩翩。新娘子一上午的精心打扮全部报废。待到拢得婆家,已是乌云散乱,胭脂不匀。掉了一只鞋,当然下不得轿。没奈何,新郎掏出红封,向轿夫们“买”下新鞋,由伴娘给新娘穿上,才扶出花轿。还未过门,已吃了一回做媳妇的苦头。



猪样年华

第70节眼镜纪事
  大舅戴眼镜,已经有半个世纪了。
  大舅是先天性散光,五岁那年,外公用两担谷子给他换来一副眼镜。从此,大舅就隔了一层玻璃看世界。
  1960年,街道办识字扫盲班,一时找不到教员。居委会任大妈来叩大舅的门了,不由分说把大舅拉到讲台。大舅哪会呀——斗大的字,他认识的不足一箩筐!他站在讲台上,脸憋得通红,吭吭哧哧讲不出话。任大妈把一本课本塞到大舅手里:“您就别谦虚了。”大舅接过书,哭笑不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呀!”台下一片狐疑。任大妈开口了:“瞧你这眼镜,谁信!”  
  因为这副眼镜,大舅在文革中备受殊荣——他被当作“臭老九”和学校老师一起挨了批斗。斗到后来,身份查清,原来大舅只是学校的一名校工,属于“人民群众”。然而,岂有造反派认错的道理?——“校工?校工为什么戴眼镜?想向臭老九看齐?拉他陪斗!”还照斗不误。文革过去,“臭老九”平反落实政策,大舅没门儿——“文件里没你这号人。”得,白挨十年斗!  
  大舅母常笑话大舅,说自己当初是受骗上当。大舅母是纺织厂挡车工,经人介绍同大舅认识,听说大舅在学校工作,又戴一副眼镜,显得文质彬彬,头回见面,就有几分满意。
  “……你,在学校?”  
  “嗯。”  
  “你这屋,还可以。”  
  “嗯。”  
  “你们教书,辛苦?”  
  “嗯。”  
  天地良心,当时大舅绝对不是存心骗大舅母,只是头次和姑娘见面,紧张,嘴笨。过了很久,大舅母才知道大舅其实是校工。“哎呀,我上当了。”大舅母笑着说——大舅人不错,她觉得这个当上得值。
  大舅就这样,戴着眼镜走过了半个世纪。有时我会想,大舅没了眼镜,会是什么样子呢?也许就不是大舅了。
  去年春节,一个老头跌跌撞撞地晃进我家。我们谁也不认识他,问他找谁。一开口,好家伙,原来这人就是大舅!他乘车挤丢了眼镜,就这样走过来,模样竟是大大地改观。直到给他找出一副父亲的眼镜戴上,我们才消除了和他说话的陌生感,找回原来的大舅。
  我才明白,原来世界也是隔了一层玻璃来看大舅呀!



猪样年华

第71节端午节
  端午节是传统节日中除春节外,最有节味的节日了。
  节日的气氛从几天前就开始了。街边,菖蒲和陈艾慢慢地多了。这种草在平时是没人问津的,但据说端午节百草都是药,而以菖蒲和陈艾为甚,所以便突然变得珍贵起来。乡下人一大担一大担地挑了,沿街叫卖。家家都买了来挂在门框上,以避虫蚁,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就在小镇里游动了。
  正街刘阿婆翻出她的簸箕,在里面放上做成丸的雄黄,拿根带子把簸箕吊在脖子上,沿街卖起她的雄黄来。刘阿婆人老了,眼睛不太好,有时,我们跟她开玩笑,用黄土捏几个丸子,悄悄放进她的簸箕,从外表看,和雄黄丸一模一样呢。但她总是一拿就会察觉,笑着骂道:“坏小子,又和婆婆开玩笑!”随着岁月的流逝,喝雄黄酒的习俗逐渐淡化了——据研究,喝雄黄酒有害呢!所以,整个端午节,刘阿婆雄黄丸总卖不出几粒。但她还是每年都沿街卖着——“没有雄黄酒,怎么叫端午节呢!”包粽子的竹叶也逐渐紧俏起来,家家都要包粽子,而竹叶的清香是其他叶子所代替不了的。竹叶包的尖尖粽,看起来小巧玲珑,孩子们常常把它拴在书包背带上,一走动,粽子就一晃一晃的,很神气呢。等竹叶卖光了,就只好用芭蕉叶来代替,芭蕉叶很大,包的粽子呈长形,乡下人粗俗,就叫它马脚杆(是指的公马的那“第五只脚杆”呢)。
  临河边的几个店铺把摊位伸到街上来,半斤一包的白糖包在嵌有玻璃的红纸里——因为这几天乡下人走亲戚也勤起来,这种白糖是送人的最好礼物,既体面,也不破费,如果能再提上一只鸭子,那简直就是天大的人情了。那时,甚至有连半斤白糖都送不起的,从人家那里找到用过的包白糖的红纸和玻璃,在里面装上盐,冒充白糖送上门去。隔壁吴二娘家就收到过一回这样的“白糖”,过节时很珍惜地拿来冲糖鸡蛋,结果一尝,妈呀,是咸的!吴二娘说:盐也好,还更实用呢,白糖毕竟奢侈了。
  这时,我最盼望的就是乡下舅舅的到来了。正是李子成熟的季节,舅舅到松溉来,少不得又要背上一背李子,够我们几姐弟饕餮一阵的了。我们就盼啊盼,舅舅终于来了,而且照例不会让我们失望。有时,甚至带给我们大大的惊喜。有一年,他背李子的背篼里有一个小小的麻布口袋,我问他:“舅舅,这是什么呢?”  
  “去,去,去,这不是给你们的了!”  
  但我从他神秘的笑意里知道那一定是什么好玩意儿。我上前要抢口袋,他却把口袋高高举起。我跳起,却总够不着。
  “给我,舅舅,给我。”  
  闹累了,他放下口袋,一把抱起我,络腮胡在我脸上蹭。我一边叫着,一边打开口袋:天哪,竟然是麻雀呢!  
  松溉镇是川江边的一个大镇,照例年年要划龙船的。本镇的两只队伍早在半月前就开始练习了,准备着端午节那天同朱沱以及朱扬溪的龙船一争高下。我就到江边去看。龙船的龙头很小,并不威武,雕刻也不精细,只是个象征意义吧。有一年,有只龙船的龙头不知道让谁给偷去了,所以,两只龙船里头是有一只没有龙头的,已经名不副实了。但水手和看客们的兴致并没有因此减弱,水手们很卖力地划,看客们很卖力地吼。我们小孩子就在人们的腿间钻来钻去。
  端午节也有一个很不好的地方,就是要洗草药澡。正端午这天,奶奶用菖蒲和陈艾熬出一大锅黑黑的药水,冒着闷闷的热气。奶奶说,洗了菖蒲熬的澡,身上一年都不会长疙瘩,但我却不愿意。不愿意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受不了那股浓烈的药味儿,二是怕有了这股药味,陈六不和我玩儿。陈六是我们街上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因为她爸爸在国营企业,所以她的穿着总是很干净,很时髦。我们一条街的小伙子(其实都是些孩子)都喜欢跟她玩。这个端午节,陈六答应和我一起看龙船比赛呢。我怕到时她嫌我身上味道难闻,不和我一起看龙船,所以坚决不洗。但毕竟拗不过奶奶,被扒光了衣服,摁在洗澡盆里。我三下五除二,飞快地洗好,赶紧起来,希望自己身上难闻的中药味稍微淡些,然后飞快地跑到码头边那棵黄桷树下。陈六居然真的在那里等我,她埋怨我:“快点,龙船都划起来了!”然后拉起我的手,向江边飞跑。
  找了个较高的地势,我们站住了。陈六看龙船,我看她。这时,我才闻到陈六身上也有股中药味——怪不得她没在意我身上的菖蒲味道呢。我看着她颈项上细致的绒毛,在斜斜的阳光里调皮地颤动,突然觉得那股中药味其实也蛮好闻的呢。突然,人群骚动起来,原来开始抓水鸭子了。我赶忙踮起脚尖看,但前面人太多,已经看不着了。最后,人群哄地发出一声暴喊,我知道最后一只鸭子被谁抓住了。
  “是谁呢?是谁呢?”我着急地问。
  陈六摇摇头。她也没看着。
  一个端午节,就这样闹哄哄地过去了。



猪样年华

第72节看电影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文化正被革着命。那时,乡下是难得看场电影的。偶尔放一场,四乡八井的人都来看。
  看电影的场景很热闹。男女老幼,密密麻麻挤满坝子。电筒是奢侈品,火把便成了主要的照明用具。砍一截青竹,塞块破布,桐油是自家榨的。天黑时,四面八方都有灯火往这里来。乡下没有专门的放映场,常常是借了队上晒谷子的坝子。坝子很大,能容纳八九百人,这是那时集体经济的特点。近点的,带张竹凳;远点的,席地而坐。片子不会有什么新鲜的内容。“中国的新闻简报,越南的飞机大炮,朝鲜的哭哭笑笑,阿尔巴尼亚的看了莫名其妙。”赶了十几里地,往往还是八百年前看过的老片子。一群人却张大了嘴,瞪着眼,看得有滋有味。看到兴起时,便把巴掌拍得“啪啪”响。然而,对于青年男女,看电影的乐趣却不在看电影,而在电影之外。在乡下,难得有集会,青年男女交往颇不便,除了赶场,便是看电影了。赶场在白日,且人多眼杂,不敢动手动脚。看电影却在夜晚,且是露天,四周就是野地,没有限制。大队一通知看电影,青年男女便早早收了工,回家冲个澡,穿戴整齐,兴冲冲地出门邀朋唤友。
  到了放映场,这边那边打招呼递烟,往人群里瞄自己期待的身影,说话大声武气,乱得一塌糊涂。电影开映好一会儿才静得下来,已是一对一对地坐了。这时且不忙离开,先说说情话,于暗处掐掐对方的丰臀。因为还有晚到者往这儿赶,不敢去野地里亲热,怕人撞见。
  电影映了一半,人群开始悄悄浮动。有人佯称:“二娃子,走,屙尿。”便有青年男女溜下坝子,借着夜幕的掩护,相偎着亲热起来。这时,往往有细崽恶作剧,偷偷捡了土块,投向那一对黑影,然后跑开,捂嘴窃笑。那一对便悠然分开,慌忙回顾,却不敢声张,赶忙换个地方。
  这种约会不能成为秘密。父母知晓,每次放电影,少不了一阵争吵。“去嘛!回来不打断你的狗腿!”子女却硬起,宁愿一顿打,也要偷跑了去。
  后来,队上就组织了“精神文明清查小组”,专门在放电影时值勤了。抓到过几对,罚款,且在下一次放电影时,在喇叭里通报出来,以示警告。看电影的人便奇怪地少起来。
  幸喜不久,“文革”即告结束,又包产到户,办起了乡镇企业。有了钱,青年们一致要求修个电影院。电影院修起,青年男女就公然在电影院出双入对了。



猪样年华

第73节看川戏
  现在说起小时候看川戏的情形,印象已是十分的模糊了。
  只记得台上几只明亮的汽灯吱吱地响着(那时松溉还没有通电),一个年纪不算轻的女人扮的小姐甩着水红长袖,咿咿呀呀幽幽怨怨地唱,唱着唱着,台后帮腔的齐声和上一句,把我从瞌睡中惊醒那么一下。川戏里,才子佳人的情节很多,青衣花旦们长声悠悠地互表衷情,一个字总在嗓子里回旋半天,把我的瞌睡一点一点地勾出来。
  看川戏对我来说,是一件极苦的差使。但奶奶因为眼睛不太好使,看完戏回家需我来充当拄路棍。所以几乎松溉的每一场川戏我都没能落下。
  记得那时候总共看过三部川戏没打瞌睡吧。一部是《十五贯》,里面的唱腔少,对白多。娄阿鼠鼻子上点一个白点,走路只前脚掌点地,双手跟猴爪子一样吊在胸前,眼珠滴溜溜转,配合后台敲的小鼓,活脱脱是只老鼠!本来是个杀人越货的故事(当然还是少不了才子佳人的佐料),却因了这娄阿鼠让我整晚爆笑不已。第二部是《水漫金山》,这是《白蛇传》中截选的一段折子戏。《白蛇传》整部戏很长,大概要演三个多小时,戏中许仙和白娘子从头到尾咿咿呀呀,甚无趣味,到水漫金山一节时,大多弄一大帮人,把锣鼓敲得山响,走几下台就了事。这次,却是外地的一个班子(松溉没有自己的剧团,演戏的都是外地来的班子),专门演水漫金山这节。果然气势不凡,虾兵蟹将的装备很专业,不像其他戏班,只在头上戴个虾头象征一下了事。龟军师真的背着厚厚的龟壳,头一伸一缩的;虾兵都会翻跟斗,一连翻十几个;蚌精是些很漂亮的女子,蚌壳一开一合,突然夹住了法海的屁股……场面热闹得很。第三部也是《水漫金山》,却是我那时唯一看过的一部木偶戏。木偶做得很逼真,以至于白娘子变身为一条巨蟒的时候,我被吓了一大跳(我最怕蛇)。木偶的动作很滑稽,弯腰,身子一折一折地折下去(这个动作我后来学了很久才学得有那么一点像样,结果把所有人都逗乐了)。木偶也还是要唱,但看不见嘴动。据说做得高级的木偶嘴会动,眼会转,但我却一直没有见过。
  比较而言,我还是喜欢听说书。一来,不会打瞌睡(说书人有惊堂木,时不时猛拍一下),二来那里有胡豆吃。说书一般在镇上最大的茶馆,如果某天茶馆外贴出海报,说邀请到某某著名说书人,说全本《七侠五义》,那么,我的任务就是先去帮奶奶占位置。那时,茶馆点的还是煤油灯,这种灯有三个灯嘴,吊在空中,把茶馆照得很亮。老虎灶上,四五只大铁壶“嚯嚯”地响着。这种铁壶的嘴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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